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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离 五儿看看天 ...

  •   五儿看看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也该回去了。却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正在地上抢食方才得福掉落的青团子,全然不顾上面的泥土,拿起来就往嘴里塞。
      看五儿在瞧着他们,其中一个忙怯怯的说道:“掉地上了……脏了……大老爷应该不要了罢?”
      五儿看着这几个瘦骨嶙峋、面露菜色的小乞丐,大的看着也就十来岁,小的应该和得福差不多,不知是遭了什么变故,还是没了父母,小小年纪落得如此境遇。
      想想刚才那睨眼斜视的县君,无忧无虑的得福,再看看这些乞丐,尊卑贵贱,人生命数罢。
      五儿不由得心生怜悯,将手中那袋麦芽塌饼递了过去,又掏出爹爹给的那十个铜钱,放到那乞儿手里。
      几个乞丐忙不迭的道谢,一个小的还跪到地上磕了个头。
      五儿忙跳到一边,连连摆手:“受不起受不起。”说完赶忙转身就走。
      一路上,五儿回想着适才遇到的人和事,又想到自身,虽然从小练功卖艺,日子过的既清贫又辛苦,好歹父母双全,又有几个师兄呵护,虽不能大富大贵,可每日里有吃有穿,已属不易,自己今后定要勤奋练功、踏实卖艺,不可再偷懒贪玩了。
      想到这儿,五儿不由得加紧脚步,却一个不留神,与人撞了个满怀。
      五儿一个趔趄,那人却纹丝未动,还说道:“小兄弟,好好走路,着甚么急?”
      五儿心说:“这人好不认生,开口就与人称兄道弟。”
      抬眼看去,眼前这人身形挺拔,一张脸生的星眉剑目、鼻若悬胆,可头上却有两个总角,并未束发。一时之间竟看不出这人的年纪来。
      五儿着急回去,因此并未答话,低头错身想走。
      不料那人却有些不满:“你这小兄弟,冲撞了人,既不道歉也不理人,忒无礼了罢?”说着,一只手就向五儿肩膀抓来。
      五儿练武习艺多年,矫健敏捷,哪能被他轻易抓到。脚下一紧,身形一晃,便躲开了。
      那人嗯了一声,甚是惊讶,回过神来待要追赶,五儿已钻入人群,不见踪影。

      再说薛氏夫妇这边儿,几个徒弟轮番上场,眼看着节目演的差不多了,正担心五儿贪玩误了时间,却见一白衣少年跑了过来,身形一纵,飞身上马,在马上脆声叫着:“爹、娘,拿弓来!”正是薛五儿。
      薛氏忙将弹弓、弹丸递于五儿,待薛班主将靶垛立在场中,五儿一催□□白马,执弓挟弹,疾驰而出。
      话说这弹弓与弓箭所用之弓形制类似,只是弓箭之弦为一根直绷绷的线,而弹弓之弦乃是硬质竹条,竹条正中有一皮兜,用以包裹弹丸。其威力不俗,也曾同弓箭一样,为行伍装配。杂耍马戏源自行伍,自然也将这“弹之解”流传开来,只是射术精湛者并不多见。
      闲话少叙,说回场内。阵阵喝彩声中,五儿身离鞍、脚离镫,稳稳站在飞奔的马背上,潇洒写意间,引弓射弹,弹无虚发,全中靶心。
      喝彩声愈来愈大,立在马上的五儿,素手一扬,将三颗弹丸高高抛向空中,众人不知何意,正不解间,五儿又连引三弓,“砰”“砰”“砰”,下落的三颗弹丸在空中被一一击碎。
      随着震耳欲聋的叫好喝彩声,五儿双腿一分,稳坐马鞍,随后以左手持弓向后,右手从背后反弓射弹,瞄准靶心,一发而中。
      欢呼声鼎沸,却忽然被一阵骚乱打断。
      五儿在马上定睛看去,竟是方才那县君一伙人,又拿着棍棒开路,硬生生从人群中打出一条路来,全场观众无不侧目。
      话说这小县君名唤赵玮,乃是薨了的靖江王爷的亲妹妹,自从王爷薨殂、宗室骚乱之后便离开了桂林,来到应天府居住,到如今已有月余。
      按大照藩禁,就连王爷也不得随意出城,更别说宗室中的女子了,赵玮虽说贵为县君,可平日里想出府门都难,好容易离了藩府,真可谓鱼入大海,鸟上青霄,既不关心靖江藩府存留,也不打听闹事宗室消息,只想趁着难得的机遇,好生游乐玩耍一番。
      连日来,赵玮游遍了南京城大小景致,又去过扬州,到过太湖,这几日刚到嘉兴,正赶上清明踏春,自是不愿错过,早早就带上家丁护卫、仆从丫鬟,乌泱泱几十号人前呼后拥着出了城。
      一路上春光旖旎、商贩云集,千百种好吃的好玩的,逛的赵玮眼花缭乱,可她还是觉得不甚过瘾,一个劲儿的催着手下,挑着人多热闹的地方“打将过去”。
      恰好薛家班这里可算是人最多、最热闹的去处了,因此赵玮一众人等老远就循声而来。
      看着老少百姓被手下打得东倒西歪、哭爹喊娘,肩舆上的县君赵玮笑逐颜开。这一笑不打紧,人群里几个年轻男子竟直愣愣看傻了眼,被那美貌迷得忘了躲避,难免棍棒加身,惨叫连连。
      赵玮瞥见了,得意非凡,笑靥更盛,嘴里不住催促着轿夫:“走快点!莫误了我看马戏!”
      一路冲撞到场边,众人站定,那赵玮也不落舆,高高端坐,冲五儿冷言说道:“那小厮,接着演。”
      五儿看着那县君洋洋自得、趾高气扬的面目,心中不禁一阵无名火起:“生得貌美如花的皮囊,内里却这般蛇蝎心肠,今日我定要教训教训她。”
      想到这,不由得催动白马,绕场飞奔。
      一圈之后,五儿打定主意,一转马头,看准了县君所在,全速冲去。白马四蹄生风,愈奔愈快,眼瞅着就要撞进县君那一群人里去了。
      一众护卫还在那儿吆五喝六,耀武扬威,刹那间白马已到眼前,登时吓傻了眼,惊麻了腿,一个个动弹不得。那些仆从丫鬟更是两股战战,手足无措。
      倒是那县君赵玮,稳稳端坐,未有惧色。底下轿夫见县君镇定自若,便也沉下心,两腿生根,纹丝不动。
      五儿提缰勒马,白马长嘶一声,两只前蹄擦着前面护卫的鼻尖,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电光之间,毫厘之距,竟稳稳停了下来。如此骑术,神乎其神,观众惊诧之余,纷纷喝彩鼓掌。
      五儿在马上冷眼望去,那县君双目炯炯,也在冷眼看她。
      两人对视片刻,五儿轻咤一声,“驾!”,拨马便走。
      赵玮看着五儿背影,嘴角微翘,冷笑自语道:“有趣。”
      一众护卫们暗暗吁了口气,紧握刀柄的手也松了下来,有几个嘴欠的还在那儿嘀嘀咕咕:“这小子活腻歪了吧,耍的也忒悬了,这要是勒不住马,当真冲撞了县……”
      话刚说了一半,这护卫脸色唰就变了。
      只见五儿在背向狂奔的白马上,猛然回首,搭弓射弹,一发弹丸直冲着赵玮呼啸而来。
      丫鬟们待要惊叫,竟来不及出声;护卫们想要阻拦,却全然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弹丸划破晴空,直奔县君面门而去。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唯有众人惊慌的眼神,闪烁明灭之间,显示着时间还在流逝。
      “砰”!
      赵玮面前不足一丈之处,弹丸砰然碎裂。残渣四溅,烟尘弥散。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竟是五儿在颠簸狂奔的白马上,接着射出的第二弹,后发先至,精准无比的击中了前弹。
      神乎其技!
      五儿勒停白马,一双杏眼紧盯着那县君。
      全场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看向了县君赵玮。
      烟尘散尽。赵玮面沉似水,方才一晃而过的惊慌失措,已恢复如常。
      “好一个艺高人胆大。”赵玮冷笑着说道。
      “胆、胆大……胆大包天!”身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显是刚刚缓过神来,一指五儿,大叫:“拿下!”
      众护卫怒气冲冲就要上前拿人。
      薛氏夫妇与几个徒弟此时也已回过神来,心知大事不好,赶忙奔到近前,齐刷刷跪倒在地,边叩头边哀告:“大人开恩,小女轻佻,不知轻重,望诸位大爷大人有大量,不与我们这般贱民计较。”
      说着,薛班主一扭头,冲五儿喊道:“贱丫头,还不过来磕头赔罪!”
      “丫头?”赵玮一愣,看着缓缓牵马走来的五儿,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怨气,随即呵呵一笑,冷冷说道:“真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啊,似这般好身手、好技艺,不去黄家镇庙会上展露一番,实是可惜。”
      话说那黄家镇庙会,乃是杂耍行业一年一度的盛会。每年九月初五,全天下最顶尖的杂耍艺人齐聚济南府黄家镇,道具行头逶迤数里,前后时日长达一月,争奇较艺,各逞绝技,其规模之大,时间之长,范围之广都是前朝未有,可谓杂耍艺人的至高殿堂,如能在九月十五日的较演中夺魁,便可立时扬名天下,日后出入将相府邸、富豪宅院,甚至入宫为皇上献艺,便皆有可能。
      薛班主自然晓得这黄家镇庙会,一边把五儿拉了过去,强按着想让五儿磕头赔罪,一边忙不迭说道:“大人过奖了,贱民技艺疏浅,不敢去□□丢人现眼。”
      “呵呵,不敢?还有你们不敢的事情?”赵玮冷冷一笑,旋即直盯着虽跪在地上却梗着脖子的五儿,说道:“既然你们不敢,我就帮你们壮壮胆色罢。”
      说着,抬手一指薛班主身边的四个徒弟:“把这几位艺人请过来。”
      “是!”护卫们答应一声,张牙舞爪的冲将过来,两人架住一个,将五儿的几个师兄押到一边。
      薛班主惶恐不已,慌忙问道:“这……这是何意?” 五儿也一边叫道:“你要作甚?”一边想起身理论,却被爹娘死死按住。
      赵玮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薛家三口,说道:“你们莫要误会,我可不是埋怨你们今日冲撞了我。我是看这位小姑娘身手不凡、技艺超群,早该扬名立万,也让我朝百姓一饱眼福。奈何过于谨慎藏拙,不愿去□□较演,实在可惜。”
      顿了一顿,赵玮接着说道,“既如此,本县君就替众多想看你一逞绝技的百姓们,使个激将法罢。”
      说着指了指被押在一旁的几个徒弟:“这几位,我暂且留下,若九月中,你们在□□较演中夺魁,我自然让你们好生团聚,说不定还会向皇上举荐。到时你们一步登天,可莫忘了我今日勉励之情。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薛班主和五儿刚要答话,赵玮却又扬起下巴,向周围问道:“诸位乡亲在此见证,不知我这激将法使得使不得?合不合情?又合不合理?”
      虽然这满场的百姓皆怀同情之心,也明白这县君乃是托词激将,实则报复惩处,不过是换着花样玩弄人罢了。可一来,自古民不与官斗,惹上这些达官显贵,哪有什么道理可讲。二来,这薛家班不过是些下九流的杂耍艺人,为这些贱民出头,万一得罪了县君,实属不值当。
      因此正如赵玮所料,满场观众,竟无一人出言做声。
      赵玮不由得轻蔑一笑,低头看向五儿:“那咱们就一言为定,我在应天府等你们的好消息。”
      薛班主眼见无可挽回,凄然哀求道:“大人明鉴,□□庙会高人无数,若小的们本事不济,没能……”
      “你们什么时候夺魁,我什么时候放人。”薛班主话未说完,赵玮就冷冷打断,一字一句,切齿说道:“你们放心,这些日子里,我必让人每日里好吃好喝,好生供养他们。”
      说完,肩舆开拔,赵玮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五儿血气上涌,待要冲上前拼命,无奈爹娘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几个师兄被人五花大绑,押在县君一行人后面,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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