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寄》梁茶不凉

5、终章 小

　　小枣，多年未见，可还安好？听闻你在北疆作将，边界战事频发，切记要小心，凡是出兵，务必要虑其亏盈。或许与你隔了长绵山，离了湘江水，忍不住要叮嘱几句，不然这心里总是放不下，怕又要彻夜难眠。

　　我在泽山过得很好，还安了个寨子收留难民，闲来无事就种花种草，把山后头的荒地种成了竹林，还在山腰种了一棵枣树，虽然没有儿时的那棵遒劲，但生的尚可，枣的味儿也甜，想来你一定喜欢。本想给你寄过去，却只知道你在北疆，具体甚么位置，我也道不清。这寄枣子的事就这样撂下了，一撂，又是来年。年年攒的枣子都快堆成小山，我的愁思也年复一年地堆积，就好像得了相思病，见不到你，我这心就疼的肝肠寸断。

　　我猜过许多我们重逢的地方，或是北疆，或是泽山，又或是随处一间小客栈，这些地方或是亘古雄奇或是小桥流水，景致都应当不错。在梦里，这场相遇已经演绎了千千万万遍，若真重逢了，就算是在鬼哭岭也无碍，美景是没有用处的。

　　毕竟，我心眼小，装了你就装不下其他了。景色什么的，不如你。

　　最近北风刮得烈了些，我身子又犯了病，前几日只是腿上刺痛，后来就变成了咯血，背上的疤一到下雪的日子就隐隐作痛。我这人多愁多虑，一病晚上就会害怕，生怕哪日就魂归西天。罢了，见了你之后，我可就什么病都好了。闲来无事，我躺在古藤椅上，一闭眼就全是往事，儿时的什么斗促织，下棋子，还有入仕后每季一袋的枣子，平日记不真切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如今一股脑儿全涌进来，悲，喜，不论分说，全塞进脑里。前些日子回想起安丰初年间的苦日子，我抱怨着你做了武将，不解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比武，十多年以后我才琢磨明白——

　　你说的，“我想护国护家，我想看到家人隐在高高的瞿麦里，去追逐北上的海东青。”这个家人里有我，你守着边疆，是护国，护家，也是护着我。你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把你能给我的，全都塞到我怀里。而我从来只有无能为力。

　　我问过自己，我究竟能给你什么。临卒时，我才钝钝地感觉到疼，原来事实上，这个问题的问法比我想的要刺骨的多，我应该问，我穷尽一生，究竟给了你什么。

　　我给不了你荣华富贵，给不了你满堂子孙，连所谓刻骨铭心的爱都是残缺的，故事最后，留给你孤独，痛楚，还有一棵枣树。一棵说不了话，挡不了雨的枣树。那时的你无心接受另一段情，无力忘却前一阵痛，而我却自私自利地希望你活着，那种煎熬下，你很难不恨我吧。

　　小枣啊，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可能是忏悔，由是办了个学堂，出于总是坐着轮椅来授课的原因，那里的孩子都叫我“半月先生”，他们说“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我就是身上有“祸”的可怜人。我笑问他们哪儿来的本事，把苏子瞻的词改成这个，他们也只是笑。我看得出来，这是孩子们最美好的祝愿和怜悯罢了。下了学堂，他们簇拥我把我推回房舍里，还有几个小孩儿爬树上躺着，一不小心睡着滚了下来，次日早上，他们被别的同窗笑称“半月童子”，看着他们，就像看我们的影子，不过，他们应该比我们过更平稳的生活。小枣，这群孩子陪着我，我不孤独，人间也有值得我羁留的方寸之地。

　　写到此处，我的字怕是龙飞凤舞，和你当年的字不相上下。只是我的手越发无力，像填满了破棉絮，要是被小时候的教书先生看到，定是要打手心了，可我……真的力不从心了。我害怕，我害怕走得太早，你会找不到我，我又害怕走的太晚，在你的臂弯里一点一点变得冰冷，你会哭，会更加难受。我会努力活着，平安无事度过这个严冬。你也要早点平定战事，赶着与我一起过春节，我这里有好多你爱吃的蜜枣糕，桂花酒，还有好几包不知寄何处的枣子呢…

　　罢了罢了。下辈子啊，我就化作一棵枣树，你便褪羽成青鸟。

　　枣树托旧情，青鸟寄相思。

　　范小楠

　　绝笔。

作者有话说

　　附上最近刚写的词的结尾（激动jpg.）——
牛郎织女隔星浅，不及忘川绵绵，生死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