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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不知道经历 ...

  •   不知道经历多少光阴寒暑之后,当第一缕春风拂过脸颊,素素还会不会再想起十二岁时,那个改变了此生轨迹的清明。
      和素素一样,当时很多人都觉得,那年清明的艳丽春色,前所未有,后来也再没见到过。

      那一年的探春时节,绿柳如烟,红桃如雾,桃柳荫浓,红翠间错,春色灿烂如锦缎。
      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寻常百姓,整个江南家家户户都忙着祭祖扫墓,老少妇孺也都趁大好的春光,迎着馥郁春风,相约着出门游玩踏青。
      嘉兴城外,春暖日清,芳草箐箐,红男绿女,人流如织。商贩们趁着这一年中少有的机会,在道路两旁支起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摊位,买胭脂香粉的、挑吃食担子的、做风筝玩偶的,甚至相面算卦的江湖先生、走马耍解的杂耍艺人,也纷纷而至。
      其间有一处地方人头攒动,纷纷攘攘,显得好不热闹。
      原来是一个杂技班子正在这里敲锣打鼓,行香走会,一时间引得观者如堵。
      锣鼓声过后,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俊朗少年,牵着一匹白马,昂首走到场地中间,向四周一拱手,随即翻身上马,矫健爽利的身形动作,引来了一阵喝彩声。
      鼓声又起。
      随着由徐渐疾的鼓点,白马飞驰起来,少年在马上或立或坐,或俯或仰,举止从容,如履平地。
      “秦王撇马!左右插花!蹬里藏身!童子拜观音!朝天一炷香……”
      随着场下鼓手一声声吆喝,少年骑着白马,上下左右、坐卧偃仰,激烈如海波翻腾,悠然如杨柳扶风。观者时而屏息静气,如痴如醉;时而雀跃呼好,喜不自胜。
      一番表演之后,鼓声渐息,继而彩声雷动。
      少年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向四周抱拳行礼,随后双手捧着一个小笸箩,低着头绕场讨赏。
      观众们将或三或两的铜子儿扔进笸箩,也有不愿意或是不舍得给的,少年也都恭恭敬敬的一一行礼。
      一圈下来,笸箩里已有了几百个铜钱和若干散碎银子,沉甸甸的。
      少年回到场中央,又向观众行了一礼后,捧着笸箩蹦蹦跳跳的向场边的锣鼓手跑去,举手投足间,已不见了刚才在马上的那番英姿。
      “爹、娘,看!老爷们给的赏钱!”少年欢笑着,老远便向锣手和鼓手喊着。
      旁边的观众一愣,少年这嗓音,脆生生却又娇滴滴的,怎么像个女孩儿?仔细观瞧,这少年生的唇红齿白、杏眼桃腮,一双剑眉斜飞入鬓,还真是一副女中英雄、巾帼豪杰的样子。
      只见打鼓的男人笑盈盈地接过笸箩,把赏钱倒进身后一口木箱子里。敲锣的妇人放下铜锣,一把将少年揽入怀中,一边给少年擦拭着头上的汗水,一边说道:“五儿累了吧,喝点水,好生休息休息。”
      “娘,我不累,我想趁着这会儿闲,四处逛逛,盗点花草吃。”五儿偎在妇人怀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闪闪发亮。
      “这……”妇人看了看场中,两个徒弟正在耍弄石锁,表演“五花飞石”,又看了看丈夫,思考片刻,终于说道:“那就去逛逛吧,快去快回,可别贪玩误了时辰,你可是咱薛家班的主角,待会儿还得你的‘弹之解’压场呢。”
      其实,这杂耍班子名曰“薛家班”,班主薛氏夫妇乃南直隶苏州府吴县人,原本务农为生,多年前遭倭寇袭扰,不得已背井离乡,靠杂耍卖艺混口饭吃,到如今已近三十年了。这些年两人年岁渐高,便不在亲自登场,转而在场下给徒弟们敲锣打鼓,助演压阵。
      夫妇两人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按班中排行,四个师兄之外,排名第五,便取名叫五儿。这五儿自小随着父母师兄习练杂耍、走南闯北,天生一颗聪慧绝伦的七窍玲珑心,一副俊俏过人的羞花闭月貌,却翩翩有男儿秉性,行动举止干练洒脱,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
      说起来,这五儿学艺最晚,但凭着天资过人,加之不怕吃苦,勤学肯练,现时已成了薛家班的台柱子,尤其擅长驰马、走索、射弹。只是身边只有父母和几个师兄,平日里除了练功习艺,并没有什么玩耍娱乐,时日久了,难免无聊得紧。
      在这清明时节,满眼大好春光、四处热闹非凡,五儿也不由得动了少年心气,也想忙里偷闲,去玩耍一番。此时听得母亲同意,腾的一声便弹起身来,一边叫着:“知道啦!”一边撒腿就跑。
      “五儿,回来!”
      是爹爹的声音。
      五儿虽不情愿,也只得停住脚步,垂头丧气的走了回来。
      “身上一个大子儿没有,去玩什么?”爹爹说着,回身从木箱子里数出十个铜钱,塞在五儿手里。“不要惹事,早去早回。”
      五儿喜出望外,把钱往怀里一装,嘴里说着:“知道啦!谢谢爹!”话音未落,人就没了踪影。
      爹爹摇摇头,说道:“这五儿,什么时候能有个稳稳重重的女孩声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孩子秉性如此,从小就是个男儿心性,怕是改不了了。”妇人说着,老两口相视一笑。
      话说五儿上了大路,东逛逛、西瞅瞅,正瞧见一个老奶奶在给身边的小孩折柳枝,嘴里念叨着:“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皓首。”
      五儿便也伸手向路边柳树上折了几条柳枝下来,学老人的样子,三两下把柳枝围成一个圈,戴在了自己头上。
      “哥哥,哥哥!”
      五儿忽然觉得有人拉扯自己的袖子,低头一看,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一只手捧着吃食,一只手正抓着她的袖子,仰着小脑袋,冲着她不住口的叫哥哥。
      五儿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指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说道:“看清楚了,我是姐姐!”
      “姐姐?”小男孩儿一双小眼睛一阵滴流乱转,“啊,姐姐你是不是那个骑白马的大姐姐?姐姐我刚才看你的马戏了!姐姐你刚才骑马的样子好英俊啊,不对不对,是好漂亮,不是好英俊……”
      看着这个白白净净、虎头虎脑的娃娃,五儿不禁莞尔,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屁孩儿,怎么自己在这里?要我带你去找家里人吗?”
      “不是不是,姐姐,我也想戴柳条圈,可我够不着。”男孩儿指着五儿头上,又指指路边柳树。
      五儿笑盈盈地用手在男孩儿头上比了比,又比了比树上垂下的柳条,假意为难的说:“是啊,差了好大一截呢。”
      小男孩儿嘟着嘴:“姐姐,能不能烦劳你帮我折些柳枝,我不想变皓首。” 说完,眼巴巴的瞅着五儿。
      五儿便又折了几条柳枝下来,围成圈,戴在了他的大脑袋上,男孩儿欢喜的不住道谢,柳圈配上他那独天冲的小辫儿,着实可爱。
      五儿蹲下身子,伸手捏了捏男孩儿胖嘟嘟的笑脸,问道:“你是和家里人走散了吗?姐姐陪你去找他们好不好?”
      “不要不要,我娘每日里看管得紧,今天好不容易趁着出来踏青,人多杂乱,才从她身边偷溜走掉,我要好好逛上一逛再说。”男孩儿摇着拨浪鼓似的大脑袋说道。
      “既如此,姐姐就不陪你了,小弟弟,待会儿玩够了,就快去寻你家大人吧,姐姐走了。”
      五儿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了。
      “清明小食,麦芽塌饼,香甜软糯,两文一个!”
      随着叫卖声,五儿驻足在路边一处吃食摊子前。
      摊主正吆喝着,看见五儿过来,忙问道:“哥儿,来几个饼尝尝?我家这饼是三天前做的,放到今天正是最甜最好吃的时候。”
      五儿不作声,心里盘算着:“两文一个,我有十文,只能买五个,爹爹、娘、我每人一个,四个师兄只能两人分一个,这么小小一个饼,怎么够分?”
      话说这麦芽塌饼并不是甚稀罕吃食,只是一来这饼只在每年清明前后才能做得,制作工序又略显繁复,此时班中正忙,因此自家从未做过。
      二来薛家班虽然靠着技艺出色,看官们打赏不少,可平日里置办行头器具、饲养马匹,花销也是不小,一来一去,并剩不下多少银钱,只得省吃俭用,节俭度日,很少买这些小吃解馋。
      摊主见五儿沉吟不语,忙又道:“哥儿,我不诳你,我家这饼子委实好吃,小哥儿若不信,可以问问这个小官儿,他方才在我这里一下子买了十个饼子呢。”
      说着,一指五儿身后。
      五儿回身一看,刚才那个小男孩戴着柳条圈、眨着小眼睛,正屁颠屁颠在她身后晃荡呢。
      五儿刚要说话,小孩先开了口:“姐姐你是不是想吃麦芽塌饼?我买多了吃不完,还剩了这些个,扔了怪可惜的,姐姐你帮我吃了吧!”
      说着,就将一袋子塌饼一把塞到了五儿手中。
      五儿待要推辞,男孩儿回身就往对面跑:“多谢姐姐,我再去买点青团子吃!”
      五儿细看那小孩,颈间戴着金锁,腰中佩着宝玉,一身绫罗,相较之下,自己这身衲布白衣裤,虽也洗的干干净净,却显得寒酸了许多。
      看来,这娃娃非富即贵,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捏了捏爹爹给的那十文钱,看了看对面买青团子的小男孩儿,五儿不禁暗暗叹了口气,尊卑贵贱,天注定,人的命吧。
      “姐姐!你吃团子不吃?”小男孩儿手里捧着青团子向五儿晃了晃,兴高采烈向五儿跑来。
      正在这时,大路上忽然一阵纷乱喧哗。
      只见一伙人凶神恶煞一般,手持棍棒在前开路,百姓纷纷闪避两旁,有些躲闪不及的,难免挨上几棍,呼喝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后面两队执枪佩刀的护卫,夹着一群家丁丫鬟,环绕着一台八人抬的肩舆,肩舆之上,端坐着一个未及笄的艳丽女子,约莫十三四岁。
      小男孩儿刚跑到半路,混乱之中被人一把推到路边,摔在地上哇哇大哭,手中的团子也散落一地。
      五儿赶忙冲过人群,护住男孩儿,免得他被乱足踩踏。
      那女子斜眼看着四散奔逃的百姓,许是觉得有趣,竟哈哈大笑起来。
      五儿圆瞪杏眼、紧咬银牙,站起身就欲上前讨个说法,却被身边一个老人死死拉住,低声劝道:“小哥儿切勿造次,这是靖江王爷家的小县君,咱们可招惹不得。”
      “县君?”五儿一愣,“县君不好生在自家藩府待着,跑到嘉兴来作甚么?”
      “听说是王爷薨了,又没有正支子嗣,王府宗室怕被废了封藩,没了依靠,因此昼夜喧闹,抢劫财物、殴伤百姓,连按察使大人都差点被打死。这小县君和王爷一样是庶出,乃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朝廷特旨将她接到应天府避乱,也免得日后受牵连。想是在南京日久无聊,到咱这嘉兴来游玩了。”
      老人家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五儿听得云山雾绕、似懂非懂,抬头再看,那县君一众人等已耀武扬威的愈行愈远了。
      路上行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除了地上躺着的小男孩儿,一切都已恢复如常。
      五儿将男孩儿扶起,细声问道:“摔疼了吗?”
      “疼倒不甚疼,就是青团子全都掉了,没法和姐姐吃了。”男孩儿说着,擦擦眼泪,拍拍衣裳,“要不我再去买几个送给姐姐。”
      “不必不必,有这些个塌饼就够了。”五儿忙拦下他,“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我叫得福,陈得福,家住秀水县长溪村芳润楼,姐姐呢?”
      “我姓薛,薛五儿。家呵,”五儿顿了顿,接着说道:“四海为家罢了。”
      二人正说着,一个妇人跑了过来,一把揽住得福,不迭声问道:“得福,你怎么在这里?娘以为你被坏人拐走了,好一通找!你这身上是怎么了?连泥带土的,有谁欺负你了?”
      “没事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得福扎在妇人怀里,冲五儿顽皮的一吐舌头。
      妇人瞥了一眼五儿,问道:“这是谁?”
      得福忙说:“娘,这是五儿姐姐,她会骑马,耍的马戏可厉害了!”
      五儿刚要和妇人见礼,谁知这妇人抱起得福,头也不回的走了,嘴里说着:“今后不许自己乱跑,更不许再和这些下九流的腌臜人说话。”
      得福却不答话,只是在妇人怀中眼瞅着五儿,轻轻摆着小手,嘴巴一张一合。
      五儿看着那口型,像是在不出声的念叨:“姐姐再会。”
      五儿便也嘴里默念着,得福,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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