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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拨云见月 归鸿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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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鸿居。
公孙策坐立不安,庞统却气定神闲。是以,尹攸二人踏进此间时,便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诡异气氛。
尹祀一路上愁眉深结,似有何事闹心不舒,风衍攸也不去打扰,默默跟在他身后,看他回到别院,第一句话便是:“此事怕不能善了!”
公孙策正胡思乱想着他二人是否已然遇险,突听耳畔一声低沉,不禁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心脏顿时一阵伸缩。伸是为两人平安归来,缩则是因尹祀的话:“文晏可查到了什么?”
尹祀点点头又摇摇头,苦笑道:“我想,那凭空消失的把戏大概是那劫匪俊极的轻功作祟!”
公孙策奇道:“何出此言?”
风衍攸接口道:“那群家伙个个是笨蛋,偏又胆小如鼠,留下那货物却好叫那厮来装神弄鬼!”
公孙策听得如堕雾中,只好茫然的望着尹祀。
哪知风衍攸又插道:“那厮便是把他们骇走后,窜到箱后躲好,造成凭空消失的假象,好叫他们不敢再回来,然后一把火烧光东西,毁尸灭迹!”
公孙策听了半晌,总算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句,惊道:“他把东西烧了?”
尹祀叹了口气,点头道:“便如攸所言!是以,在下才觉此事非常!”
庞统这时懒洋洋插来一句:“不为财,便是为仇了!”
尹祀笑道:“王爷明察!”
风衍攸曲起一指敲了敲额侧,沉思道:“此人劫的不止一个商队,那么定非结仇于商队中人。这些货物既为‘修善大会’所备,东西丢了第一个倒霉的自是领队,接着,便是主会的魏老板,莫非此事与他相关?”
尹祀赞许一笑,柔声道:“攸言之有理,但还有一点,你未看透!”
风衍攸使劲瞪着他,像是从未见过一般,反驳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公孙策代他说了:“或许还有惠山寺……”
是的,自入无锡一来,无一事不与惠山寺相关。公孙策思维敏捷,深度广度均有顾及,甚至脑中似有一丝灵光牵引,直觉此番的案子怕是与皇上交待的东西也有那么点关联。是以,不敢掉以轻心。
庞统抬起手臂,闲适地理了理袖口,挑眉道:“既如此,去那寺里瞧瞧岂不一清二楚了!”
公孙策与尹祀互看一眼,两人眼中是同一种兴奋,对真相的兴奋。
翌日傍晚。
惠山寺不愧为千年古刹,檀香尽染,佛号如云。彼时残日挂于寺中飞檐最高一角,院中一切景色全笼在昏黄的光线下,这古刹格外显得肃穆庄严。
公孙策一行人登上石阶,踏过门槛时,正与几位方上过香还过愿的信众擦肩而过,臂上挎着的竹篮带过一阵梵香,不难想这篮中曾堆放过多少香烛。公孙策抬首瞻仰了一会儿宝殿正中的金身佛像,阖眼默念数语,便觉有视线凝在颊边,转头看去,庞统正定定的瞧着自己,那双乌黑眸子里满含柔情笑意。公孙策不自觉的也回了他微微一笑。
这时间已不是求签还愿的时候了,寺里除却僧侣沙弥外,已没有其他人在此逗留。是以,公孙策四人便理所当然的成为住持接待的对象。
惠山寺的住持法号定尘,佛面仁心,有跳脱三界般的凝定,洞悉尘缘般的锐利。
公孙策等人不敢怠慢,恭恭敬敬一鞠到底:“大师有礼!”
定尘呼了声佛号,和颜道:“诸位施主请坐!”待弟子一一奉上清茶,定尘方道:“施主此时驾临敝寺,不知有何贵干?”
公孙策拱手道:“冒昧打扰大师清修,还望大师见谅!”
定尘持珠含笑,静待下文。
公孙策斟言道:“素闻魏老板一心向佛,每年必为贵寺修缮补漏,不知可有此事?”
定尘微一点头,笑道:“魏施主慈悲为怀,敝寺能续一缕香火,幸得魏施主善行!”
公孙策闻言莞尔:“魏老板固然心善,但贵寺历史悠久,佛学高深,自为一派宗师模样,众生万象,大师想必也看得透彻!”
定尘只默默听着,浅浅笑着,却不置可否。
公孙策又道:“我等今日打扰,实为求证一事,无礼之处,万望大师莫要见怪!”
定尘道:“施主请讲!”
公孙策将近日无锡城之怪事、与惠山寺之关联、白衣劫犯之诡行一一述于定尘知晓,试探道:“不知此事,大师认为如何?”
定尘神色不变,仍是悠悠,只目中华光流转,似须臾便能看穿世情:“公孙施主的意思,老衲明白,敝寺未曾结仇于武林,更无与自己为难之理,施主若不放心,不妨搜寺,以求正名!”
公孙策见定尘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一时竟是顺承也不好,婉拒也不好,正是尴尬之时,庞统却大模大样地应了下来:“大师如此明理,那我等恭敬不如从命了!”
公孙策扶额一阵叹息。
惠山寺颇大。古华山门后便是日月池香花桥,寺中央的大同殿古朴庄严,甚有禅意,方才公孙策便是在这里合十诵念。大殿西首,一株五人合抱的古银杏下便是闻名天下的“听松石床”。唐有诗人曰“殿前日暮高风起,松子声声打石床”,便与此刻别无二致。再过金莲桥去,便是寺僧休憩参道之所了。
公孙策犹豫一阵,定尘却似看出他的为难,跨前一步,领路道:“诸位请随老衲来!”
穿过这道拱门,便又是一番景色,两道抄手游廊直通后山,禅房一间间严整分布于游廊两侧。一色的红杉木,青瓦砖,想来有了些年头,漆已掉了不少,瓦上也长满了青苔。这会子,弟子们已齐聚宝殿上诵经,是以此间清净非常,倒也方便办案。
四人随着定尘一路巡视过来,无一错漏,却也无一线索,渐渐已行至尽头,只余东首三间尾房。
尹祀伸手拍开屋门,一阵奇异的馨香弥漫在整个房间,似紫檀,又似参杂了其他香料,尹祀的瞳孔微微一缩,抬步跨进门槛。
公孙策三人紧随其后,这间房与先前那数十间没有多大差别,一致的桌椅,一致的陈设,只除床头的一幅卷轴。
这幅卷轴此刻正在公孙策手中,原本是卷起的,拉开来看才知是一幅画。画中是一个女人,谈不上倾国倾城,倒也姿容秀丽,仪态风流。作画的人显然功夫了得,线条流畅,无一笔多余,便将画中人神形皆揉入其上般栩栩如生。
公孙策细细瞧着这画,画中女子素妆淡饰,修颈如雪,胸前云纹玉璧在碧色罗衫上也不掩光彩。公孙策微蹙双眉,这玉璧似在何处见过?还未等他回忆起来,风衍攸已悄然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道:“这和尚房内怎地会有女子画像?可疑!”
公孙策点点头,将画重新卷好,放回原处,回身道:“先莫声张,咱们再瞧瞧!”
风衍攸应一声便去了。
公孙策正欲再寻些蛛丝马迹时,却见尹祀站在香炉旁,不知捏着什么出神。过去拍拍他的肩,问了句“如何”。
尹祀目光闪了闪,递来几点香屑,道:“你看这个!”
公孙策接过,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鼻前嗅了嗅:“这只是普通的沉水香。”
尹祀盯着他,缓缓摇头,一字一字道:“这是返魂香!”
公孙策闻言一惊。这个房间太不寻常,床头的画,案上的香,这些实不该与清心寡欲的和尚扯上什么相关。
正惊疑不定之际,庞统似也发现了什么,招招手,将公孙策唤了过去:“策,你看这桌脚,真脏!”
公孙策低头去看,桌脚的架梁上沾了些许尘泥,污了原本纯粹的玄色,确是有些脏了,但除此之外,也无甚可疑之处。况且,和尚劈柴挑水,上山下河,全凭一双脚,屋中桌椅脏了些,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公孙策瞥他一眼,见庞统一脸嫌恶的拍着衣摆,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四人将房间各处都查视了一番,又将最末两房查了一遍,方告辞离寺。
离开惠山寺后,公孙策等人并未回去别院,而是往三十里官道凉亭去了。
那日,尹祀眼见那白衣人纵火过后骤失了踪影,便料想这荒地之上必有密道,是以,今次前来寻觅。果不其然,这四周虽绝壁万里,但凉亭正北十里处这块山壁显然有被开凿过的痕迹,掩在重重野草之后,更无人注意。
四人顺着密道一路前进。原来这道山壁高则高矣,却不如其他山脉厚实,不过短短一段狭道。道后又是一座矮山,却也不难攀爬,只是土质松软,举步维艰。
公孙策不比他三人功体在身,哪怕踏水而行都不放眼里,只能借着庞统搀扶之力勉强登山,不到半山腰,已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庞统扯了衣袖细细为他拭着额角,公孙策脸一红,将脸往旁边移了移,抬起手胡乱擦了几下,边擦边道:“我自己来!”。庞统微微一笑,也不强求。公孙策吁了一口气,抬眼瞧瞧四周环境,竟觉分外眼熟。
歇息片刻,四人继续往前走,越走公孙策越心惊,不为别的,只因这路像极了方才在惠山寺看到的后山。不,或许应该说,这正是惠山寺后山。
眼前严整的青瓦红房,耳边若隐若现的木鱼佛号,在在令公孙策不敢置信。
“看来此事已十分明了了!”风衍攸凉凉道。
“可要当堂对质?”庞统看着身旁人。
公孙策此时脑中思绪纷乱,一幕幕片段不断闪过,真相分明已呼之欲出,却总少了一个关键的契机。刻下,他需要冷静:“我尚有一事未曾想通,我们回去再议!”
转身正欲抬步离去,眼前闪过一抹醇黑,公孙策下意识怔了怔,原来是尹祀腰畔半露在外的青檀珠。正自嘲自己如此草木皆兵,脑中猛然一丝灵光乍现。
那幅画,画上的女子,胸前的玉璧,炉内的返魂香,桌脚的污泥,一切都已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公孙策骤然停步,笑道:“此案我已有分晓,去大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