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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解连环 申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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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末。
三十里官道凉亭。
风衍攸环视一周,此刻日已西斜,残阳笼罩在这块宽阔的土地上,荒凉萧瑟之感倍增。凉亭设在道旁,已是为风沙磨砺得斑驳陈旧。于亭中放眼望去,满目飞尘狼籍,万丈绝壁,再无一处蔽身之所。
亭内有三凳一桌,尹祀坐在西首,灿金的余晖自他身后照来,湮没了他的神情。石桌上除却厚重的灰尘外,并无任何杂渍。若按魏老板所言,桌上曾放有头颅,理应残留血渍浸入石隙间才是,而这张石桌,非但没有半点猩红,更像是多时未用一般布满尘土,这岂非怪事?
公孙策显然也已注意到这不寻常之处:“真是怪哉!”
风衍攸此时才入亭来,闻言便问:“哪里奇怪?”
一根修长的手指伸了过来,凌空在桌上画了个圈,又抹了一抹,莹白的指尖顿时污了,尹祀道:“不会有人在劫了货物后还不慌不忙的收拾残局,何况,此桌显然许久未曾使用了!”
这真见鬼了不成!四人心里不约而同闪过这念头,但一闪即逝。人在不如意的时候,总有些离谱的发泄,这念头便是四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发泄。
庞统懒洋洋道:“许是那魏老板胡扯也说不定……”
尹祀摇头:“看他神色不似作假!”
公孙策定然道:“这其中必有我们还未摸透的玄机!”
风衍攸却瞟了一眼四周:“这方圆数十里无一处可藏身,便是要埋伏也不可得,如何探查这悬案?”
尹祀唇角一勾,指了指头顶:“还有一处容身之地!”便是这亭檐,顿了顿,又道:“据魏老板所说,今夜有一商队经此入城,正是一探究竟的好机会!公孙公子且带王爷与攸回府,静候尹祀佳音!”
公孙策一凛,脱口道:“你欲一人犯险?”
尹祀正色道:“此番不过试探,人多反误事,且这亭檐狭小,不堪重负,更容不得多人!”
公孙策不从,断然道:“你可知这亭中便是那白衣人所在,如稍有不慎,你当如何自处!”
尹祀摇首轻叹:“便是如此,人愈少危险愈少。尹祀一人自有法子脱身,若心有旁鹜,手脚也施展不开了。”
公孙策还待辩驳,已被风衍攸抢了白:“我与你一同留下!”
话音初落,尹祀与公孙策都呆了。
庞统挑眉看了看凛然的风衍攸,微微一笑,也不说话。
尹祀回神劝道:“你何苦……”
话还未说完,已被一把打断:“你可是怕我拖累了你?”
尹祀又是一怔,苦笑道:“你明知我不是此意……”
风衍攸哼道:“那便少废话!”
公孙策的眉头仍未放松。
庞统长身而起,掸了掸衣襟,笑道:“以尹兄与风衍公子的身手必能全身而退,策你无需担忧!”言罢,拉住公孙策便走。
公孙策还想挣扎,怎奈那只手似铁箍一般紧固,只得回首冲两人喊道:“你们小心些!”便身不由己随庞统去了。
此时,天色已暗,只余山间一线血红的残影。官道上的风有了凉意,丝丝浸入皮肤,叫人忍不住寒战。
庞统拉着公孙策一路走进无锡城,公孙策低头想着心事,也未挣开,庞统便乐得拉紧他的手:“尹兄在意风衍公子,有他在便无碍的!”
公孙策闻言猛地抬起了头:“你怎知……”
庞统笑道:“尹兄的心意便是庞某也瞧出来了,只可惜风衍公子却置若罔闻!”
公孙策脸上透出了怜悯和苦涩交错的神情:“文晏对兰息,确是用情极深啊!”尾音颤颤的,莫名的动人心弦。
庞统一听,紧了紧他的手,返身凝视他墨玉似的眸子:“我对你,你当真不知?”
公孙策心下一颤,眼波也跟着颤动起来,半晌才轻道:“你何苦又要言明……”
庞统毫不放松,步步紧逼:“只因你一直在逃避!”
公孙策不说话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说。然而庞统在等,等他的回答,他沉默了多久,庞统就等了他多久。
直到他轻叹一口气,回视那人坚定的眸,诚挚道:“请你让我想一想!”
庞统默默看着他,似要从他的眼中辨别这句话的真伪,良久才笑道:“好!”
然后拉着他走进已然掌灯的无锡城。
尹祀与风衍攸此刻已端坐亭檐之上。
头顶虽没有朗月,却有漫天繁星,一闪一闪的,风衍攸突然觉得很像身旁之人的眼睛,温柔,多情。
尹祀卧在青瓦上,只觉此刻如梦似幻,自己已忘了有多久没有和他一起夜观星空了。尹祀微侧过头,星光将他的面部线条勾勒得极美,银色的星茫洒在他身上,将平时的犀利全晕成一片柔光。恍如隔世一般,尹祀几乎要以为回到了童年。
“你可擒得住那人?”风衍攸始终望着夜空,轻声问道。
“此番我不为擒人,而要看破他那装神弄鬼的把戏!”尹祀回道。
“若被他发现了你的行踪又当如何?”风衍攸继续问。
“自然想法子脱身!”尹祀道。
“若他武功高强,手段狠辣,又当如何?”风衍攸不依不饶。
“那便只有舍命相搏了……”尹祀叹道。
风衍攸终于回过了头,恶狠狠地瞪着那好整以暇的人,斥道:“你既已明白个中利害,还要孤身犯险?你以为谁会感激你不成?”
尹祀看进他落满星光的瞳,柔声道:“攸,你该明白,我对你从未有过食言,我说过会回来,便一定能回来!”
风衍攸瞪他良久,冷笑道:“还需什么食言?我还有什么值得你再在我身上浪费花言巧语?”
尹祀的目光一瞬间暗了,像一池千年深潭,反射不了任何光芒。他偏开头去看那星空,我从来都不欲从你身上夺走任何东西,他暗暗的想着,忏悔着。他从来也不会对过去作任何解释。
两人的对话已陷入僵局,无人再开口。头顶的夜色在一点一点的加深,直到深沉如墨。
亥时已近。
风突然变了方向,阴测测地吹向无锡城。
尹祀微一皱眉,翻身将风衍攸压在身下,凑近他耳边,轻道:“莫出声,闭气!”
风衍攸被他一惊,浑身已绷得僵直,翻过身来,便隐约可见远处飞尘满天夹杂着零乱的马蹄声,不由屏住了呼吸。
来者果然是商队。四匹马拖着两辆车,前后左右各有两人护航,每车各有两口大箱,箱子八角都镶有金花,想来里面的东西也价值不菲。为首的四人四马,一路慎行,左右查看,领着队伍徐徐前进。
眼看已临近凉亭。
风过,尹祀突然嗅到一股极淡的花香,正纳闷间,余光瞥见白影一闪即没,立时提高警觉,也将人更紧的拥在身下。
风衍攸探首看去,商队已过凉亭,一切已似结束,然队中忽有一人回首望来,风衍攸连忙埋首,再抬眼,只见那人惊恐扭曲的面容,他心知定是那白衣人已在亭中,正欲俯身去看个究竟,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风衍攸一惊之下就要动手,突觉耳际一阵温暖的触感,心下的躁动顿时平息。
那手自是尹祀。尹祀忆起石桌头颅一事,虽心知荒诞,但风衍攸惧血,见血便要发狂。为防万一,还是谨慎些的好。他也知这一捂必要惊动身下人,然不能出声示警,只得在那人耳畔轻吻一记,以表明身份。
一声尖叫骤起,待两人看去,原本整齐有序的队伍已四分五散,胡乱地往无锡城的方向涌去。风衍攸皱眉瞧着众人狼狈的奔逃的模样,嗤之以鼻。尹祀却一直紧紧盯着那被遗弃的两车货物,眼前又一道白光,直冲向停在道中的车后,尹祀微微一怔,看了看依旧慌不择路,没命狂奔的商队,只觉得甚是可笑。
待四周恢复沉寂,白衣人便自车后走了出来,绕着两车子转了几圈,伸手抚了抚箱子,很是惋惜般摇了摇头,随即摸出一个火折子,一晃一扔,阴森的官道上顿时火光冲天。
尹祀恍然般暗叹,原来这货物竟是这般被“运”走的。
风衍攸瞧得纳闷,回首去望尹祀,尹祀却只将一指立于唇间,意思是要他噤声。
那白衣人看了一会儿,身形一展,瞬间消失在火光之后。
尹祀约莫又等了片刻,待到火势减小时,跃下了亭檐,风衍攸紧随而下,问道:“这是何意?”
尹祀皱眉道:“我们先回去再说!”
此时的无锡别院正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