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月正圆》永玉莲堂

9、双双涅槃 彼时大雪纷

　　乐好难得清闲，早早收工，和新来的漂亮女同事Lisa去了餐厅。等位子的时候，他们在吧台喝鸡尾酒。就在第一杯的第一口时，电话响了。

　　乐好看见是加州区号，心想是乐圆，立刻说抱歉，走到门口接听。

　　谁知电话那边并不是自己的妹妹，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的声音，她说，“你是乐圆的亲人？”

　　“是的，请问你是？”

　　女人说，“我是乐圆的情夫的妻子。”

　　两天前，言觉特地到乐好的公司等他一起吃午餐。

　　乐好打量这位老友，神清气爽，眼里和嘴角都是笑意。

　　言觉开口，“Hi，乐正好。”

　　乐好一惊，自己似乎没有提过乐正这个姓氏。联想到他所谓地加州出差，立刻已经明白了七分，不禁也喜上眉梢。

　　他听见老友认真地说，“乐好，我深爱乐圆，我想她也是一样。我向你保证，我会好好照顾她，绝不伤害她。”

　　此刻的乐好结束通话，拿着手机的那只手颓然地垂下。

　　那之后，言觉有一阵子闭门不出，教授和同事不断打电话来，他都没有接听，后来索性关机了。

　　即使当这段时间过去，他重新回去上班了，每每对着屏幕，无法集中精神。那些图则与数字像突然不认识他了一样，晦涩难明。

　　教授失望透顶，“言，闹够了就开始工作，没有哪个同事应该替你擦屁股。”

　　他却还是打不起精神来。

　　半年后，又是圣诞。乐圆和同学一起飞纽约过节，随后坐车到波士顿探望哥哥。

　　乐好至今不原谅她，他想不明白自己的小妹，他看着长大的小妹，怎么会就颠倒了价值观。父爱的缺失，已经说服不了乐好为妹妹开脱。他告诉乐圆，自己不会去接她。

　　到埠时天已黑，哥哥果然没来。乐圆拖着行李，孤单地走出灰狗车站。突然心一动，远远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四周都是黑暗，唯有他上方那一点亮光，雪花在灯光里纷飞跳跃，有的消失在无尽的黑暗，有的落在那人肩膀上，头发上，铺了一片白华。

　　他看见乐圆出来，并没有什么特殊表情，好像在看一个每天都看见的人一样。她走近了，他便接过她的行李，走到停车场，放进车子的后备箱。

　　一路无言，只有广播里传出□□开奖的声音。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他帮她拿出行李，拉开拉杆，交给她。

　　他终于仔细看了看她，短暂的，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终于，他转身要离开。

　　乐园忍不住伸出手，拉住他衣袖，“恨我吗？”

　　言觉抽回手，将双手插进羽绒外套的口袋里。乐圆见他不再谨小慎微，动作连贯而自然。

　　“不恨。只是因为你，我恨我自己。”

　　乐圆咬着嘴唇，“……还会爱我吗？”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是冰冷的，她不用听他的答案也知道了。

　　他还是回答了她，“不会。”

　　“那你为什么来接我？”

　　“我需要再见你一次，”他坦白道，“找到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乐圆明白了。不知何时，她已红了眼眶，低下头去。

　　“进去吧，”言觉说。

　　他还是绅士地替她拉开门，看着她进去之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雪夜里。

　　乐圆透过玻璃门，看着他的车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千帆过尽，言觉肯定想不到，他殆尽所有爱情的那个大雪的夜晚，永远留在了乐圆的记忆里。

　　彼时大雪纷飞，雪落了他满身。他一动不动站在孤灯下，像在完成一个仪式——将她正式忘记。

　　就像言觉多年来对她的印象始终定格在初见一样，乐圆此后无以数计的夜晚，每每思及此，都心痛于那日雪夜灯下那个萧索背影。

　　很快地，言觉辞去了工作。这个时候，他已经是公司的高级顾问。

　　教授尝试挽留，无奈言觉无颜面对。他亲手撕烂了教授对他的期望，也失去了同事对他的信任。在这个团队里，他已经不是一个可靠的成员。

　　和乐好之间也有了屏障，那种屏障来自无奈的尴尬与愧疚，两人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把酒言欢，似乎每个照面都要拼命去躲开一个话题，然而并没有太多地方可以躲。

　　他向他辞行，他没有挽留，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兄弟俩互道珍重，多年同窗就此分道扬镳。

　　到北京的决定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对那个城市他没有特别的感情。只是他摊开一张地图，发现除了波士顿，唯一有过工作经验的地方就是北京了。

　　在北京工作的时候，同事李维克比他早进公司几年，后来自己出来开了公司，这几年一直没有间断对言觉的邀约。恰好最近他又给严觉打来电话，说公司扩大了，项目也接多了，员工从六个变成十五个，急须一位技术上的主心骨。

　　这次，言觉只考虑了两天时间就答应了。

　　不是一时冲动，其实早就该离开，这个决定他拖延了太久太久，才让事情演变到无法挽救的地步。一时间，他同时失去了尊敬的师长、喜欢的工作、和同窗多年的挚友——为了他自以为拥有过的爱情。

　　十几个小时而已，从机场出来，再次踩在水泥地上，言觉感觉过去了一百年那么长。

　　爱情有时就是这样，他给你你不要，他走了你又找。

　　那边言觉离开了，这边乐圆就长大。

　　成长，真正需要代价，很多时候付帐单的不仅仅是自己。尤其像乐圆这样的女孩子，她的成长，肯定牵连甚广。

　　她回到加州，开始习惯进出图书馆，为了一篇周交的论文也要看好几本书。她新买了环境闹钟，每天8点，她在鸟语中醒来，晚上12点以前就上床休息。不再是派对女王，也不再把车开得疯快。

　　乐圆的教科书上写着：我们的地球上，曾经同时居住着16万种鸟。那是鸟类的鼎盛时期。如今，全世界只剩下9000多种鸟。其中有1000多种濒临灭绝。

　　突然之间，她就厌倦了灯红酒绿的日子。男欢女爱有什么重要？得到和得不到那些虚无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

　　想像自己是宇宙里最后一只信天翁，前天还在树梢歌唱，昨天就被人砍掉了一直居住的树林，在逃离途中，不慎喝了污染严重的水。闭上眼睛前，它是否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同类？

　　乐圆甚至戒掉了吸烟，等到完全没瘾了，就到牙医那里好好做了一次牙齿护理，就像一个仪式。从牙科门诊走出来，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认识穆清，是在加州的斯里兰卡同乡会晚宴上。

　　忘记了日期，晚宴当晚女人的特殊日子来临，怕礼服沾染血迹，她躲在卫生间一筹莫展。这个时候进来一个女孩子，皮肤雪白，穿着祖母绿色的晚装，高高瘦瘦，头发微卷。乐圆还在踟蹰是否开口，她已经主动询问，“需要帮助吗？”

　　乐圆看着她真诚的双眼，道出自己的麻烦。

　　“啊，我手袋里没有，不过或许可以找工作人员想想办法。”说完她转身出了洗手间。

　　乐圆气馁，是啊，事不关己。

　　没想到，女孩拿着卫生棉条折返来。

　　乐圆千恩万谢，两人也就交换了名字。

　　入座之后，乐圆才发现并不像斯国人的穆清，却坐在贵宾席。会长一一介绍贵宾席的嘉宾，说到穆清时，会长满脸欣赏的神色。原来她是美籍华人，无国界医生，曾参与2004年的海啸灾后救援，不眠不休，先后拯救了40多条原本危殆的生命。

　　她腼腆地站起来朝大家挥挥手，在众人的掌声里红了脸。

　　乐圆很是震动。穆清只比自己大三岁，当乐圆在寻欢作乐的时候，穆清已经在灾难现场救人了。

　　她为此深深面红。

　　穆清对乐圆也很好奇，后来她问过她，“你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

　　乐圆不答反问，“动物们在慢慢死去，人类还在掠夺它们的土地与水域，不停扩张与拆建。不觉得很悲哀吗？”

　　穆清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女孩，觉得两人有相似的价值观。这就是命运，两个女孩没有早一点遇见，早一点，她们也遇不见。如果不是经历这么多事，那个周六的夜晚，乐圆应该在夜店狂欢，而不是出现在同乡会晚宴。

　　毕业季，乐好虽然并未原谅妹妹，作为她唯一的亲人，也来参加了典礼。

　　乐圆介绍穆清给哥哥认识，他们对彼此并没有特殊的感觉。之后发生些什么那就是后话了，当下，乐好只关心一件事，乐圆并不打算继续攻读硕士学位，也并没有找工作。

　　“如果你想休息个一年半载的，哥哥无条件支持你，环游世界也好，隐居也好，你必须让我知道。”
　　乐圆却说，“我准备去澳洲，和穆清一起。”

　　乐好诧异，“澳洲也需要无国界医生？”

　　“她的第一任养母患病，她去陪伴她最后的时光。”

　　乐好动容，失去父母、被二次收养的孩子，最终成为无国界医生，并感念第一任养父母的恩情。他不由得朝穆清的方向看了看，那女郎皮肤雪白，身材高挑，举手投足都落落大方，一点也看不到曲折命运的痕迹，很显然她的养父母也是值得尊敬的好人。

　　关于妹妹坚持要去了澳洲再找工作这件事，他本来也是不放心的，无奈穆清向他保证，会照顾好他的妹妹。况且，乐圆已经22岁，她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他也只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