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事》煤煤

8、推窗怅事 他居然有一

　　时至深秋。
　　瑟瑟风中，边洛桐面无表情的瞥了眼轮椅上绑着的“鲜香一绝”的招旗。在过往二十四年中他从未想过，他居然有一天会沦落到在街头卖烧饼的地步。
　　还要被无知小儿不满的挑剔：“老头，我的饼怎么还未好？利索点。”
　　他冷冷垂下眼去看自己胸前飘拂的雪白胡须，不予理睬。

　　旁边的少年扬起明亮笑容：“这位小哥别着急，这饼不到火候味道可就不对了。我家二叔脾气执拗些，手艺可是没的说。”一边生生把他的面瘫表情扯成绝艺在身的高人姿态，又一边暗自去拉他的袖子。
　　边洛桐看了眼炉子，伸出长火钳把烧饼夹出来。雅童立刻麻利的用油纸包起递过去，满脸笑容的收钱。
　　在烧饼摊上打下手居然也能干得这么欢，难道真是之前在山上把这孩子憋得太狠了。
　　边某人暗自思忖。
　　再向另一边抬眼望去，青衣少年正认认真真揉面团，他的眉毛描得粗黑，涂得发黄的面颊上点了一片雀斑，脖子上居然也伪装出了喉结。可时不时扬眉含笑的模样却十足明朗秀媚——这个样子，难道就没人发现她是个女孩子？
　　边洛桐十分怀疑。

　　他们三人对外的官方解释是：叔侄三人，家道中落，到此投奔远房亲戚未果，只好暂且卖烧饼糊口。
　　最荒谬的是，这样不靠谱的计划，他居然默许了。

　　半个月前雪老爹不顾劝阻，执意要去南疆找友人为他解毒，临行时嘱托雪至若好好照顾他们主仆。
　　第二天一早，雪至若便换了贫家少年装扮，弄了辆烧饼推车来见他，神情从容的对他说，边大哥当知“大隐隐于市”否。
　　他只来得及皱起眉头说了声“我不知如何做饼”，便被她和雅童带到了闹市街边支起了摊子。
　　少女推开面团，对他宛然一笑：“二叔您看着火候便好。”
　　他压住自己几乎想转身离开的本能，勉强应了声“嗯”。
　　——从此上了贼船。

　　烧饼摊子的生意居然相当不错，第二天就有了回头客，边洛桐本人则在第三天彻底掌握了火候。第四天，雪至若干脆央了隔壁摆摊卖字画的秀才写了面招旗挂起来。
　　边洛桐淡淡看了眼那翘着山羊胡得瑟不已的穷秀才，索性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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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烧饼生意逐步步上正轨，日子看似平静的逝去。昔时独步江湖的高傲侠客，仿佛默然接受了自己掩人耳目的新身份。
　　而只有边洛桐自己才知道，他内心深处有多么的焦躁难熬。在暗夜无人时，他无数次看着自己的双手蹙眉怔然，如果不是靠他本身心志强压下去，那无限的绝望挫败感几乎可以让他崩溃。
　　桑青允的蛊毒狠毒之处，在于不仅仅让他失去了从小苦练的所有内力，而且也断绝了他重新练功的可能。他并非盲目乐观的人，鬼医向来行踪难觅，即便雪亦鸿能找到他，能不能治好他也是未知之数。但……若此生真不能再恢复武功，仇人们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难道余生就这样躲躲藏藏不成。还有对他有恩有义的雪家父女，又该如何偿还这份恩情？……
　　他和衣坐在窗前，凝望着微微发白的天空，陷入沉思。

　　而此时窗外却传来刀锋破空之声，那是至若每日准时开始的练刀时辰。
　　他不禁微微坐直身子，默默看着院子里那少女清窈身形舞动烈烈刀光。不知有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套大开大阖龙行虎步的刀法，真的很不适合她这种身姿轻盈的女孩子。但是不得不承认，比起她之前的花拳绣腿，这套刀法才称得上是真正有威力的武技。而且看得出来，她是实实在在下了苦功在练，天资也不能算差，半年下来，一套七十二路刀，也练得有模有样。假以时日，说不定也能做个小有名气的女侠……不不，江湖险恶，还是早早嫁个好人家安定下来的好……
　　思及此，他低下头，微微苦笑。若是昔时内力还在的自己，自然可以护她周全，而现在……
　　窗外的至若一套刀法已然走完。少女停下来，一颗颗汗珠慢慢滚下她白皙微红的明丽面庞，衬得皮肤仿佛清晨芙蕖般带着透明的光泽。她轻轻喘着气，伸手用袖子擦了把汗，然后做了个起手式，开始第二遍的练习。
　　晨间练刀，她会练上足足七遍。晚间练刀，又是七遍。这还不算每日必须要做的内力早晚课。能够努力到这种程度的女孩子，实在不多见。

　　至若练完第七遍刀法。抬头便看到边洛桐负手站在屋檐下看着她。他尚未易容，英俊苍白的容颜在灰白的天光里有种奇异的美感。
　　她的脸不禁微微一红：“边大哥，我吵醒你了。”
　　他微微一笑：“你没开始练刀之前我便醒了。”
　　少女把头转向一边，努力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小女微末技艺，在大哥面前献丑了。”
　　在少年成名的大侠客面前耍大刀真的是很丢脸的事情好不。想到他好似还曾经告诫过她莫要逞强，大约就是无意中看到过她练刀，觉得她实在没天分所以忍不住出言制止？
　　对方却摇摇头：“怎么会。阿若练得很不错。”他略略一顿，还是道：“不过阿若你是女孩子，不用这样辛苦。安安稳稳的过普通日子不比什么都好。”他语气平淡，却听得出其中的至诚。
　　至若默默听着，然后坦然一笑：“边大哥你倒是跟我爹说的一样，我也知道这样打算是为我好——安安稳稳的普通日子，我当然想了。就像之前在小丘山，仇人没找上门来之前，那么快活；或者像现在这样，摆个烧饼摊赚钱……”她转过头，一本正经的看他，“边大哥，你不知道，其实这烧饼摊子，看着不起眼，可这个月已经赚了叁仟八百文，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就可以把东市那间门面顶下来。”
　　边洛桐完全无语——这孩子还真打过顶铺子的主意吗？

　　少女摊摊手：“你看，我是真的诚心想过安稳日子的——至少比你诚心。边大哥，你老实说，若是你恢复了武功，你打算怎么做？”
　　他淡淡道：“自然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她立刻摆出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对了。所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嘛。你别忘了，我们家跟着个大仇家呢。我不能为着自个的安稳连累了别人。”她伸出握刀的手，扬眉浅笑，“所以就算我武功再怎么差，我也得好好练——就算是输，我也不想连还手之力也没有。”
　　天边的第一缕金色阳光跳跃在她的发丝上，少女顺手把长刀扛在肩上，眯起眼掩口打了个小哈欠，无视还没回过神的他。

　　“我去做早饭，吃完了还得赶紧出摊。边大哥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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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若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气定神闲。
　　一段时间以来，她都尽量避免看到边洛桐真面目。毕竟对着一张大爷脸，那些心潮起伏的情绪比较容易压下去。她边快速给自己易容，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可还没动感情，我只是个颜控而已。
　　她叫雅童把早饭端出去，自己则开了门去洒水。

　　门口一个小丫头正焦灼不安的走来走去，听见开门声，眼睛一亮，便小碎步跑过来：“这位小哥，我昨儿在你家摊子边拉了枚玉佩，你可见着没？”
　　至若摇摇头：“我没见着。姑娘不妨到别处看看。”
　　小丫头一脸失望：“真的不曾看见？或许你家那位黑脸小哥和老爹爹见着了呢？”
　　至若笑笑：“我不曾听他们说起。”

　　小丫头还待分说。一边却有个清婉之声缓缓道：“好了，人家还有事。沫儿你问也问了，我们这便回去罢。”
　　至若抬头望去。街角边慢慢步出一个身姿翩然的白衣少女，容颜极美，如流云回雪般清艳之至。她望着至若微施一礼：“婢子无礼，妾身替她告罪了。”
　　美人如此，怎么让人跟她计较。
　　至若微微一笑：“姑娘客气了。”

　　白衣少女略一颌首，带着小丫头转身离去。穿过小巷，走过东市大街，绕过几个转角，终于停在一家茶叶铺的门口。
　　小丫头打起布帘。少女款款走进，音色轻柔。
　　“确认过了。虽然易过容，但确是雪家那位姑娘没错。”

　　阴影里，面容俊美的素衣青年露出一个冷冷的狠厉笑容。
　　“辛苦你了。阿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