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事》煤煤

10、飞鸿信事 引爆信息三

　　江湖上如风般的扩散着一个消息。
　　一年前单枪匹马一剑击杀北方枭霸车飞熊的边氏剑侠，已被车家少主抓获，只待不日到达牯岭堡，便要处以私刑。
　　“……那边洛桐一击得手，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而去。在场豪杰数百人，竟无一人留得住他……”
　　“边某人那一手必杀技，当真神出鬼没，当世难寻。只可惜中了白线蛊，全身功夫再难使出来，生生被押往牯岭堡，不日便将受死……”
　　“……此去牯岭堡，车家堡必是精锐全出，又走的是江北水路，就算是官府知晓，怕也难觅其踪……”

　　一家家茶楼酒肆中，说书先生们折扇摇摆，讲得唾沫横飞。
　　腥风血雨的江湖仇杀，高来高去的神秘少侠，还有暗潮翻涌的权势争夺，阴暗诡秘的蛊虫毒杀，加上难以预测的私刑命运——谁不爱听。
　　这故事近日开讲以来，几乎场场爆满，听者如云。
　　反馈交流也甚是踊跃。
　　“那这边姓少侠，真有如此厉害？”
　　“俺上半年去过陕北，那里确有一位□□大当家在金盆洗手时没了性命……”
　　“车飞雄可是数得上的人物，于百千人中被当众取了性命——那边少侠果然武功绝伦，果然也可惜了。”
　　“到底什么是白线蛊，可与苗疆那边有些关系？”
　　“…………”
　　引爆信息的三法则。楼上单间中的少年冷冷展开手中卷轴，在纵横交错的山川城池中用炭笔在某处打了个勾。
　　在从酒楼偏门离开之前，他将一锭大银悄无声息的塞入点头哈腰的掌柜手中。然后纵身上马，一刻也不耽误的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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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说，这已经是十日内的第十三封飞鸽传书。而且是分别来自由南至北的十三家行省行号？”
　　看着诺诺称是的下属，半躺在虎皮软椅上的高大青年男子仰起头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这事——很有点意思。”
　　另一边衣着华丽的矮壮老者不耐烦的道：“不就是飞鸽传书，能有什么别的意思。老夫只想知道，那个边洛桐是不是个货真价实的，到底值不值得咱们兄弟出回手。”
　　青年男子懒懒摸着自己的墨玉扳指：“按着咱们一年前接到的消息，这家伙在金盆洗手宴上当众干掉车飞雄的消息倒是真的，想必功夫不赖。只不知与大哥相较如何。”
　　矮壮老者略略皱眉道：“也不必一定要与咱们差不多，只是必得有独到绝艺，我舍了那蛊才算不枉。”
　　青年男子淡淡道：“边洛桐此人素来行事低调，走的是侠隐一路，此前没什么名气，也就是说人脉绝对不广。而这一回……同一个消息，十日之内在十三处行省爆开，速度之快也就罢了——虽各地略有异同，但条理分明，绝不是随意所为……消息的人是决意要救他——能做到这一步，也确是个人才。”
　　他微微一笑：“就算姓边的功夫差强人意，如能藉由他挖出背后传信之人，也不算亏了。”
　　随手抓过玄色貂皮大氅，男子长身而起，朗笑一声：“这趟买卖，我萧二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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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白的长指在脉络清晰的自制地图上微微划过，她默默计算着十多日间的传播速度能够扩散的区域，以及各区域引爆点的信息相互印证效率。
　　最终，少女沮丧的捧住头：“果然还是太慢了……”
　　清俊书生微一挑眉：“姑娘何必自谦，在毫无人脉的情况下能够做到如此境地，在下确实闻所未闻。”
　　至若忧郁望天。因为你这个土包子永远不会明白信息时代的传播速度。
　　清俊书生毫不在意的微微一笑：“倒是这卷图，看着像是舆图，不过，这背底线路如此纵横交错，却又与舆图似乎不同，难道是姑娘自己……”
　　长刀瞬间架上他缠着纱布的脖子。
　　至若眼神冰凉，语气冷淡：“桑公子，我不知道你如此行事的目的。不过没关系，我只要边大哥活着。你尽可以装出受制于我的样子。不过，想要我好好配合你，你最好多讲点实话——”
　　桑青允有趣的笑了：“那么姑娘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至若冷冷道：“赤城岛。”
　　“如果他们愿意去救边大哥，那么需要交换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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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
　　一身素衣的车少主狠狠砸烂了手中天青浮纹汝窑盏：“这才几天工夫，咱们还在路上，这消息就传得风风雨雨，这是哪家对头在算计咱们，被我找出来，决不轻饶！”
　　周达脑子里不期然跳出那满目悲忿的俊秀少年，又不禁摇头——那不过是个女子。
　　他上前一步：“少主息怒。当务之急，咱们应当加快行程，以免让人有可趁之机。”
　　车雳冷笑：“我倒想看看，还有谁敢在我手下再把人偷出来。”他素来自傲，那晚客栈中边洛桐被人救走，害他栽了不小的跟头。此番再度出手，更是带足精锐。话虽如此，他还是勉强道：“加派人手，牢牢看着边洛桐。吩咐下去，让船工加快速度。”

　　周达诺诺而去，正好在舱门外看到了那一身缟素支颐而坐的少女，赶忙行礼：“大小姐。”
　　她淡淡颌首：“哥哥怎么说？”
　　周达一一回了。她默默凝思一会，道：“晚间行船时，把灯都灭了吧。”
　　周达悚然称是。
　　转身离开之时，他似乎听到身后的少女低声喃喃：“…边洛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月色透过铁窗，缓缓在地板上铺就一层寒霜。
　　明明身陷囹圄，他却突然忆起幼年时光，依稀也是深秋夜半，他睡眼惺忪的爬起身来，看见月光下母亲温柔弯起的眉眼。“桐哥醒了。你爹爹回来了呢。”她的眼睛里含着欣悦满足的笑意，淡淡温暖如月色弥散，也让小小的他燃起不知名的欢欣。
　　那个时候，他有没有想过这隽永光阴某天便如风沙般轻薄无依，一吹便散呢。

　　真是太久了。少年时翻腾的恨懑和日日锥心的疼痛已经把他雕塑成了另一个人。
　　杀死车飞雄之后，他决意把过往与时光一道埋葬。
　　也许有可能，他能隐居山林，做个淡泊自在的隐者。看春去秋来，林间四色，看红颜白发，怡然垂钓于溪边。
　　他淡淡一笑。

　　“边公子此时还能如此自若。难道没有想过不日便将身首异处。”清冷的音色幽幽传来。
　　边洛桐抬头望去。狭小舱房门口阴影处，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位素衣少女。她略略点头，自行道：“我是车萱。”
　　他颌首：“车大小姐。”
　　素衣少女淡淡道：“边公子勿需如此客气。你可知道，若不是我，你也不至于现在囹于此间。”她补充，“你们的易容很不错，很难有人看破——除了我以外。”
　　边洛桐淡淡道：“姑娘有自己的立场，边某亦相同。杀父之仇，以血偿之。理同此理，又有何可怨。”
　　少女垂下眼眸：“如此……原来你父也是被我父所杀。”
　　他冷冷道：“不错。边某习武二十余载，只为手刃仇人。如此结果，也是意料之中。”
　　少女露出苍白的笑意：“我爹一生最是决断，当年既要对你家下手，可是下了斩草除根令？”
　　青年眼底闪过一丝痛意，却极快回复淡漠：“不错。大小姐果然很了解令尊。”语气里掩不住一丝讽意。
　　少女转过身去，低低道：“可是他失败了……这大概是他最后悔的事。可是边公子，你为何不将我兄妹也一并斩草除根呢？你明明……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这件事。”
　　他沉默了一瞬，淡淡道：“我不杀无罪之人。”
　　“原来……如此。”少女幽幽道。她转过头淡淡一笑，“多谢边公子为我解惑。”
　　出得门来，她一把扶住候着的小丫鬟的手，低低道：“扶我回房。”锦帕襟袖之下，她的手指微微的发着抖。看着青儿惊怕的目光，她的眼神惨然而坚定，“噤声——扶我回房。”

　　夜色里，高大的男人倚着高层阑干，举着长筒镜细细看着远处。
　　后面的舱房门口掀起半边帘子，隐约透出富丽至极的陈设和隐隐的丝竹调笑声。里间传来蛮不在乎的刺耳高声：“老二，你都看了半天了，到底是有什么好看的？”
　　男子放下长筒镜，摸着下巴悠然一笑：“好看的，自然是美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