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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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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宝殿上青灯荧荧,莲漏声声。
三十六块蒲团整齐排成六行,一色的黄僧衣,赤木鱼,巨大的金身佛像下,坐着三位显然辈分极高的大师,正中那位,公孙策等人都认识,正是定尘。
四人方一踏入殿中,定尘原本紧闭的双眼便睁开了,看见他们也没有多少意外,倒像是早等着他们一般。
公孙策绕过三十六弟子,直朝定尘而去,站于三步外揖了一礼:“大师,公孙策搅扰了!”
定尘一声佛号,定睛道:“公孙施主看来已查明真相!”
公孙策自信道:“正是,但有一事,在下请教大师!”
定尘和颜道:“施主请讲!”
公孙策目光扫过面前三十六名僧众,笑问:“请大师告知东首倒数第三间房是哪位小师父所居?”
定尘沉默一阵,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朝五排第七名弟子唤道:“一慎,你过来!”
公孙策仔细打量这沙弥,不过双十左右,身形瘦小,眉清目秀,很有江南风骨。心下不由一阵惋惜:“小师父,近来无锡城商队屡遭奇劫,不知小师父如何看?”
那一慎缓缓抬头,目光定静,竟是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嗓音:“物各有主,是你的终归为你所有,不是你的强求亦无用!”
公孙策挑眉“哦”了一声,又问道:“那小师父可知返魂香?”
一慎的双肩微微一颤,仍是平静道:“返魂香自西域而来,相传死未三日之人,闻香可醒,当年汉武帝香召李夫人的故事,天下皆知!”
公孙策点点头:“不错!但那毕竟是传说,已死之人岂是一段香料唤得回的?不过这返魂香虽未有‘返魂’之奇效,祭祀亲人时倒是不可或缺的东西,一慎师父,你说在下所言可对?”
一慎不断轻颤着的身体终于徒然一震,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书生,良久才叹道:“公孙先生博闻强记,贫僧有心请教,可否借一步说话?”
公孙策抬眼望了望尹祀三人,又看了看一旁的定尘,点头道:“小师父请带路!”
尹祀等随着两人一路穿过大殿金池,竟是往一慎房中去了。
炉内的返魂香还在细细的烧着,丝丝缕缕的轻烟袅袅盘旋而上,带出一片安宁恬淡。
一慎揭开小盖,在炉内拨了拨,香气立刻又浓郁了一些:“公孙先生有何想问,请不必客气!”
公孙策本一肚子疑问,一听他如此说,便道:“你是谁?”
一慎回过身,像是听到好笑的笑话一般,轻笑出声:“贫僧一慎,先生岂非已知?”
公孙策听这有意戏弄的话也不发怒,只走到床边展开那幅画,赞赏道:“一慎师父妙笔生花,此女风骨尽显纸上,风流更超脱其外,非是十数载功夫不可得啊!”
一慎放下拨香的银签,摆出四个瓷杯,一一斟上新茶,笑道:“贫僧怎会有如此功力,那是王爷所画!”
尹祀和庞统执杯的手不约而同地顿了顿,目光连闪数下,也明白了那个王爷指的该是柴宁,那么画上的女子,毫无疑问定是宁王妃无错的。
公孙策笑意又深了一些:“公孙策为官之时翻阅史册,曾见记录一则——宁王妃初嫁王府之时身无一物,只携了佩玉一枚、童子一人,想必小师父应知个中内情?”
一慎招呼好众人后,便站于一旁静听公孙策推论,此刻却走到了他身旁,看着画,轻叹道:“王妃嫁入王府时年华正好,我也不过垂髫,随了王妃四年便作了陪嫁童子。这枚云纹玉璧是王爷赠与王妃的聘礼,王妃一直戴在颈间,珍爱有加……”
公孙策将画卷好还予一慎,问道:“当年那场变故过后,听闻宁王妃携了小郡主远走避难,倒不知王府众人如何?”
一慎的瞳色渐渐变得幽深,显然已坠入回忆之中:“当年祸事一起,王爷哄走王妃母女后孤身进宫面圣,我与王府里的总管仆役等得正是心焦,便传来了王爷自戳,查封王府的消息。我已不记得那时府里有多乱,也不记得有多少人为争财物而头破血流,那时,我带着这幅画,只想找到王妃和郡主。王爷已去,王妃身边再也没有了保护的人,我必须赶去她身边。可是那日之后,王妃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一丝音讯。后来,我便到了惠山寺……”
公孙策皱眉听着,待他说完,便道:“此番劫商一案,可是你做的?”
一慎一直怔怔的望着前方,好半晌才回神,朝他微微一笑:“公孙先生不是早已知晓了么?”
公孙策定定地瞧着他,语气有些沉重:“为什么?”
“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公孙先生愿意听么?”一慎笑笑的,眼角挂上了凄苍:“我自四岁起跟随王妃,王妃未出阁前,名曰斐吟。晏府虽不是名门望族,却好歹也是书香世家,王妃端庄秀丽,温柔有礼,与对面李家独子青梅竹马,颇有共识,白驹过隙间两人暗生情愫。本已只待男方前来提亲,无奈老爷夫人携王妃探亲归来后,李府门前已是一片苍凉,人去楼空。后来一经打听,才知李家生意破败,原本便不甚富裕的家如同失了砥柱一般一夜之间垮了,李家少爷惨逢家变,心灰意冷下远走他乡,竟将王妃一人丢在了苏州。这件事,虽然王妃一直没有提,也没有怨恨,但我就是知道,王妃其实一直在找他,十年如一日。直到多年后到惠山寺进香,才发现那个李家少爷原来早已削发为僧,绝步红尘了……”
公孙策默然无语,心里隐隐有些抽动:“莫非那个李家少爷便是……”
一慎了然地看着他的眼:“便是住持定尘!”
尹祀轻叹了一口气。
素来冷情的风衍攸也不由动容。
公孙策摇头叹道:“你是为了报复?”
一慎却只是笑,不作声。
公孙策墨瞳之中有光华流转,竟与那定尘似极:“你认为宁王妃之所以命途多舛,灾劫缠身,便是因为定尘大师当日一走了之?”
一慎承受着公孙策步步逼问,竟仍能从容不迫:“王爷与王妃并无感情,但王爷待王妃极善。我曾经一直在想,如若王妃爱上的是王爷,会否幸福得多?这个疑问,在我得知王爷薨逝的噩耗后,变得更加迷茫起来。渐渐的,不知为何,我想到这个人,如若当年他没有离开,又或者他从未存在,事情肯定会不一样的……这样的念头,在我寻找王妃母女的路途上一直盘旋在脑海,直到我寻到无锡,于是开始计划这一切……他不愿回到王妃的身边,无疑是为了惠山寺,是以,只要我毁掉他珍视的这座寺,便能看到他痛苦的模样,那时他会否后悔?后悔离开苏州,离开王妃……”一慎的声音一点一点的弱下去,一线殷红从他泛白的唇角滑落,十分触目惊心。
四人同时一凛,公孙策一步当先,扶住一慎下滑的躯体,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一慎扯了扯染血的唇,那妖异的红,一如当年王府封条上艳丽的朱砂:“公孙先生,你方才问我返魂香是否祭祀亲人,今日,是王爷与王妃的忌日。惠山寺没了魏舒文的支持,便要一蹶不振,我苦心孤诣多年,今日总算得偿所愿,也该是时候去伺候王爷王妃了……”
公孙策抓紧他的肩用力摇晃,厉声道:“你以为你做的一切神不知鬼不觉么?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无人察觉么?你错了!定尘大师一直都知道,甚至是他在为你善后!三十里官道那条密道前,被重重杂草掩盖。那些浮草,分明是从别处搬运过来,而非长自土壤;后山土质湿软,你轻功再佳,亦难免染尘,你的足迹,是定尘大师为你覆盖。大师早知你的身份和目的,他一直没有言明,只因他心中也有愧疚,若此举能够消弭你的怨恨,他也绝无怨言!你明白么?”
一慎的眼睛已然开始混沌,只有那一抹纯如稚子的笑,依稀可辨当年无邪的陪嫁小童:“嗯……我明白,可是那时已然迟了,我已收不了手……”轻喘一口气,努力望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嘱咐道:“公孙先生,王爷的墨宝,请你带去给郡主,可以么?”
公孙策心下抽痛,连声道:“你放心!我必然亲手交予郡主”
一慎紧绷的躯体终于柔软下来,他的瞳孔已然涣散,口中喃喃的念叨着什么,那是一些散乱的词语,苏州……王府……王妃……定尘……
四人瞧着眼下光景,已知他是活不成了,心下不禁一片愀然。
公孙策俯首在他面前,突然听得一慎唤了他一声“公孙先生”,连忙抬头。只见一慎原本迷蒙的眸子不知何时已变得流光异彩,正定定的瞧着自己,便听得他轻声道:“我俗名唤作长婴……”
公孙策微微一怔,些微湿润的眼里涌上了怜惜,他唤道:“长婴……”尾音软软,像极了当年王妃拉着幼小的他,笑得冰消雪融的模样。
一慎满足的缓缓阖上了眼,苍白的唇动了动。
只有公孙策看了清楚,那是一声未尽的……斐吟姐姐……
大雄宝殿之上,在一盏盏飘摇的长明灯下,定尘充满智慧的双眸慢慢的睁开,凝视着巨大的佛像,轻叹了一声,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