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水莫负》顾遇青鱼

3、三： 妾情比皓水

　　顾长安戒了烟，也不再化妆，面容一如从前的精致，性格也恢复开朗，日益灿烂的笑脸上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眸格外动人，连府内的丫鬟小厮都说顾小姐一天比一天漂亮。
　　她偶尔会问一问林羡当日的行程，如果他提出要求的话她也会跟他一起出门。
　　闲暇的时候她还是喜欢看书，坐在庭院里低着头看一下午也不会觉得乏味，看到不懂的地方还会主动向他请教；在宴席上她也不怕生，微笑着侧头听林羡给她介绍，然后会有礼貌地对那人点点头。
　　她又回到了三年前样子，开朗，活泼，好学。
　　有时看着顾长安面带笑意倚在亭柱上将手里的糕点屑撒进小池里喂鱼，林羡会觉得这三年根本是一场梦，她还是不知愁为何物的顾家小姐，他还是那个默默站在她背后保护她的少尉。
　　只要她还在微笑，什么都好。

　　周末，林羡带顾长安上街购物。
　　她以前的衣服大都是袍衩开得很高的旗袍，御寒的冬衣也没有几件，他打算一次性把四季的衣服全部买下来。
　　太阳很大，他亲手为她撑起一把遮阳伞。
　　“试试这件吧。”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条连衣裙晃了晃。
　　“先生好眼光，这是我们夏季的最新款，欧洲进口，名师设计，手工制作，无论是做工还是用料都是一流的。”店长赶忙走过来介绍，“而且我保证本地只有这一件。”
　　顾长安看了看那条裙子的长度，不由得感到为难，却又不想见到他失望的样子，还是咬咬牙接过裙子。
　　换好衣服就要出来的时候，她踌躇了片刻，才鼓起勇气站在了众人的目光之下。
　　连衣裙是露肩的，深蓝色的绸面像平静的大海，裙摆白色的流苏随着她的脚步波动，仿佛轻风拂过海面，掀起的阵阵浪花。
　　她低垂着头，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乌黑的长发挡住她精致的锁骨，三指宽的腰带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笔直的双腿并得很紧，像站军姿一样。
　　林羡笑了起来。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只有她一个人，从面前的落地镜里看到那个站在店门口用宽大的帽檐遮住了脸的男人，他缓缓抬起臂膀，手里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注视着自己而毫无防备的林羡。
　　父亲被暗杀的场景在她的脑海中闪现。
　　她毫不犹豫地推开他，赶在那人扣下扳机的一刹那。
　　枪声响起，她的身体像秋日飘零的树叶一样软软地倒向地面。
　　店里一下炸开了锅。
　　店长奔回柜台，手忙脚乱地打电话呼叫救护车。
　　林羡眼疾手快地接住长安，看见她胸口缓缓被鲜血浸染出一朵墨色的花，怒不可遏地拔出腰间的手枪，从后背对准那逃逸凶手的心脏——他的枪法，一向是军中最准的。

　　“医生，医生！你一定要救她，不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我求求你救救她！”林羡紧紧地抓住医生的袖口，好似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攀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对不起林将军，我们已经将顾小姐体内的子弹取出来了，也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挽回顾小姐的生命，至于她是否能够醒来，请恕我们无能为力。”金发碧眼的医生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遗憾地说。
　　放开医生，林羡片刻不敢逗留地回到病房，坐在床前看着顾长安毫无生气的脸，追悔莫及。
　　她的右腿内侧有一大片烧伤的痕迹，像被扯坏了的布娃娃又被拙劣的缝补好，让人现在看来都触目惊心。
　　林羡心痛地用手去摸了摸，那样灼热的疼，这个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小公主是怎么熬过来的？
　　难怪，她连夏天都穿着长长的袜子；难怪，她接过裙子之前有片刻的踌躇；难怪，大方的她穿着裙子出来的时候会满脸不自然。
　　他是笨蛋吗？居然这么久都没有察觉！
　　林羡握着长安苍白瘦弱的手，低声的，如诉如泣：
　　I love you。

　　呼吸渐弱的顾长安带上了氧气罩，心电图上显示的曲线也越来越平缓。
　　医院已经不止一次的下了病危通知书。
　　任何人的劝解林羡都听不进去，他握着顾长安的手，像一尊雕塑坐在病床前。
　　一天一天，那样无望的等待。

　　就在林羡觉得，就这样跟长安一起死去也好的时候，顾长安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听到长安用微弱的声音喊出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林羡这个发誓“流血不流泪”的铁骨男儿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双手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顿时失声。
　　“林羡，林羡，我好害怕……爹地死了，妈咪也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好害怕，为什么你还不回来……”她明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雾，神志不清的呢喃。
　　林羡用力地收紧握她的手，心疼地安慰：“我在这里，长安，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我会陪你一辈子……”
　　“林羡，你知不知道，我恨过你，我恨你一直不给我打电话，也不给我写信，我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受伤；后来我恨你为什么还不回来，但我又好害怕，我害怕你在外面找到了比我好的女孩，我害怕你死了……爹地死了过后，我想来找你，但是妈咪病了，我必须照顾她，然后妈咪也死了，我没有钱，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找到你……”
　　“长安……对不起，我害怕一听到你的消息就会失去上战场的勇气，对不起，对不起……”林羡终于忍不住低头埋进她的颈间。
　　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脖子上，顾长安反而笑了，抬起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就像在哄哭闹的孩子一样。
　　“不怕，不怕了。长安知道，林羡回来了。”
　　林羡没有说话。
　　顾长安歪头想了想；“林羡？”
　　“恩？”
　　“我爱你。”
　　拥住长安的双手默默收紧了。

　　过了半晌，顾长安“咯咯”的笑起来：“林羡，你的胡子好长，扎到我了。”
　　林羡抬起头来，面上却没有半点嬉闹的颜色，认真无比地说：“长安，嫁给我。”
　　顾长安偏着脑袋，假装没有听到：什么人嘛，求婚都不带甜言蜜语的？
　　等了半天没有等到顾长安的回答，林羡才猛然醒悟过来，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处，郑重地说：“我爱你。”
　　长安的身体一震，再次望向他的眼眸里有水光闪烁，她回握住他的手，收敛了满脸不正经的笑容，说：“我也爱你。”
　　林羡弯下身，轻轻一吻落在顾长安的眉心处。
　　长安又笑了，那笑就像一朵透明的花苞缓缓舒展花瓣，娇艳而又美好。

　　妾情比皓水，惟愿君莫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