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月正圆》永玉莲堂

7、与魔鬼重见

　　乐好每季度去探望他妹妹一次，反而乐圆，不再回来。即使放假她也不想回东岸，乐好也没有强求，只是表示希望她念大学的时候能回波士顿。

　　和哥哥期望的相反，乐圆并不愿意回到东部念大学，她一心想留在生活多姿多彩的西部。虽然没能进入加州理工这类一类学府，她还是顺利被加州州立大学戴维斯学院录取了，学习鸟类科学专业。

　　自然，再也不用借别人的ID去酒吧那种地方了，玩心只增未减。如果言觉试图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她过着怎样的生活，她一直走着一条与他保守的爱情观背道而驰的路，他并不是猜不到，只是不让自己去想。

　　他认为，不管她走多远，始终会回到他规划的那条轨道上来，只是迟早的问题。

　　如果他知道自己最终会放弃这个人，对她彻底死心，他还会不会悲哀地努力着，把确认关系这件事作为目标？

　　2004年的圣诞节对乐好和乐圆来说，是灰暗的。

　　乐圆和同学在教授的帮助下完成了弯嘴滨鹬迁徙的论文。终于结束了整个学期的苦读，接踵而至的便是狂欢。

　　从平安夜起，他们参加了两天两夜的海边锐舞派对。而乐好和言觉虽然已经工作，还是决定延续学生时代的boxing day传统——在25号晚上12点就带了睡袋去排队，等着凌晨五点抢购五折的Play Station II。

　　印度洋海啸发生在将近凌晨1点左右，乐圆那边声音太大完全听不见手机响，而乐好又偏偏忘记充电。兄妹两都是在清晨时分回到各自的住所，然后倒头大睡。

　　等他们醒来的时候，斯里兰卡的交通与电讯都已经瘫痪，一直到第二天才接到母亲打来报平安的电话，然而他们的父亲一家人却在那辆因海啸而脱轨的火车上遇难了，跟父亲一起搭乘那辆火车的1000多个生命都顷刻殆尽。分开多年，虽然有怨恨，乐好对父亲还是有美好回忆的。恨，不代表就不爱。

　　更让乐好伤心的是，他一直在助养的两个南部孤儿，也和其他100多个孩子一起遇难了。

　　安慰乐好，言觉更担心乐圆。他想飞去加州看看她，可是乐好却说他们兄妹会即刻启程回家乡陪伴母亲渡过难关。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了，言觉再也找不到任何探望的明目，只能作罢。

　　乐圆回到加州，悲剧没有让她成熟，只让她学会了抽烟。她生下来就没有了父亲，这么多年过去了，却要用死亡来提醒她父亲曾经的存在，和她被抛弃的事实。她看见姨夫遗忘在茶几上的烟，拿出一只点燃，呛得流出了眼泪。

　　她的朋友教她，“刚开始别抽那么浓的烟，你可以试试抽女士薄荷烟。”

　　从此，就成为了烟民。

　　人人都年轻过，年轻时都做过很多错事。有些事情回想起来可笑与尴尬，比如说醉酒后打给手机电话录里每一位异性说不用负责任的醉话，倚醉卖醉。

　　大四那年，乐圆到电视台的探索野生世界频道实习，生活圈子极速扩展。当然也没有什么大不同，成年人的玩法还是那些，只是玩得更精致，花费也更贵而已。

　　国庆节那晚的Santa Monica海滩，烟花绽放，穿着比基尼的年轻女郎们，把一杯一杯彩色的酒精灌下肚子，很容易就喝过了头。

　　乐圆迷蒙地看着五彩斑斓的夜空，靠在不知道谁的肩上，那人也醉得抬不起头。乐圆见醉言疯语得不到回应，痴笑着拿出电话，打了几通都没有人接，因为那些人都和她一样醉在海滩上。只有一通，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

　　言觉正和家人邻居一起看投影电影，父亲刚买回来的新玩具，乐不可支地呼朋引伴一同分享黑白电影，片名是Marnie。Marnie是个女贼，在实施盗窃的过程中与被盗窃者之一Mark相识相知相爱。

　　他听见母亲和隔壁周太太说，不是每个叫Marnie的女贼都会遇到她的Mark，她真幸运了。言觉若有所思，觉得乐圆就是他的Marnie，他就是她的Mark。

　　这是典型的恋爱综合症病症之一，觉得他的真心感天动地，天下的情歌都唱的他们的故事。
　　他拿出手机，熟练地翻到她的电话，这个动作已经做过一万次，拨出率是零。

　　就在他看着“乐圆”两个字发呆的时候，屏幕上的两个字突然显示来电，还伴随着一群鸟叫的声音……那是乐圆几年前帮他设的热带雨林的铃声。他赶紧按下接听，快速走去花园，才小心地把电话拿到耳边，还好，那边没有挂断。

　　手机里传来一片嘈杂，他要把电话紧紧贴在耳朵上，才听见那把朝思暮想的声音。

　　她说了一连串英文，然后开始说中文。她说得很慢，不连贯，不停反复。她说的什么？言觉要听她重复好几次才听明白。

　　“秘密……名字吗？不是……不是乐圆，是月正圆。……”

　　他抬头看看夜空，月亮真的很圆。

　　“乐圆……”他唤她。

　　那边乐圆笑开怀，“你又错了，不是月圆，是月正圆……”

　　他知道她喝醉了，听也知道是一年一度的国庆海滩派对，不用多问。他只是静静站在花园的樱桃树下，听5000公里外，那个自己日思夜想的姑娘喃喃醉语。

　　这是她离开之后他们唯一一次通话，也是认识她以来最长的一次通话，持续了55分41秒。

　　没想到第二天黄昏时分，言觉正在和同事探讨一份图纸的测量精准问题，他的电话响了。他本想按下静音键，却一眼瞥见她的名字，立刻说声抱歉就走出会议室。

　　“Hi，”那女孩轻轻说，“言觉。”

　　言觉顿时喉咙塞住。这次，她知道他是谁。

　　那边又说，“你好吗？”

　　他清一清喉咙，“我很好，你好吗？”

　　这一句，竟花了将近六年的时间。

　　“抱歉，昨晚喝醉了，打给你……”

　　“我不介意。”他轻轻说。

　　笑意浮现在乐圆宿醉的脸庞，她揉揉自己的面颊。不知道是酒精未过，正好空窗寂寞，还是一时感动，她欲语还休，最后说，“可能是想你了……”

　　这边说出这样的字句，也只是一时兴起，并不能深究。可是电话那边，却是听者有意了。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契机，可以自然而然地和她重逢。

　　“我来看你好吗？”他听见自己问。

　　那边在微笑，“当然，我们好久没见了。”

　　回到办公室，他整个人都不同了。盛夏之时，公司的空调开得正猛，男女同事的脸都干涩紧绷，只有他满面红光，如沐春风。

　　他立刻上网订机票，又在键盘上敲打请假申请，在原因那一栏，他有一瞬间冲动想写上——去见我深爱的女子，当然最终并没有那样写。

　　看得出来，那个时候的言觉也天真可爱过，也会因为心爱姑娘的一句话心潮起伏浮想联翩。

　　这估计是最后一次了吧，之后，他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冷漠的那个人。

　　这位春心荡漾的高智商青年才俊，自然也是无法预料自己命运的。

　　她到机场来接他，远远地就跟他招手。

　　等他们真的面对面了，空气中尴尬的气味却太过浓烈，最后两人都被这样的场面逗笑了。

　　她带他到了停车场，开锁，示意他把行李放到后备箱。他一怔，她何时学会开车的？转念又想，六年时间，她学会开飞机也不过分。

　　乐圆却点燃了一只长长的薄荷烟，“不介意吧？刚才机场不让吸烟。”

　　言觉摇摇头。果然，她学会的真不少。

　　车子驶出机场，言觉才想起来告诉她自己的酒店地址。乐圆扭头看看他，居然不住她家？还真是和别的男人不同啊。

　　想到其他人都拼命找缝要钻上她的床，眼前这个男人就显得特别可爱了。他从古至今都是彬彬有礼，从来没试图越过雷池。

　　她会因为这个发现就深深爱上言觉吗？

　　当然不。

　　与众不同，并不等于情趣、浪漫、神秘、富有挑战，和……难以得到。

　　她只是刚刚遭遇了一次失败的恋爱，对战场有些疲倦罢了。不然那夜怎会喝得烂醉发酒疯。
　　但是当下，她因为身边坐了一位一直尊重她的绅士，并联想到这位绅士可能默默爱她多年，心突然变得柔软起来而已。

　　她一边把那辆奥迪TT开得飞快，车篷是打开的，没有开冷气，风不停灌入他每一个毛孔，敲打他此时不可名状的快乐。

　　如果不是经过LA的分公司，他差点都忘记教授交给他的任务——顺道到分公司参加总部招新的甄选面试。波士顿总部这几年扩张很快，人员需求量过大，不得不每年都要从分公司提拔潜力员工到波士顿任职。

　　“要不然你先做你自己的事情，我开完会去酒店放下行李再打给你。”

　　谁知她微微侧头，提议道，“我陪你去可好？”

　　他愣一下，“我们的办公室极其无聊，没有任何消遣，四处都是伏案的脑袋，闷坏你。”

　　她摇摇头，笑着说，“我不怕。”

　　也许是她临时起意的这个决定催化了事情的进度，不过即使没有这件事，也会有别的事。即使什么都没发生，轮子该往前滚，还是会往前滚。

　　只会往前滚。

　　透过并没有被窗帘遮严实的玻璃墙，她看见他，穿着雪白的衬衫，系着一条墨绿色的领带，领带上有粗细不均的更深色的墨绿暗纹。

　　当下他挽起了袖子，仍然可看出衬衫领和袖口都熨烫过，十分平整。是谁为他做这些琐事？

　　他的胡子刮得一丝不苟，头发修剪得很短，似乎这人从来都是这样，刻板，没有变化。

　　在这一分钟，乐圆觉得这种刻板相当可爱。他表情严肃，时而发问，时而点头，时而书写，十分专注。

　　如果乐圆知道里面这个人，在听面试者说到无聊处时，一面假装颔首一面在纸上写她的名字，她还会被专注的他、工作起来就忘记她的的他所吸引吗？

　　一定不会。

　　可是命运并没有安排她不小心看到他的记录手稿。

　　那些纸，在他回到波士顿将上面的内容敲进面试报告之后，就直接去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