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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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那日恰逢新春。锣鼓喧天，人潮如涌，战氅抹上了日光，群众在一片欢腾中迎接英雄归来。漫天彩带中，顾含甲胄未退，血迹未干，眼里的希翼遮也遮不住地向外淌，十多年来，他终于等到了奔赴的那一天，连马蹄声也是急切又喜悦的。
他听不到敲锣打鼓声，耳边的，是范小楠的声音。
或是笑着的。
“小兔崽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或是生气的。
“为什么不多注意点？每次都带了一身伤。”
又或是，期待了很久，但他从未说过的——
“ 顾含，我真的，好爱你啊……”
“将军，范公子的住处已经打听到了。”小卒催快了马与顾含骈行，递过了一张字条，“需要属下陪同吗？”
“不必了。”顾含抬手示意，不自觉地勾起了唇。他双腿一夹马肚，扬起缰绳，挤过一片张灯结彩，促马快行。
眼前雪若飘絮，相迎一骑踏风归。心中思愈紧，步子也就快了些。赶着时日，快马加鞭，至枣庄已是半夜。村中点了零星几盏长夜灯，没有一点新年的人烟气息。
顾含步入村里，踩到了地上的树枝，惊起一隅寒鸦。他奔到范小楠的住处，伫立在门前，过往十几年走马灯似的一帧帧放过去。顾含在心中念着他的模样，此刻他兴许正在挑灯夜读，或是半梦半醒地倚在案台，见他推门而入，又是气又是喜地把熟了的枣往他门面上砸，还不忘在怀中怨他怎么来的这么迟啊……顾含轻笑，挑开门上残破的红纸，萧瑟的风卷入门去，应声打开的，是深渊一样的黑暗。
顾含的心抽了一下。
他夺门而入，手忙脚乱地点起火烛还被烫破了手指。
跳动的光芒下，顾含眼前仿佛还是一片漆黑，什么人也没有。
空洞洞，冷清清，床上的褥子被撤的干净，周围没有一点范小楠生活过的痕迹。顾含擎着蜡烛，想抬起脚才发现双腿早已后怕到发软，他扶着床沿磕磕绊绊地走到桌案边，他恍惚间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爱人，他的爱人简单绾了发，伏在案上写着什么，忽然一口浓血涌入喉咙，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眼前的范小楠止不住的咳血，双肩抖得厉害，顾含心疼地把他揉进怀里，但手触及的地方，都化作虚无。范小楠抬起头，七窍流血，眼里，嘴上，耳边汩汩地冒血，顾含心里被野狗撕咬般，好像彻彻底底的死了，他拼命伸手抹去对方脸上的血痕，怎么也触不到，怎么也抹不干净。
他消失了……顾含愣愣的看着空的椅座，继而死死闭上眼，好像这样，范小楠就不会离开了。
“大人……是来找范先生的吗？”身后一个穿着缟衣的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门外。她有些害怕地看着眼前这个异乡人，又低下头去，长长的鬓发遮住泪眼，压抑着喉间即将溢出的呜咽。
顾含看见她一身素白的丧服，霎时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出口时是他也不曾料到的慌张无措，
“范小楠呢？他……他人呢？怎么就，就不见了啊……”
姑娘拭了拭眼角，带着顾含进了后山的竹林。冬雪皑皑，竹林长青，在这苍竹之中竟立着棵婆娑的枣树，枯枝上零星吊着几片半黄不黄的叶，四周的竹翠衬的它孤零零的，虽然种在同一片土地里，但从枯枝，到败叶，都不带半点沾染，孑然一身。
范小楠就在这里，干干净净的来，干干净净的走，骨灰扬撒在树下，供着这棵老枣树，赐福来年硕果累累。
是啊，他去得这样干净，静悄悄的，又是那样急，连顾含也没赶上看上一眼，就匆匆的走了。
顾含乞求的只是一眼，一眼便够了，可范小楠来不及施舍，就把这世间给了他的，包括这条半死不活的命，原封不动地包进粗砂纸里，还给了人间。
范小楠年少时与他玩笑，说自己羡慕他家门前的枣树，这棵树活得长久，就能陪伴顾含更多的日子，而且树能替他挡雨，而自己却不能。“我不求我的付出会被谁看见，只要化作落在他肩上绿荫，我就知足了。”那时的顾含不知道这句话里的“他”是谁，多年后才慢慢品出来，又恨知道的太晚。可是现在，枣树的败叶所剩无几。
今年的冬，再无绿荫。
范小楠，你还能为我遮风挡雨吗？
我好冷。
他倚在树下，看着枝丫像墨水在宣纸上氤氲开去，几片雪花融入干涩的眼里，顾含知晓了，原来人到悲处来，竟是欲哭无泪的，唯一剩下的是铺天盖地的空虚与迷茫，还有无力的笑。他老天爷就是把凡人的生死离别当笑话，随手一挥就隔了一片茫茫忘川水，因为他不懂，不知道什么是刻骨铭心，什么是声嘶力竭。可是生而为人，顾含是知道疼的，是知道冷暖爱恨的。顾含嘲笑天王老子的嫉妒，嘲笑他的无能，得不到的爱就毁掉，有情人的爱抹不去，就让他们阴阳两隔。
”这烂天烂地——是执意负我顾含啊！！！”
他就像只野犬，挨饿挨冷，始终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里，当他鼓起勇气走出那洞穴，温暖与光明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外边就进入了无穷无尽的黑夜中。上天赐给他一瞬的阳光和最美的黄昏，又把他打入了子夜，给他希望，又把它彻底掐死在指尖。在反反复复的折磨里，欣赏着一只丧家犬崩溃的哭喊。
“我生在乱世，就像咆哮的大海里一叶搁浅的扁舟，显赫的权力，雍容的品爵，澎湃的宦海，不过是船上载的珠宝，引发贿赂，虞诈，战争。可是风浪一来，你看，我还是那一片舴艋舟，堪堪保住自己，再也护不住我爱身边的人。家人，兄弟，战友，还有……”
“我枣树之下的爱人。”
穿着缟衣的姑娘就这么默默听着，她还在最天真的年纪，没有经历过官场的尔虞我诈，没有窥探过事实真相的惨不忍睹，但她明白，如果他们当初选择平淡，也许会走的更加无忧无虑，更加长久吧。
姑娘看着将军的背影，明明那么有力，，此刻却伛偻着，说不尽的沧桑。与烽火，沙雪洗礼后的沧桑不同，是深处，心处的。她从怀里把揣着的一封信颤颤巍巍地拿了出来，怯怯地开了口：“这封信是……范先生留给您的。您……”姑娘想安慰些什么，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她只好低低地呜咽。
信封是用厚茧纸做的，却见封面上是一行清隽的小篆，愣愣地，迟来的泪就滴落在宣纸间，浸皱了枯黄的页。
上面写着——
“与吾爱书—致小枣”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