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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平事 周遭观众悄 ...

  •   周遭观众悄然散去,有个别软心肠的,临走前还过来扔了些银钱铜子。片刻光景,方才热闹拥挤的人群,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五儿这才忍不住眼泪,扑在母亲的怀里哇哇大哭。
      薛班主夫妇遭此变故,一时也惶然无措,不知该怎样安抚五儿,唯有垂泪叹息而已,一家三口哭作一团。
      泪眼摩挲间,五儿隐约瞥见不远处似乎站了一个人。定睛细瞧,竟是回来路上撞到的那个男子。
      五儿三两下擦干眼泪,怒道:“怎么?追到这里来了?你还想怎样?”
      薛氏夫妇俱是一惊,不知这五儿又惹了什么祸事,被人家找上门来。
      那男子忙过来一抱拳,道:“小妹妹,你误会了,在下是想问问几位,今后有何打算,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薛班主夫妻这才松了一口气,两下交谈起来,才知道这人姓李名希,乃是南直隶歙县新安卫世袭千户。父亲早亡,他是家中独子,由寡母抚养长大。今次离歙,乃是去应天府参加军政考选,以便早日袭了实职,掌印执事。
      按大照律,军政考选五年一次,年满十五岁即可参加。李希还有几个月就满十五了,恰好今年正逢考选之年,因此上,他母亲早早就叫他到了南京,提前上下打点,疏通关系。
      话说这李希虽尚未成年,可一是生的高大魁梧,二来天性豪爽义气,时人与之交往,都没把他当成孩子看待,因此不出一月,除了原有联系的亲朋故旧,还交下了不少新朋友。多方打点托付之下,所谓的军政考选,到时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袭职掌印之事,基本算是十拿九稳。
      李希心中安定,便决定趁这难得的机会,赶在考选之前好好游览一番江南各地山川景致,今日正巧刚到嘉兴城外,没想到却遇到了五儿一家。
      薛班主看着眼前这少年老成的未来“千户”,心中有千万言却又无从开口。一来不过是萍水相逢,人家怎么肯为自己这微末的马戏班子趟浑水;二来就算人家愿帮,可毕竟是个尚未成年的半大小子,能有多大作用也尚未可知;三来惹上的是皇亲国戚,藩府县君,和自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想求人帮忙都不知从何求起。
      半晌,薛班主才喃喃说道:“我们一家几十年来老实本分,成日家跑江湖卖艺,挣个辛苦钱糊口而已,哪想过有一天会招惹上这么大的是非。”
      说着看了看五儿,接着道:“万幸闺女还在身边,没被县君大人带走,去受那我们想都想不出来、没见过没听过的罪,那我们老两口就真没法活了。眼下我一时也没有甚么主意,只能先跟去南京,打听着那县君大人住所,去给人家好生赔罪,如实在不行,便将这些行头马匹全都卖了,换了银钱,好歹将几个徒弟赎出来。”
      五儿听着,心想自己惹出这么大的祸事,爹爹言语间却没有一点责备怪罪,不觉眼眶一红,差点又哭出来。后面又听到爹爹说要上门去给那县君赔罪,一双拳头不禁攥得紧紧的。
      李希本就是个好管不平事的人,何况今日这事他都看在眼里,五儿虽然有些冲动,但那县君也属实跋扈,这一家老小三人,遇上这等情势,必定是走投无路,求告无门,自己即使能力有限,也该尽心帮衬。
      心下打定主意,李希便开口道:“正好我也要回南京,咱们不如搭伴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且我在南京多少认识些人,到时咱们一起想办法,尽力平了此事。再怎么金枝玉叶,也不能就这样强掳百姓罢。”
      薛班主夫妇正六神无主中,见李希如此说,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赶忙匆匆擦拭了眼泪,几个人一起收拾了行头器具,向南京出发。
      到了晚间,李希本想出钱请五儿一家投宿客栈酒家,薛班主夫妇却因有几匹马,花费太高,死活不愿住店。
      李希便道:“如此咱们就找一家骡马大店,自己起火做饭,便宜不少。”
      薛班主却道:“李大官人不知,便是那骡马大店,咱们这些人,这几匹马,一宿也得要四五百个钱,两宿就是一两银子呐,大官人愿意为我这一家老小出头帮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怎么还能让你再破费这许多银钱。”
      李希待要张口,薛班主又接着说道:“大官人还是住那正经客栈,我们有帐篷铺盖,这么些年,早就习惯了,寻个地方就能凑合一宿。。”
      李希听了,便不再多说,随着五儿一家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帮着一起卸马车、搭帐篷、放行李。
      帐篷本有三顶,原是薛班主夫妇一顶,五儿自己一顶,四个师兄弟挤一顶,现如今师兄们却不知人在何处,生死难料。
      想到这里,五儿禁不住眼圈一红,一扭脸却瞥见李希正拖着师兄们那顶帐篷要搭,忙过去说道:“帐篷有两顶就够了,不必再搭了。”
      李希抬头一笑,道:“这顶我住。我家是行伍军户出身,不是那娇生惯养的大少爷,非得住店才行。夜宿田野自有一番乐趣,咱们相互也可有个照应。”
      五儿一家见他如此说,心知不好勉强,于是这一路之上,李希便和他们一起风餐露宿,不止不曾喊累叫苦,反而怕薛班主夫妇忧愁过度,时常好言宽慰,细语安抚。每过州县,也是李希帮忙四处打听县君行止消息。
      薛班主夫妇自是对李希感激不尽,五儿也渐渐对这个“祖传”的“千户”大人刮目相看。
      约有旬日,一行人终于远远望见了应天府的城墙。

      薛班主考虑若是进了南京,李希怕是会出钱张罗吃饭住宿,安置自己一家。那南京城不比寻常地方,开销必是不菲。于是便和李希商量,自己一家依旧在城外宿营,等李希打听得有了眉目再进城去。
      李希劝说不动,只得与薛班主约定,每日傍晚出城告知进展,商议对策。
      当日无话。到了第二天,薛班主心想白日难捱、苦等无用,又见这南京城外人来人往,便和五儿娘俩商量着,在路边摆开了摊子,一家三口轮番上场表演马戏杂耍,既能为救人多攒些银钱,也让自己有事可做,显得时辰过得快些。
      果然,一家人忙忙碌碌,一晃眼已到傍晚时分。
      五儿心中早已焦躁不安,时不时向着南京城方向望去,却望不见李希身影。
      等来等去,实在等不得了,五儿便趁着马戏散场,爹娘收拾行头器具的当口,冲爹娘喊了一声:“爹、娘!我去前面迎一迎他。”
      不等爹娘答应,五儿就已经没了踪影。
      不说薛班主夫妇担心着急,单说五儿,为了早点见着李希,打听师兄消息,一时情急,竟一溜烟跑进了南京城里,想凭着李希前日留下的住处地址径直寻过去。
      等进了城,五儿才觉得有些不妥。
      本来这南京就比寻常州府大的多,再加上天近傍晚,暮色渐暗的街道华灯初上,四面望去到处都影影绰绰,看不甚清楚,五儿没走出多远,就恍恍惚惚的觉得失了方向。
      好在五儿素来胆大心细,虽说是第一次进这留都南京,可好歹肩膀上扛着一张嘴呢,找人打听便是。
      五儿打定主意,待要寻人问路,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一处偏僻小巷,路上空无一人,两旁灯火阑珊。
      五儿倒也不慌,认准远处人声杂乱处必是大路,待要快步走去,忽然听着旁边一座小院子里,隐隐传出女子的呼喊声。
      五儿循声走到院子近前,侧耳细听,果然,年轻女子的惨叫声掺杂着男人的呵斥和妇人的咒骂,一阵阵传出墙来。
      “这户人家怎么这般乱哄哄?难道是公婆撺掇丈夫殴打妻子?”五儿心生恻隐,伸手推了推院门,却未能推开,想是从里面闩上了。周围街坊或似空房或似充耳不闻,竟也无人出来询问劝解。
      听着女子的凄声惨叫,五儿愈发不忍,却又不知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由得双臂轻舒,脚下发力,一纵身翻上了院墙。
      破败的院子里除了丛生的杂草并无他物,几间破瓦房看起来也不像有人常住。其中有一间烛影绰绰,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五儿轻轻跳入院子,蹑手蹑脚走到窗边,通过破烂的窗纸,微微探头向内看去。这一看,惊出五儿一身冷汗。

      只见屋内破炕床上横趴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衣不蔽体,满身血污。
      旁边一胖一瘦两个男人,凶神恶煞一般,胖的按着女子胳膊,瘦的压着女子双腿,不住口的呵斥着:“只问你从与不从!愿与不愿!”
      地下当中站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妇人,约莫五十来岁,上身只穿着一件大红抹胸,晃着两只圆滚滚油腻腻的臂膀,正拿着一根鞭子,一下接一下的猛抽在那女子身上。
      嘴里还骂着:“我们腌臜!就你干净!落到老娘手上,还敢撒泼犯犟!”
      五儿在窗外听着,那女子只是惨叫嚎哭,并无别的话语。
      妇人又抽打了几下,许是打累了,说了一声:“小贱蹄子,打得老娘的手都酸了。”
      便停了手,向那瘦子一抬肥下巴,说道:“那小王八去买酒食怎么还未回来,使了这许久鞭子,肚里都空了,去看看那粥熬熟了没有,咱娘仨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不一会儿,只见那瘦子从外屋端来一锅热滚滚的粥,胖子不知从哪里找出几只破碗。
      胖妇人又开口向床上那女子轻声假意的说道:“你在这里犯倔使性子有什么用?难不成你心里还有什么念想?还有谁能指望不成?明着与你说罢,你那亲哥哥既已将你卖给了我,你这身皮肉便不由得你做主了。”
      妇人顿了顿,接着道:“你在我这里好好效力,我包你吃住饮食,保你冻饿不着,不比你孤魂野鬼似的死在外面强?你还嫌腌臜?还不知足?好歹咱是正正经经的私门头小教坊,若是惹急了我,把你转卖到窑子里去,每日介光着身子任人窥视围观,到时看你还哭不哭的出来。”
      旁边胖子搭言道:“干娘所说句句肺腑,都是为你着想的好话,我劝你呀,早早认命就是了,少挨些打,少遭些罪,痛痛快快的把生意做起来,干娘亏待不了你。若不听话,想死都难!”
      瘦子也说:“快认了罢,来来来,起来陪着干娘一起喝粥!”
      那女子只是闭目淌泪,牙关紧咬着不发一语。
      妇人大怒,大喝一声:“敬酒不吃,给我灌!”
      说着,取过木勺,盛了一勺滚烫的热粥,胖子一把拽起女子,捏住女子鼻子,妇人乘势将热粥倒了下去。
      那热粥滚下喉咙,烫得痛彻心肺,女子不禁死劲挣命,却被胖瘦两人死死按住。
      女子挣扎不动,不由疼的昏死过去。
      这时间,五儿在窗外听得明明白白,看得真真切切,气得目眦尽裂!在这堂堂留都,竟撞见这群丧尽天良、猪狗不如的畜生,欺凌孤女,逼良为娼!
      五儿待要冲进去救人,又看了看房中那鸨婆和两名大汉,心说莽撞不得。
      环顾院内,思忖片刻,五儿计上心来,悄悄退到院门处,轻轻将门栓拔出,握在手中,又从院子里捡了半截残砖,随即来到房前。
      只见五儿猛地一脚踹开房门,一扬手,残砖飞出,直奔那老鸨婆而去。鸨婆未及出声便一头栽倒,竟被残砖砸晕过去。
      五儿旋即一抹身退到了院中。
      那一胖一瘦两个汉子被吓了一跳,方才晃过神来,也来不及看那鸨婆死活,争相咒骂着冲到房外,院子里却寻不见人影。
      原来五儿早已飞身上了屋顶,待两个汉子回头,刚一望见五儿,一片瓦片便已正中那瘦子面门,瘦子哇呀一声仰面便倒,捂着脸翻滚在地。
      那胖子正要叫骂,五儿已从屋顶纵身而下,空中展腹,双手握紧门闩,照着胖子头顶便狠狠挥了下去。
      “啪!”
      也不知是这胖子抗揍,还是门闩年久糟朽,门闩劈到胖子头上,竟一断为二,而胖子却仅晃了晃,向后退了两步,并未倒下。
      五儿落地,胖子摸了摸头,两人四目相对,均是错愕不已。
      还是五儿最先回过神来,暗叫“不好!”,急忙回身,提气曲腿,准备再次跃上屋顶。
      却被那胖子抢前一步,伸手攥住了五儿半空中的一只脚踝,将五儿狠狠掼在地上。
      胖子接着用力一脚,踢在五儿腹部,五儿被踢得飞出老远,后背直撞到瓦房墙上,“咚”的一声,五儿只觉胸背一闷,便瘫倒在墙边。
      眼看着瘦子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一手捂着脸,一手抽出裤腰带,嘴里骂着“哪里来的小野种!”,就要过来绑了自己,五儿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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