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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惊秋乱事 秋风瑟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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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是在突然之间发生的。
黄昏收摊,他们刚刚走进巷子,风声惊起处,便有数人自前后飞身扑出。
至若不及多想,反手抽出车下长刀,跃身挥刀,雪色刀光带着烈烈风声夺面而来,堪堪阻住来人攻势。
来者“噫”了一声,退了几步,在前方立定。为首的是个凌厉俊美的白衣青年,至若一眼看去,便认出他便是那晚那位很有派头的公子爷。
边洛桐并未隐瞒这番恩怨,被救次日便向雪家父女坦白:“在下结下的这位大仇家,乃是牯岭堡的车少主,号称陕北麒麟的车雳。”
至若从来也没搞明白江湖上的地位排名过,但从紧挨在身边父亲的轻轻一震,她大约能估摸出这位对头的分量。
雪老爹沉声道:“难道……江湖传闻车飞熊在他的金盆洗手宴上被人单枪匹马一剑杀了。难道那人就是边兄弟你?”
边洛桐漠然坦承:“不错。杀父之仇,焉能不报。”
——所以人家车少主现在来杀他,也是很可以理解的事情。
至若对此类事件一个字都不想评价。江湖纠葛就是这样简单粗暴,你杀过来我杀过去,绝对不是哪位高僧大德高宣佛号道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就能解决的事。
雪老爹感慨的角度显然跟她有所不同:“边兄弟年纪轻轻就能在众多高手云集中取了那车飞雄的性命,不只武艺非凡,也是机变过人,老朽佩服。”
边洛桐苦笑:“大叔言重了。若真是如此,我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雪老爹略略一想,随即道:“斩草不除根,自然是延祸无穷。”他拍拍边洛桐的肩,“边兄弟你还年轻,一时疏漏也是有的。江湖险恶,你以后自当明白。”
父亲的话带着老江湖特有的笃定,让人难以反驳。至若记得当时她下意识的望向边洛桐,对方却默默的不动亦不答。
不知道为什么,她大概明白他未曾回应的意思。
乃父之恶,为何要祸及子孙。
他选择放过仇人之子的性命,不是不知道要斩草除根,也不是所谓疏漏。只不过因为他是个恩怨分明又足够骄傲的人。
至若轻轻吐了口气,第一次对边洛桐的骄傲有了一丝感佩。
所以此时此刻,她真的不想边洛桐被人取走性命。
她紧紧手中长刀,压下逃走的本能,上前一步挡在边洛桐身前。雅童抓住长火钳,神色紧张的看向后面几人。
凌厉俊美的白衣青年阴鸷目光冷冷扫过来:“有些意思。可惜本公子没时间在这耗——”他略一挥手,“除了姓边的,不用留活口。”
“且慢。”边洛桐淡淡道,“车少主要的不过是边某一条命,何须连累他人。”他没有再故意掩饰自己的声音,沉郁淡漠的音线在秋风中格外清晰,“请少主放过他二人,在下任凭处置。”
白衣青年冷笑一声:“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敢跟本公子提条件——真真自不量力。”
边洛桐道:“少主如今刚掌牯岭堡,权柄交替人心未稳,当务之急自然是要杀了边某立威。只带边某一个人头回去,自然不如在承接大典众目睽睽下手刃边某更震慑内外。”
他居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边某虽形同废人,但要不要留着这条命跟少主走,边某还能自行决定。”
白色青年面色一沉。事实与边洛桐所说几乎一致,边洛桐此人一向低调隐居,只是带个人头宣称杀了他,若有好事之人编出他未死的谣言,到时风波四起,又怎能服众。若非要让堡中几个顽固长老闭嘴,他又何必这样麻烦千里奔走。
他略一思索,便索性道:“既如此,我放过他二人便是。”
边洛桐淡淡道:“谢过车少主。”
车雳略略一扬下巴:“还不去扶边大侠。”
对方微一动作,至若便毫不犹豫挥刀相向。衣角却被身后的边洛桐轻轻捉住。
“阿若,不必如此。”他的声线刻意淡漠,眼神却带着温暖的安慰,“停手吧。”
至若咬住唇,低声道:“……你不能死。”
他微微一笑:“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与她错身而过。
秋风瑟瑟,而我与君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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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挟裹着边洛桐而去。
雅童含糊不清的哭喊着追过去。一个高大壮汉一脚踢开他叫他滚,而一边叫周达的精瘦汉子却停了下来:“这哑巴敬酒不吃吃罚酒,既如此,不如一同带回去服侍你家主子。”
至若悚然一惊。喊了一声“雅童”,纵身赶去。
周达不怀好意的看着她:“我看这家伙倒是面善,大小姐不是说她是个女子么,莫不是那晚阴了咱们的那个念秧。不如一起也把她抓了。反正少主只说不杀他们,却没说不能抓。”
至若心下一紧,手中大开大阖,刀影瞳瞳,尽数向对方招呼过去。
周达嘿然一笑,招呼高大壮汉:“小子你收拾,这姑娘我来对付。”
那壮汉应了一声,三下两下把雅童双手捆了,拖了便走。
至若清叱一声:“别走!”
旁边周达掌风一扬,拍开她的长刀:“看这边。”
他双手大张如箕,掌中紫黑,显然是鹰爪功浸淫多年的高手。至若被他阻挡,心气一起,刀风愈烈,刀刀直指对方要害。周达不敢轻心,勉力相应。
至若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感觉却愈来愈清晰。手中长刀宛如她身体的一部分,腾挪纵跃间,下手毫不留情。十来招后,周达便招架不住,左支右拙。
他正待唿哨叫人,却突然一阵劲风袭来,生生把他推开战局。
至若冷冷看去,面前挥扇微笑的清俊书生,不是桑青允是谁?
周达在旁发狠叫道:“桑公子来得正好,帮我把这贱人拿下。”
桑青允“啧啧”两声,道:“我刚听车兄说要放过此人,怎么你们这些做下属的,转过身来便要喊打喊杀的拿人——这可是老周你的不对。”
他低声对周达道:“老周你不知,这姑娘还有个爹,那可不是个好惹的。咱们这一路奔波的,何必给自己招惹是非呢。”
周达黑着脸向桑青允勉强抱个拳:“桑公子教训的是。那在下先去了。”他阴冷的看了眼至若,转身离开。
桑青允微微一笑,向她开口道:“雪姑娘……”
至若一抬手,长刀便冷冷架在桑青允脖颈上。她淡淡道:“我救不得边大哥,杀了你为他报仇也算聊胜于无。”
桑青允苦笑:“姑娘好急的性子……”他身形微微一动,脖子便一凉。
至若道:“我的刀不轻,桑公子若不想出什么意外,便捡些重要的话来说。”
桑青允垂下眼,淡淡道:“边洛桐中的蛊毒,并非无救。”
至若道:“你有办法?”
桑青允道:“我给他施的白线蛊,是只公蛊。只需用同种的金线母蛊做引子,多半可解。”他看了至若一眼,“但这母蛊,我确是没有的。”
至若略一用力,桑青允白色衣领上便触目惊心的留下一行深红。
他苦笑道:“姑娘你何必如此。我赶来便是特意要同你说这些,为何又要骗你?”
至若扬起脸,面无表情:“你不是受托于牯岭堡么,若非如此,你又为何要对边大哥下手?如今却来假惺惺,我为什么要信你?”
桑青允的嘴角边露出半似慵懒半似嘲讽的笑容:“姑娘也知道我是个杀手。拿钱办事而已。如今我与牯岭堡银货两讫,又何必死帮着他们……再者,我敬边兄是条侠义汉子,我也实不想他赴死。若姑娘出得起价钱,某便再襄助姑娘救出边兄,亦有何不可?”
至若几乎听得呆了——这种无耻的神逻辑,委实闻所未闻。
她略一晃神,桑青允已从她刀下闪身而出,正好暇以整的含笑看她。
至若压下窜起的恼意,沉着声道:“即便你所说属实,我又怎能相信你不会出尔反尔?”
他微微一笑:“姑娘顾虑的是。如此,即便在下告诉姑娘那金线母蛊可在何处觅到,姑娘也自是不信的。既如此,在下告辞。“说罢转身便走。
至若恨不得一个字都不信他,却不由自主的伸手拦住他:”且慢。“
他含笑看她:”姑娘改变主意了?“
至若深吸口气按捺住,蹙眉看他:“那么桑公子知道谁有母蛊?”
真是有趣的孩子。桑青允笑意深深: “姑娘可曾听过赤城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