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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不甜的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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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姜灿没有在南城待太久,和老师请了几天假,处理完姜海生的后事后,就踏上了返程。
九月南城的阳光依旧毒辣刺眼,姜灿从出租车上下来,急匆匆地跑向站内。
姜灿按亮了屏幕看了眼时间,火车已经开始检票了。
“女士们,先生们,D7833次列车即将停止检票,有乘坐D7833次列车的旅客,请您整理好自己携带的行李物品,到10号检票口检票。”
站内广播响起,沉稳的女声让姜灿的心更加焦急,她慌忙地继续往前跑着。
“哎呦!”一位推着手推车的老人被一名中年男人的拉杆箱绊倒,手推车侧翻,车上的桃子散落一地,向四周滚去。
老人看着桃子从车上滚下,也顾不得跌落在地的疼痛,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想将推车扶正。
“对不住啊老人家,我还赶时间,对不起。”男人撇开眼不去看满地散落的桃子,对着老人连声道歉后就走开了。
老人张了张嘴,却只能无奈地看着男人的背影远去。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大家拖着大包小包,面上行色匆匆,却无一例外地绕过了那位苍老无助的老人。
姜灿手里死死攥着火车票,指节泛白,嘈杂的背景音里,是老人佝偻着腰想要扶正推车的狼狈身影。
她低头,一个桃子滚至她的脚边,表皮陷下了一个个小坑,破皮处渗出粉红色的汁液。
“D7833次列车即将停止检票...”
播报声和滚轮划过地面的噪音混杂着,在姜灿耳朵里叫嚣,她闭了闭眼,将车票塞进裤兜,向老人跑去。
老人扶正推车的手感到一阵轻松,感激地抬头看去,“谢谢你啊小姑娘。”
姜灿又弯腰捡起散落在四周的桃子,放回推车里,打断老人道谢的话,“爷爷,我车要开了,先走了。”
检票口处,姜灿被工作人员拦下。
“对不起女士,这列火车已经停止检票了。”
“可是我就晚了一分钟,我刚刚...”姜灿语气恳切,还带着狂奔后的气喘吁吁,但是被无情打断。
“您可以改签下一班次的列车,”工作人员指向右侧方向,“往右走是售票窗台。”
“...谢谢。”姜灿肩膀塌陷下来,转身往售票窗台走去。
改签好下一班次的火车后,姜灿回到了候车大厅。她微微出神,一双杏眸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淡的雾,不复平日里的清亮。
“小姑娘,小姑娘。”
姜灿转头,刚刚那位老人坐在了她的隔壁,身旁还停着他的手推车。
“你没赶上火车?”老人看着姜灿满是血丝的双眼,心里满是抱歉,“要不是帮了我,你也不会...”
“没有,”姜灿看老人局促不安的模样,打起精神来安慰道,“这怎么能怪您。”
老人见姜灿真的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脸上又恢复了笑意,岔开话题,“我第一天来火车站摆摊,以为这里人多,桃子能好卖点,没想到大家都不光顾我的生意。”
“桃子都是我们家自己种的,没有那么甜,所以卖得不好。”老人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浑浊的眼神里流露出光彩,“但是之前在外面摆摊的时候,总有个警察,每次下班看到了都会买几个,还说什么甜的都是打了甜蜜素的,不甜的吃了才好。”
姜灿猛地回头,看着推车上一个个色泽并不那么红润的桃子,颤抖着开口,“爷爷你...是在哪里卖桃子的?”
老人说了个小区名字,“就在那里附近。”
是姜灿家所在的小区。
姜灿咬住嘴唇,控制着自己的泪水不要流下,“爷爷你给我称几个桃子吧,我想带回去尝尝。”
老人没注意到姜灿话里带着的哽咽,起身拿了个塑料袋,“可不能收你钱,我给你挑几个长得好的,你带回去。”
——
列车很快到站,姜灿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回到宿舍。
宿舍里,杨紫琳和周黎一脸担忧地望向她,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没事,自己休息一下就好了。”姜灿努力向她们扯出一个微笑。
坐在位子上,姜灿的手机屏幕一亮,是顾京津发来的消息。
【你还好吗?】
姜灿无心理会,目光往下看去,几天没有查看手机消息,各软件的推送密密麻麻地堆在通知列表。
#南城警察为救落水儿童不幸牺牲#
#南城落水被救孩童家属言论#
微博里,这两个话题讨论度居高不下。
姜灿颤抖着手点开第一个话题,在看到页面上姜海生打了码的黑白遗照后鼻尖一酸。
尽管这几天已经逐渐接受父亲已经去世的事实,但在看到与他有关的事物时,心脏还是一次又一次被扯开血淋淋的口子。
姜灿点开评论区,被泪水糊住的双眼看见一片的点蜡与祈福的表情。
【致敬英雄,一路走好[蜡烛]】
【请家长一定要给孩子科普野泳的危险性!不要让别人为你的不负责买单!!】
【致敬,希望各位家长看好自己的孩子。】
【那家长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看根本就不该救![愤怒]】
【落水儿童家属的话令人寒心,致敬英雄[爱心]】
姜灿不解,孩童家属说什么了?
她点进相关链接,是一个视频。
视频里的男人自称是落水被救孩童其一的父亲,他在视频里先是说明了自己的孩子目前状况良好,接着表达了对救助警察的感谢。
看着男人微笑报喜的模样,姜灿只觉得心里一阵阵抽痛。
往下划去,姜灿看到了屏幕上赫然出现的两行文字。
【网友:为什么不好好教导自己的孩子?为此牺牲了一名警察!】
【博主回复:我求他救了?】
这五个字清晰地印在屏幕上,姜灿却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这几天压抑和累积的悲痛和愤怒像是终于冲破桎梏的洪水猛兽,不遗余力地将她压垮。
【用一个年近百半的老头的命换两个孩子的命,也挺值的[憨笑]】
【救人不是一头热,还需要技术啊,知道自己体力不支还去救,这不就是无谓的牺牲嘛。】
文字隔着屏幕,却像一把利剑,将姜灿本就支零破碎的心戳得千疮百孔。
她无法理解父亲的牺牲怎么可以被这些人轻描淡写地冠上“无谓”二字,也无法接受孩童家属一句轻飘飘的“我求他救了?”的反问。
他们怎么可以用值不值来衡量别人的生命,姜灿颤抖的手握不住手机,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般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爸爸他,如果看到这些人的话,会难过吗?会生气吗?会后悔救人吗?
姜灿的心如坠冰窖,整个身体不住地抽搐起来。
手边的桃子被碰倒,从书桌边缘滚落,掉到冰冷坚硬的瓷砖上,留下一滩糜烂的汁液。
“灿灿!”周黎和杨紫琳听到动静,急忙跑过来。
“别看那些,他们白长一张嘴。”周黎轻轻将姜灿拥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姜灿无声哭泣的模样让杨紫琳的眼眶里也溢出泪水,她牵过姜灿的手,感受着她无处宣泄的无助和悲痛,“别为那些傻.逼的话伤心,不值得。”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周黎感受到怀里的人渐渐止住了哭泣,她小心与姜灿拉开一点距离,女孩的脸上是泪水流过的痕迹,整个人看上去脆弱易碎。
周黎知道此刻怎样用言语安慰都是徒劳,失去至亲的切肤之痛,还有那些以为隔着屏幕就可以肆无忌惮发表言论的人对她造成的伤害,都是别无法感同身受的。
“不哭了。”周黎用指腹抹去姜灿脸上的泪水。
开门声响起,宋溪提着一个食盒进来。
“我打包了一点小米粥,灿灿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现在要不要吃一点?”宋溪的声音轻的不能再轻,像是怕惊扰到姜灿。
姜灿吸了吸鼻子,极度的悲伤过后是浑身酸软无力,说出口的声音也是嘶哑破碎,“谢谢你们。”
第二天。
“灿灿,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啊?”
早上七点,杨紫琳从床上下来时,发现姜灿已经坐在书桌前开始记单词。
“今天一早上都没课,你怎么不多睡会儿,你昨晚都...”杨紫琳突然噤声,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姜灿,她还握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应该没注意到自己后半句话,杨紫琳稍稍松了口气。
昨晚她半夜醒来,就听到隔壁床位的姜灿在小声抽泣,极力压抑又控制不住的支零破碎的抽噎听得杨紫琳心脏一阵酸涩。
“吃早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打包回来?”
“不用啦,我待会儿自己去食堂吃。”
姜灿听着杨紫琳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低下头看着自己本子上的字迹。
潦草凌乱,还夹杂着好几个拼写错误,有几处墨色被晕染开,留下水迹干涸后的印记。
她更加心烦意乱,索性把单词本合上,打开了一旁的日程表。
日程表上密密麻麻,从早到晚都安排了活动,姜灿拿起笔,在晚饭后的一个小时里又补上了“跑步”。
——
“喂,妈妈。”接到方晴的电话时,姜灿正在操场上跑步。
操场中央亮着一盏巨大的灯,姜灿放缓脚步,走到灯光照不到的跑道外侧,看着自己的影子几乎和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对面方晴问了点日常的问题,姜灿一一答了。
“有时间多和室友出去玩玩,最近天气也没那么热了,可以去逛逛街啊。”方晴听着女儿和平时别无二致的声音,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嗯,我知道的。”方晴的温声细语让姜灿的眼眶微微泛起酸涩,她别开头,背着手机轻轻吸了下鼻子,“妈妈你有空也和王阿姨她们出去散散步、旅旅游。”
“我知道的,你就别操心我了,你一个人在北城要照顾好自己。”
“好,妈妈我舍友喊我呢,我先挂了啊。”
姜灿声音变了调,慌忙挂断了电话。
操场上一片喧闹,姜灿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推进了无边的空虚与荒芜之中。
夜晚的风还带着白日里的余热,将姜灿眼角的泪珠卷进无垠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