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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绵雨旧事 这一场爱情 ...

  •   雪老爹坐在院子里默默地抽旱烟。他抬眼看见至若的样子,慢慢道:“你也瞧见了?”
      至若咬咬唇:“爹,咱们赶紧收拾东西,没准还能逃掉。”
      雪老爹点点头:“东西是要收拾。你今晚便连夜骑着那马先走,爹我随后就赶来。”
      至若脸色一变,却不动作。
      雪老爹不耐烦的催促她:“立在这做什么,还不赶紧去。”
      至若反而拖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黑澄澄的眸子望着他:“我知道您老打什么主意。我是决计不会丢下你自个走的。”
      雪老爹张张嘴想说什么,可是望着那张肖似妻子的清丽沉静容颜,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侧过头去微微叹息:“……真是孽障。”
      至若反而觉得释然,她微微一笑:“你老想,若连你老也抵挡不了,我还有什么活路。就算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凄凄惶惶的,又有什么意思。”
      雪老爹沉默半响,突然慨然一笑:“既如此。咱们爷俩便等在这里。这些年你爹我也没落下功夫,说不得,到时勉力一拼,也未必就不是那人的对手。”他沉吟片刻,“看这标记,应是还有三日对头才会找上门来。这三日,咱们该干什么便干什么,该准备的也得准备起来。”
      至若含笑道:“我听爹的。”

      接下来的两日,雪老爹出了一趟门,其余时候便默默在家磨刀。
      至若变着花样做饭,菜肴丰盛,色香俱全。只饭菜再好,父女两个总是食不知味。最后至若找了一个食盒,将菜满满的装了,送去邻居边家。

      边家没有院墙,只规规整整围了一圈半人高的篱笆。此时篱笆门正半开半掩着,远远便能看见边洛桐正临窗作画。
      至若以前只知道这位邻居生得不坏,只因觉得他性子太过孤高,却也并不曾关注过。此时却不由得驻足多看两眼,只见他眉眼如墨,线条流利,此时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竹青色家常道袍,侧首深思的样子,竟颇有几分清逸出尘的风度。
      边洛桐淡淡扫了她一眼,并不作声。
      长期被他冷脸相待,至若根本不当一回事,她也不想进去,只把食盒递给欢喜跑到门口的雅童,对他柔声道:“我们这两天就要搬走了,所以……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送吃食了——不许浪费哦。”
      雅童眨眨眼睛,突然眼圈红了,一手抱着食盒,一手扯着她的衣襟不放。
      至若也有些伤感,她勉强露出个笑容:“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有缘的话,也许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呢。”她抬起头,对上窗边那人情绪不明的墨色双眸,浅浅一笑,“边公子,你也保重。”
      对方慢慢颌首,淡淡道:“姑娘你也保重。”
      至若道:“边公子,你喜爱马吗?”看着他突然莫名的表情,她微微一笑,扬声道,“我的马叫——地图。”
      她轻盈弯腰,略施一礼。然后转身离去。她的身后,雨丝开始絮絮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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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的时候,雨下得愈大了,风雨声在窗外交鸣。雪老爹点起蜡烛,盯着跳跃的烛火陷入沉思。良久方道:“丫头,这么多年了。事到如今,关于我与那对头之事,也该让你知晓了。”
      至若默默坐下。说起来这么多年没有好奇是假的,但看着雪老爹一喝醉就苍凉无奈的样子,想来也是件伤心事,何必揭人伤疤。
      但明日便是生死一战,雪老爹要讲个明白,她自然也不会拒绝听。

      “你的母亲,是个很美的女子。她嫁给我,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雪亦鸿的脸上,露出怀念又怅惘的表情。
      灯影雨声里,他的声音低沉,仿佛来自久远的回忆:“我师从祈北鸣刀门,说起来,咱们鸣刀门也是江湖上一块响当当的招牌。我入师门得早,是掌门师父坐下的首徒。当年年轻气盛时,在江湖上也颇为闯荡了几年。道上朋友抬爱,不久就有了名号……师父对我也甚为器重,后来,又要把小师妹许我为妻……”
      雪亦鸿眯起眼晴,怀念中带上一点欢喜:“师父止有小师妹一个女儿,素日疼爱却并不娇纵。小师妹……比我小七岁,是祈北公认的第一美人。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她虽然有一点儿任性,却是极善良的性子。我成年以后常年在外,虽与她见的面少了,心里仍是疼她的。师父跟我提起,我自是高兴,却忘了,要去问一声,她心里愿不愿意——”
      他苦笑着长叹一声:“婚前那段时日,她总躲着不见我,我只当她害羞,却不知是另有原因。”
      至若心里已略约猜到,却并不作声,只给雪亦鸿斟满茶水。
      雪亦鸿沉默片刻,续道:“当年江湖上都传我们鸣刀门新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便是我,其实……他们都算漏了一个人——那便是,我和你娘的小师叔。他是师公收的关门弟子,自小便是极聪明颖悟的人,却因为心性狭窄阴毒,被师公师父拘着不许离开本门。小师叔素日并不待见我们这些晚辈,却……只对你娘亲切纵容。”
      “嗯。那日我和你娘大喜之日,师叔却大闹喜堂,伤了十数名弟子,最后,他割袍断发,又哭又笑下了山,此后几年,再也没人见过他。”
      “婚后小师妹便一直郁郁寡欢,我做了无数事情也不能讨她欢心。半年后有天她去寺庙进香,却被人掳走了。我和师父急得发疯,发动了所有门派中人到处去找她,却毫无结果。可是三个月后的一天,她却独自回来了。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却一个字也不说。”
      “我那时便知道,此事定与韩城东脱不了干系。便对她说,只要她开口,我便具了和离文书放了她去。小师妹却说,她是要和我好好过日子的。我……便也心软了。唉……”
      “隔一年,我们就生了你。你慢慢长大,粉团儿一般,跟你娘小时一模一样,门里所有人都宠着你。你娘那些年,也仿佛收敛了性子,变得又温柔又沉静。现在想起来,那是我人生里最好的年月了。至于小师叔,我也不愿去想起那个人了。”
      “后来……有一天,我要下山办事,你娘在门口送我,她笑着的样子,跟平日没有两样。可等我半个月后回来,一切都变了——她走了——留下了你,自己独个儿走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我找了她很久,却再也没有找到她。”
      至若终于忍不住道:“也许,她到了那个人身边……”话未讲完她便觉得不对。
      果然雪亦鸿摇头:“不。韩城东也没有找到她。因为……”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因为他三年之后,纠集了一帮魔教中人,又哭又笑,像发疯了一半,逼着每一个人问你娘的下落。最后,将我们整个鸣刀门给灭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但至若已然明了。那一场厮杀中,大约掌门师公和雪亦鸿的众位师弟都未能幸免于难。后堂暗室里,摆的密密麻麻的灵位,大概都是他们的。

      沉默了很久。至若想,这一场爱情,真是三败俱伤,还波及无辜无数。而那个女子,她的所作所为,简直如同狮身人面像一般神秘。她混乱的爱情和混乱的行踪,也不知是这悲剧的因或是果。
      窗外雨声敲打帘栊,如泣如诉。

      次日清晨,至若照着父亲吩咐去开院门。院前却早有人等候,一个青袍男子立于堂前,仰头打量檐前一串呼啦啦作响的风铃,不知道已来了多久。
      他听得响声,转过脸来,却怔怔看了至若半响。
      至若不躲不避,淡淡道:“原来客人已到。在下父女已相候良久。”
      青袍男子涩然一笑,叹道:“你是阿澄的女儿么……嗯,跟你娘很像。”
      至若默然。对方明明是来寻仇的,却摆出一副叙旧的脸。
      青袍男子也不在意,兀自想一想,便道:“这样罢。我也不想伤了你,你先下便先离开此处,有多远走多远。”
      至若冷然道:“阁下说笑罢。我的命是我爹给的,断没有抛下他自己逃走的道理。”

      院内便有人沉声道:“我闺女说得好。”
      雪亦鸿便扛着一把弯刀,一步步走了出来。他抱拳行了个礼:“师叔,多年不见了。”
      青袍男子冷哼一声:“废话少说,早早告诉我阿澄的去向,我便让你死个痛快。”
      雪亦鸿愤然道:“阿澄的去向……你还好意思问我?!要不是你作恶,我们一家三口如今还过得好好的,师父师弟们也不会惨遭毒手。”
      青袍男子冷笑道:“你师父么,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杀了便杀了。他那些徒子徒孙,一个个识人不清,死了也不冤。至于你——要不是你抢了我的阿澄,我又岂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雪亦鸿简直听不下去,恨声道:“韩城东,你觊觎师门侄媳,残害同门,这一笔笔的帐,我们今日便好好算一算!”
      韩城东嘿然一笑:“说得不错。”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他便一跃而起,一掌便向雪亦鸿劈来。
      雪亦鸿早有准备,低啸一声,挥刀迎上。两个便你来我往,战成一团。
      他们两人本来师出同门,应招拆招都应极为熟捻。雪亦鸿虽隐居多年,但功夫从未丢下,自信比之八年前,功力更为醇厚。然而韩城东的身法却极为诡异,出手更是防不胜防。不过五十余招,雪亦鸿便落了下风,身上着了数掌,却仍勉力支撑。
      至若咬了牙,悄悄在身后抓住自己的刀。只见韩城东冷哼一声,手腕一翻,便如鹰爪般向雪亦鸿的天灵盖抓去——
      至若不假思索,抽刀扑身而上。韩城东“噫”了一声,略收了手,皱眉道:“我不愿伤你,丫头让开。”
      至若冷然道:“要杀我爹,先杀了我便是。”
      韩城东冷笑:“臭丫头不识好歹,真当我不敢对你动手?”便欺身向前,双掌如电,至若勉力跟他对拆了几招,便被他一把掐住喉咙。
      学艺不精啊。至若恍惚的想了一下。却突然觉得脖颈上力道一送,听得韩城东骂道:“找死”,睁眼便见雪亦鸿不知何时扑过来死死扭住韩城东的肩膀,叫他无法用力。
      韩城东便丢开雪至若。转身便将雪亦鸿一脚踢开,他此时暴怒,用了十足真气,雪亦鸿便一时昏迷过去。
      至若踉踉跄跄的扑过去。“爹!”
      这就是江湖,恩怨牵绊,没有道理可讲。如果死去就能穿越回原来的世界,她希望能够把雪亦鸿也一起带回去。

      但此时一个极小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快带令尊到山后去,这里交给我。”这个声音熟悉得令她发呆——边公子?传说中的传音入密?
      一瞬之后她立刻回神,调动全身内力扛起雪老爹就往后奔。
      反正留下是死定了,不如试着相信相处了两三年的邻居。

      韩城东冷笑一声:“跑不了!”身形一动便要追过去。
      却听得“簌簌”几声,数十枚暗器带着极为凌厉的攻势从四面八方向他打来,生生止住了他的脚步。他低头看时,却是数片落叶。
      韩城东冷冷一笑:“阁下何必装神弄鬼。”他功力深厚,根据声音和暗器的走向已猜出此人的大概方位,便朝某处一跃而去,连劈几掌。却不防对方同时也拍出一掌——瞬间一股极强的绵密内力跟他迎面对上。
      韩城东不敢硬接,堪堪退了十来步。
      再抬头时,面前正立着一个青年。他神情淡然,宝蓝直缀的衣摆无风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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