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水莫负》顾遇青鱼

1、一： I lov

　　花苞初绽，柳条新抽。
　　成串的水珠从发尖上滴落，林羡半跪在地上，皱眉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女孩。
　　旁边惊呆的丫鬟半晌才回过神来，匆忙把小女孩夺过来，惊慌失措地喊人。
　　闻讯而来的顾夫人接过女儿，听过那丫鬟的控诉，不由分说地命人将他押下去。

　　春寒料峭，点着火炉的房间里暖意融融。
　　顾夫人满面愁容，不时抽出手帕给发着高烧的女儿擦汗。
　　身穿军装的顾大帅踏着稳健的步伐走进来，俯身摸了摸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眉头锁得很紧。
　　顾夫人泫然欲泣。
　　众人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候着一家之主的怒火。
　　宝蝉诚惶诚恐的低着头，心下明白即使自己已经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那名救了小姐一命的军人身上，自己这份差事也保不住了。
　　就在顾大帅打算起身的时候，顾长安却在父亲不太舒服的抚摸下睁开了眼睛，张了张干裂的小嘴，喃喃的叫了一声爹。
　　顾大帅的火气立刻就去了三成，他心疼的低下头，用下巴上短短的胡渣在女儿粉嫩的小脸上蹭了蹭，却听到自己的心肝宝贝在吃力的说着什么。
　　听着顾长安的话，顾大帅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即日，顾府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宝蝉被逐出顾府。

　　三日之后，顾府大小姐大病初愈，顾大帅特意推掉所有的应酬，在家陪女儿。
　　林羡走进花厅，朝坐在高堂上的男子行了一个军礼。
　　穿着白色小棉袄的女孩儿像一团小小的雪球在自家爹爹的身上爬来爬去，顾大帅此刻也不见平日的严肃，平素犀利深邃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宠溺，不时用大手在女儿头上揉揉，好一派天伦之乐。
　　雪球一样的小女儿爬到父亲的膝头上坐好，小鹿一般清澈水灵的大眼睛好奇的盯着林羡看了半晌，甜甜一笑。
　　“是你救了我女儿？”不怒自威的顾大帅审视他一番，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
　　他垂首回话：“是。”
　　“我叫顾长安，你呢？”未等顾大帅继续说下去，小女孩特有的清脆的嗓音响起，在偌大的花厅里引起了微弱的回音。
　　顾大帅小心地搂了搂女儿小小的身子以免她滑下去，却没有开口。
　　见顾大帅没有开口的意思，林羡才回答到：“林羡。”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小女孩欢喜地拍起了手。
　　“上士林羡，你保护小姐有功，升至少尉。”

　　这就是顾长安与林羡的相遇，在这个百花齐放的季节。
　　她十三岁，还是一个会扑到父亲怀里撒娇的小女孩；他十七岁，已经是军营里一名少年军官。

　　四年的时间弹指即逝。
　　林羡已经晋为小有名气的年轻少校，一身戎装，英姿勃发。
　　顾长安也由昔日那个玩儿个风车都能跌进水池里的冒失小女孩长成了远近闻名的顾家大小姐。
　　听说她一头及腰长发乌黑光亮，闪烁着动人的光芒；听说她光洁的额头像刚剥开的鸡蛋一样细嫩；听说她漆黑的眼睛像浸没在水中的黑曜石，一颦一笑间都仿佛有水波荡漾，流光溢彩；听说她白皙的肌肤像初绽的花瓣一样一样吹弹可破……
　　都只能是听说。
　　十七岁的顾长安不复当年的好动，鲜少与同龄的贵族小姐一同出游看戏，也不接受青年俊杰的相约，甚至很少跨出顾府的门槛，就连必须的衣物都是指定的店铺在特定的时间送上府去。
　　林羡也常常被召进顾府，可以说这四年来的连连晋升，有八分是靠自己的努力，两分是靠顾大帅的暗中扶持。
　　而顾长安最爱做的事，就是拉着林羡陪自己逛逛花园，累了就坐在亭子里看书。
　　林羡从小家境贫困，家里东拼西凑借了钱，将他送进军营里也是为了谋条生路，免得他在这动荡的时局中成为路边冻死骨，自然没有机会读书。所以顾长安在看书的时候，他就静静的立于她身后，一半是陪伴一半是保护。
　　没有军务在身的时候，他也会陪着顾长安从元帅府的偏门坐车溜到郊外放放风筝，骑骑马。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顾长安才是雀跃的。

　　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绵绵的细雨。
　　顾长安执意步行，林羡拗不过她，无奈地撑起一把黑伞为她挡雨，黑色军装的袖口内隐约可见金线绣成的鹰头标志。
　　顾长安轻抿的双唇弯出一条浅浅的弧度，抬手轻轻挽上林羡的小臂，她裹了裹肩上的披风。
　　叹了口气，林羡索性扶住她的肩，还像是害怕她淋到了雨，往自己怀里揽了揽。顾长安暗自窃喜，搂住他的腰，得意洋洋地摇了摇脑袋，像偷到了腥的猫儿，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现在很高兴。
　　一个戴着破草帽的小女孩提着花篮小跑过来，地上积蓄的雨水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将手里两朵鲜艳的玫瑰花凑到两人面前，脏兮兮的小脸上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烁着期待的神采：“哥哥，买朵花送给姐姐吧。”
　　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林羡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愣。卖花的小女孩儿还在一个劲儿的说好话：“买朵花送给姐姐吧，姐姐这么漂亮，好看的人要好看的花来点缀啊。”
　　顾长安微笑起来，斜眼瞥了瞥林羡泛红的脸颊，有点，恩，可爱。
　　林羡很快就淡定下来，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放进小女孩的掌心里。
　　“谢谢哥哥！祝哥哥和姐姐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小女孩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欢呼着把整个篮子塞进林羡怀里。
　　从篮子里拣出最好的几朵，林羡想了想，又折下一朵，取下顾长安的头饰，把唯一一朵鲜艳欲滴的玫瑰簪上。
　　顾长安顺从的微微垂下脑袋，禁不住红了脸。

　　林羡将顾长安送至顾府后便回到营中。
　　顾长安欢天喜地的脱了鞋，连蹦带跳的走进正厅，一眼就看见坐在长椅上喝茶的父亲。顾长安看见女儿耳边那朵犹带雨珠的玫瑰，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担忧。
　　顾大帅是一个开明的人，女儿家十七十八岁的时候，家里人就已经在物色门当户对的好人家了，但他却没有一点心慌的样子，那些上门求亲的青年才俊也被他一一敷衍回去。
　　自长安出生的时候，他这个做父亲的就已经为她构建好了未来的生活蓝图，他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完美的人生中有半点瑕疵。而爱情，是他不能控制也无法控制的，如果他强加干涉，必会让她留有遗憾，所以他只能不着痕迹的帮她，比如让林羡有一份可以养活他自己和长安的工作，比如帮长安挡去前来求亲的人。
　　但眼见着宝贝女儿一天比一天大，林羡又半天没有动静，所以他不得不多加提点——“长安，你是该为自己的婚事打算了。”

　　六月初六，林羡二十一岁的生日。
　　家中的亲人已是相继去世，林羡也总是要顾长安提醒才能想起自己的生日。
　　约好晚上一起用餐，顾长安一大早就做好了准备，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坐在餐桌前以手支颐，看着幽幽的烛光在心里默默地数：
　　一，二，三，四，五……
　　烛光一连跳动了四五下，顾长安换了个姿势，继续数：
　　三百三十三，三百三十四，三百三十五……
　　门外响起了有节奏的脚步声，顾长安喜上眉梢：
　　七百九十七，七百九十八……
　　脚步声停在房间门口，顿了一下，响起了敲门声：
　　九百七十九，九百八十，九百八十一……
　　房门被缓缓推开，就在来人堪堪跨进屋内的时候，顾长安一下就数出了声儿：“九百九十九！”
　　林羡被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看见顾长安完好无损才舒了口气，脱掉军装搭在椅背上，随口就问：“为什么不开灯？”
　　顾长安笑嘻嘻的回答：“这样才浪漫嘛。先来吃饭吧，我亲手做的。”
　　林羡看着满桌子精致的菜肴，笑了一声：“哟，都是你做的？快比得上满汉全席了。”
　　顾长安连连点头，献宝一样夹了一块牛肉放进林羡碗里：“不要只是看，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林羡听话地夹起来放进嘴里，赞不绝口：“好吃。”
　　“既然这么好吃，那，你愿不愿意吃一辈子呢？”顾长安大大的眼睛转了转，像极了一只狡猾的狐狸。
　　林羡又愣住了，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
　　“其实我是想问，你想不想娶我？”一鼓作气，顾长安突然说得格外顺溜。

　　半个月后。
　　林羡穿着崭新的戎装，英姿勃发，踏上的却是奔赴前线的列车。
　　顾长安将擦拭得闪闪发亮的徽章别在他的领口处，眉宇间是说不出的凄楚：“是不是我逼得太紧？”
　　林羡握住她的手，驳回她的话：“不，长安，即使你没有说，我也会走。因为我想娶你。”
　　顾长安明白他身为军人的骄傲，双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我一定会等你回来娶我，不要忘了。”
　　不舍地替她擦擦额角的汗，林羡心里一动，单手扶住她的头，缓缓倾下身去。
　　隐约知道林羡接下来要做什么，顾长安局促的咬了咬唇，细瓷一样白皙的面庞上有红晕渲染开来。她微微扬了扬头，没有躲开林羡落在她眉心那个如羽毛一般轻柔的吻。
　　“我一定会回来娶你。”
　　火车呜呜的轰鸣起来，巨大的轮轴开始转动。
　　一声闷响唤醒了顾长安沉溺在甜蜜中的心神，厚实的车门已经阻隔在了她和林羡之间。
　　她没由来的一阵心慌，像所有到车站送行的人一样，就算明知道是徒劳，她还是一边拍着列车墨绿色的车身，一边跟着车跑，大声的喊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居然压过了火车轰隆隆的噪音，清晰地传入了林羡的耳中，但他却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
　　送行的人们逐渐跟不上列车越来越快的速度。
　　顾长安放下拍得通红的手，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喃喃的又重复了一遍——
　　I love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