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事》煤煤

1、春花底事 春风卷落桃

　　至若披着一袭青色披风，盘腿坐在河边发呆。春风卷落桃花，深浅粉色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间身畔。
　　边洛桐不禁注目，他想，此景堪可入画。复又对自己蹙眉，调转视线便直直朝家里走去。雅童迷惑的歪了歪头，奔上前向他比比划划了几句什么。
　　这青年公子便冷冷道：“不由分说便受了人家的东西，你还有理了。”
　　雅童便吓得不敢作声，又委委屈屈去看河边的至若。

　　至若如今耳力并不弱，这主仆俩的一番交涉听得清清楚楚。隐隐了解这位甚少见面的邻居目下无尘，大约是对她送东西过去不满意的缘故了。
　　她蹙蹙眉，叫雅童的那孩子实在过于实诚，瞒着东家早些把那些吃食填进肚子不就完了。不过主子教训仆童，她也不好出面。便假装没听到，眸光一动，纤手微抬，一条肥鱼便被她鱼钩扯起。
　　正好一半煮汤一半香煎。思及此，她扬眉浅笑。把惆怅烦恼暂且搁置一边，挑起鱼篓便迈步离去。

　　眼角扫到边家主仆，一个神色冷肃，一个愁眉苦脸。她想一想，微微颌首，扬声道：“边公子出门多日，一向可好。”
　　边洛桐淡淡颌首：“不过料理些俗务罢了，有劳姑娘相问。某不在家的时日，家中小童多得姑娘照顾，某在此多谢了。”
　　他的样子，却实在没有一点多谢的意思。
　　至若暗自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和颜浅笑：“边公子客气了。不过是我爹怜阿雅年纪小小，独自在家颇为不易，所以打了猎物便让我送些过来罢了。长者赐，想来阿雅也不好辞。没有问过边公子的意思，倒是我们擅越了。”
　　边洛桐略一沉吟，拱手道：“是某思虑不周，多谢姑娘。”这一声谢，显然不像之前那般敷衍。
　　至若道：“那就不耽误边公子，我这便走了。”
　　雅童一脸感激的看着至若，她笑眯眯冲他摆摆手，转身缓步离开。

　　这片山林极大，人家却不多，边洛桐当初买地时，也是看中了这里的清净。但要清净又要山水俱全景致绝佳，也就这边一片了。雪家是在此处住了多年的，雪老爹又兼是本地的里正，边洛桐本事再大，也不能让他们搬家，只好将就将就，跟雪家比邻而居。
　　说是比邻，两家也隔开了一个小山坡和一片不大的林子。如不是雪至若也爱垂钓，边洛桐基本上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他们。

　　这边边家主仆进到屋内，雅童便忙不迭的从后厨间捧出一碗红烧野猪肉来，那肉不知如何调制了，散发出一股极其诱人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边洛桐于是冷笑道：“这便是雪姑娘送来的吃食了。你也不用端来给我，自己吃了便是。”
　　雅童面露犹豫，终是又拿碗分了一半出来，然后自己喜滋滋的就着肉吃了两大碗白米饭。又疑惑的看着自家主人，依依呀呀比划了几句。
　　边洛桐淡道：“你不用管我。自去把我上次教你的拳法再去多练几遍，我明日一早便要考校的。”
　　雅童便连连点头，收拾了自己的碗筷便跑出去了。
　　边洛桐自己踱到后厨做了两个小菜，就着用完了饭。抬眼处，一边桌上犹有余温的红烧野猪肉依然散发缕缕香气。
　　他伸手把它端进橱柜，啪的关上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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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畔方桌边，雪老爹吃饱喝足，眯起眼晴拍着大腿哼起一段秦腔，前段慷慨激昂，一派惊涛拍岸之势，唱到后段，便渐渐透出苍凉哀恸的调子来，低回断续不成声气。
　　至若静静听了一会，便道：“爹，您去歇了吧。”
　　雪老爹半睁着眼瞧了眼她，伸手拍拍她的胳膊：“丫头越发懂事了。倒是爹没出息，这许多年都窝在这山沟里，耽误了我闺女。”
　　至若把拧过的帕子递给他，道：“我跟着爹，过得又自在又快活。爹若当初不离开，没准才是耽误了我。”
　　雪老爹点头：“丫头说的爽利。咱们江湖儿女，正该如此。”
　　至若淡淡一笑。几曾何时，江湖儿女这样的词句，离她如此之近。
　　穿越之前，所谓恩怨江湖，只在电视剧里屡屡出现。同时由于打怪升级之路过于艰难，在流行文本中也有逐渐被淘汰之势。
　　至若八年前穿到这个世界，正赶上雪老爹的逃亡之旅，八岁小女孩的身体病的奄奄一息，全靠雪老爹真气吊着。她那时手脚无力，浑浑僵僵，却知道他一路多么艰难——前脚杀却追兵，后脚便擦去血迹拿了稀泥糊了伤口掩饰真容，九死一生才带她逃出重重围堵。稍一安定又日日出没深山为她寻药，生生把她从鬼门关处拖回来。
　　这个世界对她再怎么冰冷陌生，也被他生生捂热了。

　　至若道：“做爹的女儿，我心里快活的很。”她嘴角弯弯，眼神里有十足的认真。
　　雪老爹笑了一声，叹了声：“痴丫头。”复又笑道，“等爹给你找个好郎君，风风光光把我儿嫁出去，抱了外孙孙，爹这辈子也就没什么别的想头了。”
　　“呃——”至若一时为难，在世上找个靠谱的好男人有多难，她上辈子就知道了。在这个盲婚哑嫁的世界，她实在不乐观——但老爹这样殷殷期盼，拒绝起来显然极不人道——不自觉的，她的脸上不由得显出苦恼又窘迫的神色来。
　　雪老爹哈哈大笑：“不着急不着急——我闺女生得这样好看，将来求亲的踏破门槛，你爹我还要好好相看。”

　　父女两谈笑了一会，雪老爹自去歇了。
　　至若收拾完东西，便随手找了卷游记，边看边在一张已有无数标记的纸上做记号，纸上线条蜿蜒，依稀是前世里地图模样。
　　读读写写，她终是搁了笔叹息一声。这不属于任何已知朝代的世界，对于她而言终究过于陌生。她尽力去拼凑它的样子，却终究茫然。

　　不错。山居生活对于所有的穿越女来说都是所能想象的最好环境。雪老爹虽对其出身语焉不详，却毫无疑问银钱富足，虽然表面低调，但她所居住的内室之中，各色日常用品无一不精致，根本不用为温饱发愁。
　　平日老爹也不约束她，外出垂钓打猎这些寻常闺秀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对她只是寻常；至若兴致来时，还曾把自己捆在树上过了一夜。
　　——无宅斗宫斗环境宜居又有充分自由，至若并无其他奢望，也并不觉得寂寞。但冥冥之中，她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她早早开始搜集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锻炼自己的野外生存技巧。雪老爹对此并不多言，却开始在无人时细细教导她的武技。
　　大约，他和她一样，都在心底存着深切的怀疑。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究竟是不是真正躲开了那场追杀？

　　春风拂过四月天。
　　桃李芳菲开遍满山时，雪老爹从镇上回来，带给她一匹漂亮的灰色骏马。连素日眼高于顶的邻居边公子，看到时也不禁眼睛微亮，淡淡赞了两句：“此马颇为神骏，必是万中挑一之选。”
　　至若不太懂马，却也觉得开心。她盈盈一笑：“谢公子美言。”笑眯眯的抛给雅童一包桃花糕，“这就算谢礼了。”
　　转身时瞥见雅童惊喜无措的表情和边公子瞬间黑下去的脸，至若觉得心情更好了。她向后挥挥手，一路灿烂回家。

　　直到看到家门口直直插着的三柄小刀冷冷闪着的银光。她的笑容才嘎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