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事》煤煤

11、彼方险事

　　冰冷默然的江面上，边洛桐吃力的把腿在小舟上挪好，然后向着立于阴影中的素衣少女深深一稽：“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日姑娘若有驱使，边某必倾力以报。”
　　车萱披着褐色披风，衣角和漆黑长发随着江风飘荡。她低低道：“边兄不须如此。我…也只能做到如此了。我年幼时，曾寄住你家，令堂待我极好……就算是为了她……”声音呐呐几不可闻。
　　边洛桐怔然的望着她，仿佛要从那张清艳绝伦的容颜上寻找往昔的影子，良久，他才呐呐道：“原来是你，小草……”
　　少女脸上浮上哀婉的笑意：“是我。当年边叔叔出事，我未曾想过与父亲有关。一年前父亲的金盆洗手宴上，我那时已认出你，却也未曾想……”她深深吸了口气，直视他英俊苍白的脸，“抱歉。”
　　边洛桐眼神黯淡：“这些都与你无关。”
　　她垂下头：“我还想求边兄一件事。”
　　他肃容看她：“请说。”
　　她低低道：“还请边兄能放过我哥。”
　　边洛桐忍不住冷笑：“车少主可是打算用边某的人头立威，大丈夫恩怨分明，我如何能……”他的眼神触到面前少女满含哀求的苍白面容，却不由得叹了口气道，“依你便是。”又自嘲的笑了声，“我这一身残躯，也不知何日才能恢复，姑娘你又何必担心。”
　　车萱垂下头：“边兄必会吉人天相。”她退后一步，轻声道：“保重。”
　　系舟的绳索被放开，他不禁抬起头，看着那纤柔的影子隔着晦暗不明的江面一点点在视线中模糊，直到慢慢失去踪迹。

　　雅童一边摇桨，一边偷偷去看边洛桐的脸色。
　　却被他冷冷看了一眼，吓了一跳的转过脸去，却听到他低低道了声“小心来人”。
　　随即暗空中劲风袭来，黑影如大鹏展翅般扑来，雅童只来得及“啊”的低呼了一声，而那人却轻飘飘在江面上微微一点，随意落至舟中。
　　那是个高大魁梧的青年男子，浓眉星目，线条刚硬的下巴上留着一部清凌凌的络腮，一身玄色大氅衬得他气势十足。他兴味懒懒的打量着边洛桐，：“这位可是边大侠？”
　　边洛桐淡淡道：“不敢。正是边某。阁下何人？”
　　男子凝目看了他良久，突然露齿而笑。
　　“某姓萧行二，此来特为与边大侠谈一场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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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交易，自然是你情我愿的事。”
　　清俊书生眯起眼，露出个嘲讽的笑容，”两位岛主素日最是喜爱网罗人才，出手也极是豪奢。为求各路技艺高超之人能传授本事，即便一掷千金也毫不在意。”
　　至若蹙眉：“按你这么说，他们会为了边大哥的武技，自愿提供金线蛊？”
　　桑青允挑挑眉：“不错。”
　　至若想一想：“那么只要确定他们能与边大哥相遇，想来边大哥不会吝于传授武技，如此便自然能够获救……“这样的推论应该让她欣喜才对，可是看着面前之人眼底深深的讽意，她却没来由的觉得心惊。

　　这个世界的恶意一直在超出她的想象。
　　她凝眉望着桑青允：“真的是这样么？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对方淡淡一笑，并不回答。
　　窗外传来一阵噗噗展翅之声。他从容站起身来，推窗伸出手臂——一只黑白相间的鹰隼拍打着双翼落在他的臂上。
　　他随手抽出绑在那鸟足旁的一个轻巧竹筒，展出一张小小纸卷。阅罢，他转头笑看她：“赤城岛两位岛主已带走了边洛桐。如何，姑娘你可安心了？”
　　一点也不。至若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运了两次内力，却无法动弹分毫。她的心底涌起惊涛骇浪，她定定看着桑青允：“你是何人？”
　　他好暇以整的对她微笑：“如姑娘所见，我是个有诚信的杀手。让边大侠顺利逃出牯岭堡所制，又能治好所中蛊毒，某也算是不负所托了。”

　　他慢慢踱过来，从她的包袱里取出她细细绘制的地图，对她轻笑：“这就算是姑娘给我的酬金罢。”
　　至若的眼里都要喷出火来。他从容走到窗边，似是想到什么，回头对她微微一笑：“其实姑娘何必要卷入这些事呢。忘了边洛桐，多想想自己罢。”
　　他留下个神秘莫测的笑容，然后跃身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花了足足两个时辰，至若才勉强恢复动作。
　　她发了半天呆，然后张开双臂，向后仰躺在床榻上。清早的第一缕晨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拂过她的眼皮。
　　她低声喃喃：“……果然，还是太弱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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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丽阔大的三层楼船在海面上迎风破浪。信天鸥嘎嘎叫着在半空中打着旋，深沉的远方，巨大的动物在水底发出悠远的长鸣，海面上随即喷起七八丈的水柱，他们在四面八方坠落，又在层层叠叠涌起的海浪中泯然粉碎，幻化出色泽纷呈的蓝色，在与晨光交织的深浅激荡中勾勒出无限辽阔的领域。

　　萧二长身立于船首，扬眉道：“边兄，你曾纵横江湖，却可曾见过如此风景？”
　　边洛桐坐在雕工精致的手推轮椅上，他微微一笑：“南海之广袤，某只是耳闻，不想今日得以亲见，果然震撼。”
　　萧二眯起眼，意味深长：“既如此，边兄可要多留些时日才好。”
　　他随即笑道：“我义兄夏侯已在岛上备好金线蛊，边兄休息一晚便可引蛊疗伤。而相应的，边兄的独门功法，也须传授于我们——”
　　边洛桐坦然颌首：“两位如能救得边某性命，在下技艺，自当倾囊以授——只怕萧岛主未必看得上。”
　　萧二哈哈笑道：“边兄过谦了。红线金丸之名，江湖上谁人不知。再说——”他翘起嘴角，”边兄身边也有手段高超的朋友，若是能引来一聚，也足以弥补了。”
　　边洛桐心中一凛，面上只淡淡道：“边某素来独来独往，在江湖上并无什么朋友。”
　　萧二目光锐利，隐含冰霜：“果真如此？”
　　边洛桐冷冷直视过去：“萧岛主这是何意？若不信边某之言，又何须相问？”
　　萧二淡淡道：“边兄，你好似忘了，若非某援手，阁下未必能逃出生天。”
　　边洛桐泰然自若：“若非萧岛主强行将边某带来，边某此刻早已与小僮安全离开。”
　　两人冷冷对视片刻。
　　萧二眯起眼：“边兄不曾忘记我们的交易？”
　　边洛桐：“不错。但交易只是我与岛主。”
　　便有一旁侍立的灰衣怪人低声斥责：“大胆小子，竟敢对岛主无礼！”
　　萧二抬手止住，哈哈一笑：“原来如此。边兄是重义之人，倒是萧某的不是，还请边兄莫要怪罪。”

　　远处隐隐出现岛屿的影子。随着几声唿哨，几只小舟飞快的向大船行来，上有清一色打扮的高大侍卫，正齐声喝道：“恭迎岛主——”
　　萧二怡然一笑：“边兄，这便是赤城岛。”
　　他转过头，从丹田中发出沉闷辽远的声色，在海面上层层传去，仿佛天听。
　　“小的们，恭——迎——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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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叔，您再想想。“少年随手抹了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漂亮的五官凝上一层湿气，更显得明秀无匹。“您真没听说过赤城岛吗？应该就在这海上以南……”
　　行脚商人遗憾的扫过他的喉结，漫不经心的瞥向他手中的图纸，随口指点：“那边可不是琼州半岛嘛，再往南，可就不是咱们大华的地盘啦，听说那儿都是野人窝，谁敢去那儿啊。”又好意说他，“小少爷，还是回家去吧您。海边都是糙人，哪是您能呆的地儿……”

　　至若苦笑一声，收起图纸道了谢。牵了地图便要转身离开。
　　“小哥留步。”粗噶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老衲倒是听说过赤城岛……”
　　至若心中一喜，转过身时却涌起凉意。
　　枯瘦脸庞藏在斗笠阴影下的僧侣，目光沉沉的望着她，“不过小哥，你是从哪得知赤城岛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