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水莫负》顾遇青鱼

2、二： 顾长安没有

　　三年的时间就在浴血厮杀中度过。
　　林羡是同一批前来的军人里表现最突出的，也正是因为如此，营中的高级军官才更是对他青眼有加。
　　当他位及将军，衣锦还乡的时候，他沉寂了一千多个日夜的心，终于又掀起了波澜。
　　他以为时经三年，他也可以用平常心去看待这段情，但他错了，尽管他现在是有智谋有手段的林将军，而在看见自己离这座熟悉的城市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的心也像是拴在了车轮上，随之震动。
　　林羡成熟，稳重，仪表堂堂，气质不凡，一袭黑色的戎装上身更是英姿勃发，虽然平时话不多，表情不够丰富，但重要的是他现在位高权大，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所以向其示爱的女子不计其数。
　　他从未接受过任何女子。不仅是因为他始终记得自己与长安的约定，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觉得自己见过的所有女子中，还是长安最好。
　　她天真，可爱也博学多识，看到令人感慨的情节时，她可以手握书卷与他侃侃而谈，无论是当下时局还是前朝旧事，她都有一番独特的见解。
　　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很安心，哪怕只是坐在水榭里发呆，也不会无聊。
　　外面的女子，没有谁能够让他如此。
　　而今他抵挡了一切诱惑，如约回来，可以娶到自己心爱的姑娘，怎能让他不激动？
　　I，love，you。
　　他低声，再次回味这一句在嘴边回荡过千百次的西方语言。

　　当林羡顾不得满身疲惫，风尘仆仆地赶到元帅府时，看见的却是一座新建的纪念馆——昔日威严肃穆的元帅府再也无法寻觅踪迹。
　　他愣了半晌。
　　然后，千军万马兵临城下都能面不改色的林将军像疯了一样揪住前来迎接的随从的衣领，大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元帅府呢！”
　　随从的脸憋得通红，连呼吸都成困难，更别谈说话了。
　　旁边有人见不过去，随口说了一句：“林将军是说顾元帅府吗？嗨，早被那些个日本来的小鬼子给烧成灰了啊。”
　　林羡的手蓦然松开，无力的恐惧感蔓延了他全身。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他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一定要先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却仍然无法控制颤抖的声音：“元帅府烧了，怎么不重建，反而修了一座纪念馆？”
　　惨白着脸的随从好不容易顺过了气，才断断续续的回话：“重建，重建什么啊，元帅都没了干嘛，干嘛还重建元帅府？”
　　“元帅没了？”林羡如鹦鹉学舌一般重复了一下那人的话，唇上的血色在下一秒褪净，“什么意思？”
　　“林将军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的，三年前日本派来的间谍先是暗杀了顾元帅，然后才放了一把火烧毁了元帅府。后来那几名刺客被抓，在牢里咬舌自尽。上面的领导为了不动摇军心，所以才封锁了消息，特别是前线。要知道顾元帅可是咱们心目中的战神，要是知道他死了，营中不引起骚动才怪。”另有其人非常八卦的接过话头。
　　林羡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唯有机械地询问：“那长安，顾元帅的女儿顾长安怎么样了？”
　　“不知道啊，不过顾夫人是已经病逝了。有人说顾小姐死了，有的人却说见过她。”
　　林羡颓然低头，绝望。

　　顾长安没有死。
　　林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廉价的香烟，淡色的嘴唇抹得鲜艳欲滴，浓妆下看不清她真正的表情，半眯的眼睛里尽是迷离之色。一张脸笼罩在烟雾中，隐隐约约的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
　　尽管如此，林羡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天很冷，她却穿得很单薄，像一只畏寒的小兽蜷缩着，窝在一个肥头大耳的上校怀里，任凭结茧的大手拂过她大腿上细腻洁白的皮肤她也无动于衷。
　　他以为在军中磨练三年，他已经可以很好的掩饰自己的情绪，但他又错了，因为这必须有个前提，是这件事不会关乎到她的时候。
　　他错愕地将她拉起来，满脸不可置信的低喊：“长安！你怎么……”
　　她顺势倒在他怀里，媚眼一转，目光扫过他胸前的勋章，轻笑道：“哟，是一名将军呢。”说话间还刻意将吐出的烟喷在他脸上。
　　不去理会廉价香烟呛人的味道，林羡猛然扯过她手里烟用力掷到地上然后用脚碾灭，林羡当着众目睽睽拥她入怀，心痛不已。
　　这时才有人认出，这名堕落的风尘女子竟是昔日被顾元帅奉为掌上明珠的独女，顾长安。
　　于是所有同行才知道：怪不得这三年来林将军都不近女色，原来是早在发迹之前就和顾元帅唯一的女儿顾长安好上了，现在想来，这林将军当年担了薄情寡义之名也是冤枉的，人家的深情和专一都用在了顾小姐身上了。
　　当然也有人感叹：在林羡奔赴前线之前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少尉，想来是因为配不上顾小姐才被顾元帅打发到了前线，现在林将军衣锦还乡，两人也该是门当户对了。但这天公不作美，顾元帅被刺，虽封了烈士之名，显赫一时的顾元帅府却也就此没落，顾夫人也经不住打击病逝了，好好的顾小姐也落个家破人亡，流落风尘的凄凉境地，怕是再也配不上林将军了。

　　林羡将顾长安接入自己新建的将军府内，尽量推掉所有的应酬，一心扑在顾长安身上，一如当年的顾元帅。每天一捧娇艳动人的玫瑰风雨无阻的送至她的床前，隔三差五的带她去爬山兜风，费尽心思搜罗稀奇古怪的东西来讨她欢心。
　　她还是不肯认他，仍旧是半眯着眼睛，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也不抽，不开窗，不开灯，就那么整日整日的坐在房间里发呆，即使不在夜总会工作了，也化着浓浓的妆，像一副面具遮住她的喜怒哀乐。
　　有时林羡实在推不过上级的邀请，外出应酬的时候总会想办法让她跟他一起出去，她无论如何也不肯，也不说话，就是摇头。
　　林羡对她如斯情况感到忧心又无可奈何，无论他怎么悉心呵护，柔情备至，她都很少开口说话。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他又不敢擅自去请心理医生，就只有干着急。
　　顾长安掐灭了还剩下大半没有燃完的烟，摸出纯金的怀表看了看时间：九点，林羡不到七点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打开门，本想出去透透气，却不期然见到了站在门口的林羡——他白色的衬衣领口敞开着，下巴上还留着没有剃干净的胡渣，明亮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她看，身上带着淡淡的酒味。
　　他忽然伸手拉她入怀，在她的眸上落下一吻，低叹：“你终于肯睁开眼睛了。”
　　顾长安呆了呆，复又笑起来，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不知名的光亮，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柔软的手顺着他敞开的衣领伸进去。
　　林羡拉出她不安分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清醒无比的说：“长安，对不起。”
　　顾长安瞪大了眼睛，面对他突如其来的道歉感到手足无措。
　　他抱着她躺在那张软软的，暖暖的大床上，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很多，有第一次上战场的恐惧，有逐渐对战争的麻木，更多的，则是在无数个下雨的夜晚里对她的思念。
　　她一直没有说话。
　　她一直认为自己才是苦的，先是苦苦的等，再是苦苦的活。但没有想到他也是苦的，在她苦等的时候，他在血腥的战场上艰难的求生；她在苦活的时候，他另一方面在杀人于无形的官场中拼命锻炼自己，力求与每个人都交好，以免树敌，一方面还要想办法往上爬，得到一个能够保护自己，能够保护她的地位。
　　然后，在她麻木的时候，他在苦苦地，绝望地寻找她。
　　她听着，专注地，安静地，直到他疲惫的睡着，在黑暗中用手指描摹着他的眉眼，她发现自己等待了三年的满腹委屈正在慢慢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