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月正圆》永玉莲堂

4、甜蜜的罪 第一次见到

　　走出灰狗车站的时候，他清楚自己已经是一个罪人，可是步履却轻盈起来，嘴角也似有似无地上扬。

　　而呆坐在站点里的比翠丝，永远也不会知道，是她为了这次加拿大滑雪之旅而特地买的大箱子，触动了言觉向她提出分手。

　　在他进来之前，她还检查着ipad和充电宝。昨天晚上她下载了因为毕业季而错过的最新几期《美国偶像》。从波士顿到纽约的灰狗上和从纽约飞温哥华的飞机上，他们都不会觉得时间难熬了。

　　她甚至还打电话去惠斯勒的酒店确认了预算到店时间。对温哥华旁边这个滑雪胜地，比翠丝心神向往了很久。

　　和言觉一样，她也是一个非常有条理的人。此刻，她正看着整理得妥妥当当的那个随身手包，里面有三个夹层，一层是护照与身份卡，一层是此次的车票与机票，还有一层是酒店以及行程安排。

　　头三天他们会在威斯勒滑雪与温泉，之后的三天她们会自驾从温哥华一路往北游玩，然后在另一个滑雪胜地太阳山呆两天，再驾车回温哥华游玩大温地区与维多利亚，然后结束旅程回家。

　　这是一个多好的行程安排，她为此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路线与景点，还有机票与酒店。刚才言觉说，所有损失他来负担。想到这里，比翠丝苦笑一下，所有损失……言觉忘记了，最大的损失和言觉最不愿意负担的损失，是她的心。

　　之后的半个月，言觉没有住在公寓。

　　一个是他刚报道就跟随Hamilton去了华盛顿开会，回来之后适逢他母亲生日，捏着这个借口又回家住了好几天。他不是不敢去面对，而是他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

　　和交往三年的女友分手随即和最好朋友的未成年妹妹暗渡陈仓并最终获得所有人的谅解与祝福？
　　他并不傻，他知道事情不会真的像那么简单。

　　可事情发展不受控制，也超过设想。他需要暂停一下。

　　而那边让言觉感觉五味杂陈的乐圆又在做什么呢？

　　乐好陪她去学校办理了冬季学期入学的手续，并且按照言觉之前的建议，把那个带窗的储藏室腾出来给她作卧室。他们给储藏室贴上淡蓝的墙纸，又装上水绿色的窗帘。阳光照进来，满室馨香。

　　那日看见走而复返的言觉，乐圆不是不开心的。但是小小的她也知道分寸，此刻不是得意的时候。她不动声色，看他面无表情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不再出来。

　　少女对着那扇门耸耸肩。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如此，除了去公司，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图，再之后他就出差了，这一走就没有回来过。

　　没有了玩具的少女，人生地不熟，开始想念家乡。

　　公寓有个不小的露台，平时都是闲置的。她和乐好一起清理了露台，从苗圃里买来泥土和植物，玩起了花花草草。

　　这里虽然无法种植她喜欢的热带植物，但是选择也是不少的。

　　她最爱竹芋科，有花没花都爱。每一个品种，每一片叶子，都有不同的纹路和颜色。在家乡的时候，每当她无聊，就喜欢摘一片叶子，细细欣赏，再用手指顺着叶片上的线条游走。

　　绣球也是喜欢的，花大叶盛好打理。可惜波士顿的秋冬绣球无法持续生长，必须休眠。于是她买了天竺葵，也是簇生花状类的，可以越冬。

　　香叶桃木搭配日本竹用来做背景，有星星点点又有利落线条。搭一个架子用来爬意大利络石藤，再在架子的一端种下金边三角梅。

　　二手市场里总是能淘到喜欢的东西，乐圆很快又搬回来一个马赛克拼花石桌，还有两把藤椅。再铺上一块哥哥淘汰的旧地毯，乐圆对这个小花园很满意。

　　忙完了坐在椅子上喝家乡的红茶，呼出一口气，那人的身影却钻进脑海里。她发现心里那异样的小火焰，并没有因为找到耍乐之事而熄灭。所以，并不关无聊事？

　　当然关无聊事。

　　如果她在波士顿也像在尼甘布一样呼朋引伴，她自然早就忘记言觉。

　　不是已经忘记过一次吗？

　　言觉是无心插柳不自知了。

　　一个男人向一个女人大动作示好，不管那个女人是否有意，男人突然玩失踪，都会在女人心里激起涟漪。此法百试不爽。

　　果然，她忍不住向乐好打听，乐好却说言觉早已回到波士顿，母亲生日，回家小住几天
　　乐圆立刻明白，言觉原来在躲着她啊，她马上心情大好。

　　只是离1月开学还有一个多月……贪玩却没有玩伴的少女剪下一片孔雀竹芋的叶子，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勾勒着上面的线条。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该面对的不会自己把自己拍扁放到信封里。

　　那天言觉回来的时候正是晚饭时间，公寓里没有人。他松了口气，准备洗个澡去图书馆找找资料。
　　卫生间被热气蒸得烟雾缭绕，柠檬洗发水的香味从门缝溢出来，整个公寓的空气都神清气爽。

　　他又想起少女来。一步一步走在他前面，一步一步跟在她后面。她停止，他险些撞到，丛林的鸟在歌唱，蝉在伴奏，运河的水潺潺，倒影重重，柠檬香味扑面而来。

　　之后，他偷偷换成了柠檬味的洗发水。这种小事乐好是留意不到的，乐好天生坦荡荡，没有一点小心思。即使有人提出来，他也只会说，他自己用柠檬味，别人也理所当然应该用柠檬味，因为柠檬味显然是最好的。

　　一方面怕乐好察觉自己的内心，一方面又觉得乐好是自己最好的掩饰。他不用晒出一张乐圆的照片来却藏着掖着不敢看，他只用大方走进乐好房间，一眼就能看见窗台上的几个乐圆的脸，照片里那样美好地笑着。

　　刚出来就被一个小动物撞了满怀，那个小动物还直喊痛。言觉顾不上内心震荡，赶紧扶她坐下然后找眼镜。隐形眼镜是来不及了，他只能戴上傻傻的有框眼镜，过来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理工科的高材生，竟然完全接受了一个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意外。

　　那个撞到他肩膀的脸蛋还真是红肿了起来，大概乐圆也不知道会这么痛，不小心就用力过猛。

　　他在她身边蹲下来，把冰袋轻轻按在她左边的脸庞。

　　“痛吗？”

　　少女吐吐舌头，“还好。”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笑了起来。第一次见到他戴眼镜的样子，镜片由于刚洗完澡的热气而起雾，像是化妆舞会的道具。她不由自主伸手取了下来，在自己的衣角轻轻擦了擦，再还给他。

　　这个动作有多暧昧，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少女满脸潮红，男人尴尬站起身，重新戴上眼镜，这才发现自己只围了一条浴巾，赶紧回房间穿衣服。

　　换好衣服的言觉，深深吐出一口气，拿起公文包，确认要需要查找的资料名称。试试走出这个公寓吧，他对自己说。

　　有没有那么大的毅力，他心里是没有底的。

　　果然，少女满眼委屈，“哥哥要很晚才回来，我还没吃饭……”

　　他立刻就想投降。可是他拿什么明目带一个未成年少女出去吃饭呢？

　　其实带乐好的妹妹去吃饭这件事，并不需要明目。可是恋爱中的人，总是过分敏感的。

　　他指指冰箱上的外卖贴，“这家sushi不错，送餐也快，用家里座机订餐会直接从会员账户扣款……”
　　他停下来，低头，那只小手扯着他的衣袖，他心一紧。

　　“我带你出去吃吧。”

　　话音刚落乐圆飞快地拿好外套站在他身边，灿烂得意地对他笑着。

　　他叹口气，帮她打开门。

　　那只小手又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挂住他地胳膊。

　　言觉不敢出声，似乎在考虑对策，也似乎怕吓跑了那只手。

　　反倒是乐圆大方地拖他出了门，说说笑笑，紧紧依偎。

　　走了这么多年的这条街，言觉第一次发现空气是香甜的。

　　他听着少女叽叽喳喳说着些琐碎的事情，嘴角是藏不住的微微上扬。

　　这意味着他们在一起吗？他不敢想。乐圆言行大方，是把他当成哥哥吧？

　　乐圆说自己很饿很饿，能吃下两个最大的餐。

　　他从背后看着她在NYF的柜台点这点那，隐隐听到她跟人说，“我刚才点的所有东西都双份。”

　　双份。言觉突然感觉幸福。果然，没有什么比痛苦过后的小安抚更能让人上瘾。

　　“言觉？”有人在他旁边唤他。

　　他呆住了，是比翠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