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月正圆》永玉莲堂

17、园丁鸟 几个月

　　几个月后，艾丽斯又要去中国了。这些年，她一直在中国和澳大利亚间往返，因为在中国河北的北戴河有一个鸟类保护基站，她每年有一半的时间在那里兼职。

　　临走前艾丽斯在乐圆的寝室告别。

　　“圆，你不想跟我一起去看看吗？北戴河的基站很大，有许多和我们一样的年轻人，你本就是华裔，会如鱼得水的。”

　　乐圆摇摇头：“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先做好一件事，再去想下一步吧。”

　　艾丽斯不勉强，又道：“知道吗，你来之前我就听说过你。”她指指乐圆床头柜上的黑色水晶球，“情人节义卖会上，你这个设计早就让你名声在外呢。”

　　乐圆羞赧地摆摆手：“我是设计的门外汉，那实在不值一提。”

　　艾丽斯沉吟一阵，问乐圆：“那个背影代表了什么？”

　　乐圆一怔，随即实话实说：“代表‘我不再爱你’。”

　　艾丽斯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个主题是怎么做到情人节销量第一的？”

　　乐圆不好意思地回答：“或许，孤单的人很多吧……”

　　“这么美的水晶球，名字多让人沮丧。”艾丽斯对水晶球爱不释手，“我觉得这个背影像在说，‘我在等你’。”

　　乐圆有一刹那怔愣，她凝视水晶球中的身影，它还是那样，风雪中独自萧索。

　　她哑然，牵了牵嘴角，最终没有笑出来。

　　艾丽斯促狭地问：“你的灵感来自许允吗？”

　　乐圆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说：“你这么喜欢，送给你当作告别礼物吧。”

　　艾丽斯愉快地接过水晶球：“正合我意，那就谢谢啦！你也快收拾好离开这里吧，你的周末男友一定等着你共度良宵呢！”

　　许允只要有时间，都会在礼拜五下午来接乐圆，于是同事们都称他为“圆的周末男友”。虽然是开玩笑，乐圆心中也难免对许允愧疚。

　　她时常想，在那段不羁放荡的青春之后，还能遇见许允这样的男生，可见老天多眷顾她。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珍惜？

　　这么长时间以来，许允对她无微不至，更是无条件支持她的工作。其实乐圆的工作非常枯燥无趣，重复性很大，且往往看不到成果。而许允始终保持着对她工作的好奇心。

　　他并不是做做样子，寒暄询问，而是真的会留意和鸟类相关的咨询，两人见面的时候时常讨论，这让乐圆非常感动。

　　有一个周末，两人在马其顿山区租了一个小农场过周末，农场里有一只叫宝石的母鸡，一只叫莉莉的大白鹅，还有两只狗和四只猫。最特别的是这里还有一对羊驼，这也是两人选择这里的原因。

　　羊驼虽然也是农场动物，但澳大利亚并不是羊驼的原生生长地。一些农场会从南美买进羊驼来圈养和繁殖，用以吸引游客，甚至小产量地制作羊驼毛产品来销售。

　　这家农场的主人是个狂热的动物爱好者，对自己农场的每一个动物都像家人一般。家里的禽类都是被原主人抛弃的，比如那只叫“红”的母鸡和叫“黑”的大白鹅是隔壁农场卖地搬家时留下的。

　　两只狗是他从救援会收养过来的盲狗，它们虽然不能看见光，却在这个农场行动自如，除了缓慢你几乎看不出他们眼盲。并且他们完全不怕陌生人，有客人来了他们还要负责接客。

　　原本农场面临倒闭，于是主人家用最后一笔资金买来两只羊驼，加入他的家庭之后，他的民宿生意好了许多，最终他得以用半年的进账单和流水向银行申请到贷款，农场才得以保留下来。

　　乐圆和许允住的木屋外有个很大的院子，两只羊驼的家就在这个院子里。白天它们两口子可以自由走来走去，晚上才进羊驼舍里睡觉。于是那几天两人便总偶遇这对羊驼。

　　羊驼和别的农场动物不一样，它们本身是比较害羞与胆怯的。这天乐圆和许允正坐在秋千上吃蔓越莓看日落，远远地就看见一对羊驼疾冲过来，又急急忙忙躲回羊驼舍里去了。

　　二人觉得奇怪，便走过去查看，只见两只羊驼都非常紧张，甚至瑟瑟发抖，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
　　这时主人马克追了过来，跟他们俩点头示意后便进了羊驼舍，一边轻抚一边柔声安慰，好一阵羊驼们才平静下来，又愉快地吃干草去了。

　　马克终于得空和两人说话，这才跟他们解释，原来羊驼们是被园丁鸟吓成这样的。

　　“羊驼连鸟都害怕吗？”许允不解地问。

　　“这园丁鸟可不是一般的鸟。”马克道。

　　还没等乐圆说话，许允便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兴奋地问：“你说的是鸟中的建筑师吗？我在一本书里看到过。”

　　马克笑了：“正是。它们除了会修漂亮房子，还能模拟很多动物的声音，比如狗叫、狼嚎，甚至还有人的声音。刚才吓坏羊驼的就是’野猪’。”

　　“太奇妙了！”许允满是好奇，“这附近能看见它们的作品吗？”

　　“你们绕过后面的小溪，到树林里去，可以看见很多。不过当心别去碰那些屋子，沾了人味它们就只能丢掉重建了。”

　　二人谢过马克，便朝小溪方向走去。

　　进入密林，沿着小路走不到十分钟，两人便见到一堆一堆的蓝色物品。有玩具碎片、打火机、瓶盖，还有吸管，最多的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蓝色矿泉水瓶盖。

　　“快了！它们的房子一般都在宝藏边。”乐圆也很雀跃，虽然念书的时候关注过园丁鸟，教授也展示过他收藏的一只被遗弃的建筑，可真正的临场观摩还是第一次。

　　“宝藏？”许允不太明白这堆蓝色的垃圾的来历。

　　乐圆蹲下来，捡起一只瓶盖说：“园丁鸟喜欢用颜色鲜艳的小物件给自己的建筑物作装饰，尤其亲睐蓝色。这也可见塑料污染多严重，不然这些小家伙也不能找来这么大一堆。”

　　许允瞪大眼：“还装饰呢？挺有审美的啊！”

　　“那是你还没看见它们的作品！快找找。”

　　话音刚落两人便在’宝藏’旁的一颗大树后，发现了一座令人叹为观止的奇迹。

　　乐圆屏住了呼吸，被眼前的东西震撼了。

　　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声音：“这比教授给我们看的视频壮观多了！”

　　那建筑物呈圆锥形，由无数长度、粗细均匀的树枝搭建而成，有半个人高。两人都想起了北京奥运场馆鸟巢。和鸟巢不同的是，这座建筑物是有圆锥封顶的，上面插着美丽的蓝色和黄色羽毛。

　　大门开在一侧，可轻易看见里面摆放着几堆按颜色分类的小物件，一堆蓝色、一堆明黄色，还有一堆橙色。原来刚才看见的那些“宝藏”是被选剩下的，真正派上用场的已经在建筑物里面了呢。

　　“这种鸟用这个方子来当聘礼吗？”许允问。

　　“也可以这么说吧，一旦成功吸引到雌鸟，它们会在这里□□。但也仅仅用作此而已。之后雌鸟会自己筑巢生蛋，雄鸟也会找另外的雌鸟散播基因。”

　　许允听完若有所思，乐圆拍拍他的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雄鸟真可怜，他以为得到的是人家的心，结果雌鸟只要他的精。”

　　“这个角度似乎也说得通。雌鸟对雄鸟非常挑剔，一定要出色的建筑才能得到雌鸟的青眼。”

　　许允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大自然的优胜劣汰。”

　　乐圆眨眨眼道：“这或许和达尔文的理论不同，园丁鸟是凭雌鸟的个人喜好来配对繁育的，不是所有雌鸟都按一定标准择偶。虽然它们大多喜欢坚固宽敞的婚房，但有些雌鸟喜欢圆锥顶，有些雌鸟喜欢圆拱顶，有些喜欢大，有些喜欢长。她们对雄鸟求偶舞的喜好也是不尽相同的。这么看的话很难判断优劣，又谈何优胜劣汰呢？”

　　许允很唏嘘：“这不是比优胜劣汰更难吗？连个标准答案都没有人家怎么努力？自然界居然还有活得这么憋屈这么囧的雄性。”

　　“不仅如此，你知道雄性鸭子时常暴力强迫雌性鸭子□□吗？而雄性园丁鸟是绅士。它们的婚房经常有两个出口，□□过程中雌鸟若受到伤害或不满意，可以立刻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鸭子……难道不是很可爱的小动物吗？”

　　乐圆看着目瞪口呆的许允，不仅嗤笑道：“你听了半天就听进去这个了？”

　　许允也笑：“其实听起来，配偶选择法比强者生存法更文明，也更浪漫。”

　　乐圆点点头：“是。老鹰把雏鹰扔下悬崖，没死的便活下来；三文鱼哪怕大半死在途中也要跋山涉水往高处回流产卵。大自然的择优法则就是这么悲壮。”

　　许允抚摸她的头发：“人类是造物主的宠儿。”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不应该自负。今天也可以是禽类统治地球，人类在树林里被选择。造物主把奇迹之火给了哪个物种，那个物种必定就会发芽开花，人类文明的今天和我们的自身条件有没有必然关系，我们不得而知。”

　　“确实，以我们的头脑无法猜度造物主的标准。毕竟我们的祖先是输掉了战场才得以进化的，由此我们至少知道胜负不是造物主选择的标准。”

　　怕惊扰到园丁鸟，两人很快离开了。此刻天边泛起粉紫色的晚霞，那是维多利亚州常见的天空色。溪水也变成了粉紫色，周围的树木像被洒上了金粉，树林里随时可以走出来一只独角兽。

　　“你一定是爱这里的吧，乐圆。”许允突然问。

　　“自然。澳大利亚是地球上人与动植物能达到的最和谐的版本。”乐圆微笑地望着云霞。

　　“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你会跟我一起吗？”

　　乐圆一愣，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