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月正圆》永玉莲堂

16、独角鲸 艾丽斯

　　艾丽斯出生在维多利亚州南边的一个加莫维尔的小镇子，她的父母经营着一家农场，养了几百只牛和羊。

　　由于农场靠近最南端的一个巨大的海岸野生公园，于是做起了民宿生意。

　　他们在农场的一片山丘上建了八间小木屋，每间小木屋的大落地窗都正对整个农场的美景。日出时草地雾气升腾，远远看去那些牛羊和芝麻一样细小，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金光。日暮时草原被笼罩在紫红色的天幕里，仿佛纵身一跃就能把那紫霞穿在身上。

　　艾丽斯邀请大家去她家住过两天，最让乐圆难以忘怀的却是那山丘背后的池塘。山丘挡着风，池面常常像镜子，镜子里倒映着蓝天白云。时常还有南边飞来的海鸟，白色的身影掠过镜面，一纵而逝。

　　几只野鸭子是这里的常客，一年四季都飘在池上。夏季里睡莲铺满池塘的一角，鸭子们就爱在莲叶间嬉闹着捕鱼吃。艾丽斯给它们每一只都取了名字，后来它们生了一窝窝的孩子，再也记不住那么多名字时，她便用号码来给它们命名。比如脖子那里有小白点的是三号，头上有黑云的是七号……

　　在这样广阔天地间长大的艾丽斯，对动物和飞禽总有甚于旁人的羁绊。尤其是当她遇到左拉之后，这种情感更加清晰与浓烈。

　　几年前，左拉是莫维尔南边的澳洲联合大学的研究生，兽医专业，在艾丽斯父母的农场附近一家兽医院实习。

　　一天夜里，艾丽斯听见外面有奇怪的声响，乍听像癞蛤蟆，可癞蛤蟆不会叫得那么凄凉。她叫醒爸爸，二人拿着手电筒去水池边寻，只见一只小“鸵鸟”跪躺在水边，看个头应该是幼鸟。

　　艾丽斯的爸爸罗森对她说：“它应该是受伤了。”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安抚，那“鸵鸟”都不让他们靠近。稍稍朝它挪动一点，它便挣扎扑腾。一旦两人退后，它又似精疲力尽般耷拉下来。

　　如此反复几次，罗森对女儿说：“再这么下去它会力竭而死的，我们需要找兽医来。”

　　前来帮忙的兽医便是左拉。作为实习生，她被留在兽医院守夜，只有紧急情况下才打电话叫主诊医生，大部分的夜间出诊她都能胜任。

　　左拉来到只看了一眼，眼里立刻溢出惊喜的光彩。

　　她给鹳鸵注射了小剂量的镇静剂后，为它的伤腿进行了包扎。最后她对艾丽斯说：“别叫它鸵鸟了，它是鹳鸵。”

　　艾丽斯和爸爸都一怔，随即把睡着的鹳鸵全身打量个遍，又茫然地等着左拉解惑。

　　左拉看着茫然的父女二人，忍俊不禁：“你们看它脖子上美丽的蓝羽，那是南方鹳鸵的特征。除此以外，鸵鸟体型大很多，而且翅膀也大很多。”

　　艾丽斯不好意思道：“我们一直分不清那几种大鸟。”

　　左拉交代了注意事项，利落地收拾好出诊箱，跟他们道别：“改天我再详细跟你解释它们的区别，此刻我要回去睡觉了。它的腿休养两周就好了，我明天下午来看它。”

　　就这样，艾丽斯和左拉相识了。艾丽斯一家人把鹳鸵暂时留在一间空鸡舍里，按照左拉的交代进行喂食和水，左拉也经常来探望鹳鸵。

　　左拉从小就跟着父亲观察和研究鹳鸵，可以说是鹳鸵的专家了。她说，鹳鸵是美丽而哀伤的大鸟。
　　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便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艾丽斯喜欢看书，左拉喜欢听音乐。那两个礼拜，她们时常在一起。

　　鸡舍外有一个小池塘，池边有一颗年代久远的柳树。艾丽斯在树下看伍尔芙的《奥兰多》，左拉的耳机里则播放着德国乐队Agitation Free1972年的专辑Malesch。当秋叶变黄，草原的上的风越来越急。风带来南边的咸咸的空气，那香味让她们想起了贴在礁石上的牡蛎。

　　“你知道吗，鸡和鹳鸵一样，也能听懂人话。”左拉说。

　　艾丽斯只是笑，她觉得左拉傻，很傻很可爱。

　　左拉却不以为然。她拉开鸡圈的木栅门，对鸡们说：“你们可以出来活动活动了。”

　　鸡们便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片刻便散在池塘边、柳树下的各处。

　　艾丽斯笑得更开怀了，明明只是小孩子的把戏，左拉做出来却只觉得煞有介事。

　　然而左拉打了个响指，对鸡们说：“好了，是时候回来了。”

　　没想到，离她近的那几只鸡真的一只接一只地走回了鸡圈。远一点的鸡们看见，也跟着聚拢回来，鱼贯而入。左拉漂亮地插上了插销，做了个谢谢观看的姿势。

　　艾丽斯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秋风把两个女孩的笑声带到很远很远……

　　紧跟着是冬天，漫长的冬天。

　　艾丽斯说：“你能想象吗，在北半球，七八月是盛夏。”

　　左拉没有回答，她把自己的毛线帽取下来，轻柔地套在艾丽斯头上。阳光穿过没有叶子的柳枝，在艾丽斯的脸上留下神秘图案。

　　左拉的双手还留在毛线帽的边沿，就着帽子将她拉过来，这便是她们的初吻。

　　然而这样的时光，命运并没有恩赐她们多少。

　　左拉是积极的动物保护主义者，说难听一点便是动保激进分子。同时，她患有严重的抑郁症。

　　欧洲人占领澳大利亚后，曾大面积开发雨林用作农地和民居建设，鹳鸵因此失去了75%的生活区域。而人类还在步步入侵它们的家园。于是，它们对外来者进行了反抗。这种反抗导致了一系列人类死亡事件，被当时的媒体定义为袭击，“杀手鸟”一度成为它们的代名词。

　　“它们明明只吃水果与花草，还有比这更讽刺的吗？”艾丽斯哀哀地说道。

　　正因为它们的桀骜不驯，它们鲜艳美丽的羽毛价比黄金，时常用来装点欧洲名门贵妇的礼帽。

　　那么多远古生物，要么灭绝，要么被人类驯养。只有鹳鸵，它们带着亿万年的傲骨，在人类的紧逼中一次又一次反抗。

　　也许正是被这种傲骨吸引，左拉从年少时起便投身在南方鹳鸵的保护行动中。小到设计标语、筹集资金，大到组织游行，屡次三番和农场经营者、政府工作人员发生冲突。

　　人前她是永不言败的斗士，而人后，她在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巨大挫败感里无法自拔。医生说她有抑郁症家族遗传史，必须每天吃药来缓解症状。

　　艾丽斯的出现，就像拉开包裹她的陈年阴霾、从缝隙中探身而入的阳光。她们一起度过了左拉此生最快乐的一年。

　　但好景不长，当她感觉到自己又不断恶化时，她非常惶恐，怕有一天艾丽斯也被她拉进无底深渊。
　　第二个夏天来临前的一天傍晚，天气骤变，原本晴空万里的农场上云层被疾风卷起，幽深的雨林发出嘶吼，远远都能听见海里的惊涛骇浪。她像平常一样跟艾丽斯告别，离开了农场。

　　“我要赶在暴风雨来前回到家，祝我好运。”那是她对爱丽丝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驱车一路往南，站在她们最喜欢的悬崖上，最后听一遍Agitation Free 1973年的《Second》，从此销声匿迹。

　　警察找到那只iPad的时候，里面还在无限循环。他们说，她极有可能是跳下去了。但那日风浪太大，警察对找到尸体本就并不乐观。几天后，便正式放弃了捕捞。

　　虽然心怀对奇迹的渴望，爱丽丝也不得不承认，左拉极有可能纵身跃入了晚春最后一抹晚霞里。
　　左拉离开后很久，艾丽斯才从伤痛中痊愈。当她终于能再次踏上那方悬崖时，她便每天来这里静坐，等傍晚的红霞。有时候会戴着左拉离开前留下的iPod，听那张《Second》。左拉没有带走它，一定是有意留给自己的吧。

　　“她一直很喜欢独角鲸。我想，她一定变成独角鲸，去了她该去的地方，”艾丽斯说，“那之后我就来了这个营地。左拉总是说，南方鹳鸵那么少，如果我能帮助野生鹳鸵更有效地繁育，左拉会很开心吧？”
　　问这句话时，艾丽斯的眼睛闪现出迷人的光彩，有期待，有疑惑，也有笃定。

　　乐圆却知道那并不是一个问句。她没有作声，只是陪艾丽斯站在悬崖上。渐渐地，艾丽斯被染成了红色。

　　原来晚霞并非挂在天边，你也不用抬头去看它。它就在你眼前，它就在你身边。仿佛一伸手就能握一把在手里，再看它静静流散。

　　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些人，她们比其他人更像这个星球的子嗣。他们关心每一种生命，每一次潮汐。他们俯身细嗅早春的嫩芽，在夕阳下的草原上跳舞。他们的哀伤是搁浅的座头鲸，也是离群的伤雁。他们的快乐是干旱后的喜雨，也是一次花开的晨露。

　　从前的乐圆对这类人十分不齿，明明可以活在当下，为何伤春悲秋？可如今的她，再也无法肆无忌惮地取笑谁。激进与否，谁来判断？谁又有资格划下界限？

　　左拉的确领导过一系列极端的动保活动。可如果没有左拉这样的人，澳大利亚政府或许不会在2008年颁布雨林开发的禁令，也不会号令人们植树来修补雨林通道以便南方鹳鸵迁徙。

　　乐圆从民风淳朴的尼甘布的水边走来，在洛杉矶的阳光海岸留下疯狂的足迹，也曾置身于纽约的璀璨灯海。她呼吸过波士顿的人文气息，经历了海啸冷酷摧毁家园，又在汶川见证生离死别。最后，她来到这里，企图与濒危的大鸟为伍。

　　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站在宇宙中心、势必要万丈光芒的女孩。她一路向后，一步一退，终于看见了天地的广阔、生命的无价，以及自己的卑微。

　　“我很羡慕你，圆，以前我也和你一样，爱人在身边，一个电话、一次车程，便可以相见。”

　　说这句话的时候，艾丽斯盘腿坐在岩石上，轻轻抚摸着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地面，温柔地看着晚霞，眼角全是笑意。

　　虽然是叹惋，她却像又看见了左拉的眼睛，嘴角禁不住上扬。

　　乐圆没有接话。

　　爱人。

　　很久以前，仿佛前世，她也曾有一位爱人。后来，他被她伤透了心，再也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