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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江南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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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春日的江南风光正好。阿靖倚靠在窗边,欣赏着院中蔷薇齐齐绽放的胜景。已经废了的右手软软地垂在身侧,左手执着一只琉璃盏,盏中盛的,是浅碧色的美酒。
她的左脸上戴着一枚恰好能遮住半张脸的假面。假面做得极其精巧,完全贴合着脸部的弧线。通体用金丝编成,在脸颊的位置巧妙地纹着蔷薇的花样,那假面上还刻着一只如梦似幻的左眼,水晶制成的眼瞳,睫毛是银色的,华贵而精巧,将清丽无双的右脸衬托得更加高贵。
阿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三年了。这三年里,她以铸剑为生,渐渐地也在江湖上也闯出了名号。不管是血魔之女,还是听雪楼女领主,都已是过眼烟云,就如她的剑铭所言一般,是浮生大梦一场。
萧忆情。阿靖执盏的手向虚空中作了一个敬酒的姿势。再见了,不,应该说——不再见。你从此再不会进入阿靖的生命里了。
“阿靖——”
一个爽朗的男声从院子的墙头上传来。阿靖握着琉璃盏的左手一抖,名贵的琉璃盏险些就成了一堆碎片。
阿靖露在外面的右眼带着凌厉的杀气向那人斜斜瞥去,可骑在墙头上的人丝毫没有感觉,仍旧笑嘻嘻地望着她。
她忽然感到一阵无力。咬牙切齿地道:“陆小凤我说过多少次了,进我家的时候麻烦走门不要再爬墙了。”她发誓从来没有人能让她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字。
阿靖想着,她是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个家伙的?自己只记得,自从认识了陆小凤,她就基本没再过过安静日子——某个胡子长得和眉毛一样的家伙常常翻墙进她家里来,偷她埋在院里的酒喝;有时惹了麻烦也会躲到她这里来,害得她要帮忙收拾善后。以致现在江湖上都在传,“半面剑师”舒靖容是陆小凤的红颜知己,天晓得她巴不得从没认识过这个无良的家伙。
而且,除了叶风砂和殷流珠,她再没有朋友。
阿靖的表情瞬间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对着那个紫衣华贵却毫无形象地坐在墙上的名叫陆小凤的男人问道:“你这回来又有什么事?”
陆小凤翻身从墙上跃下,嬉皮笑脸地道:“哎呀!阿靖你这话说的我好像是瘟神一样,来了就没好事。”
阿靖冷如严霜的一眼刀让他感到一阵透心凉。那眼神似乎是在说:你和瘟神还有区别吗?
陆小凤郁卒了……
“噗嗤”一声轻笑从门外传来。陆小凤对着门外长身玉立的那人道:“七童,连你也取笑我?”
门外那人缓步踏入院中。阿靖在看见那人后也不由暗叹了一声:好一个浊世佳公子!不同于萧忆情的霸气,碧落的倜傥,迦若的不染烟火,那人更像是浊世里的一方美玉,处于红尘之中,却不落半点尘埃。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一双眼睛,深邃如同没有尽头的永夜,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入得他的双眼一般。阿靖再仔细一观察才知,他的眼睛,竟是盲的。
陆小凤向阿靖介绍道:“阿靖,这是我的朋友,花满楼。花满楼,她就是舒靖容。”
花满楼将手中折扇收起,“在下花满楼,久仰‘半面剑师’的大名了。”
阿靖的话一如既往的简洁。“舒靖容,叫我阿靖就好。”她又重转向陆小凤,“你这回找我到底什么事?”
陆小凤的脸马上变得正经起来。“我想请你为一个人铸剑。”
阿靖随手将酒盏放在了窗台上。“你知道我的规矩。”
江湖人皆知,“半面剑师”舒靖容铸剑有“三不铸”:看不顺眼的不铸,心情不好时不铸,剑法太差的不铸。所以江湖中几乎把能否佩上舒靖容铸的剑作为判定剑法水平高低的凭据。比如阿靖来到这个世界所铸的第一把剑,便是替巴山剑派掌门人的嫡传弟子柳乘风所铸的那一柄“瘦柳”。而柳乘风的“七七四十九式回风舞柳剑”在江湖的排名地位,不敢说第一,可也不会排出五名以外。
当初柳乘风请舒靖容为他铸剑时,两人曾在舒靖容的“浮生小筑”里有过一场比试,却无人知道比试的结果,甚至连通晓江湖大小事的大智大通也不知。舒靖容素来很少与人交往,且“半面剑师”的冷漠是江湖闻名的,自然没有人去问她;有人曾去问过柳乘风,他听过后却是沉默不语,因此舒靖容的武功高低也成了继那次的比武结果后,江湖上的又一大谜团。
却是沾了大智大通对自己做出的“深不可测”一评的光,来请阿靖铸剑的人都是恭恭敬敬,就怕惹得她有一丝不快。纵使是名门大派出身,在浮生小筑里都要对阿靖尊称一声“靖姑娘”,丝毫不敢自恃身份。
陆小凤跟她认识这么久了,又怎会不了解她。“我保证,这个人的剑法值得你为他铸最好的剑。”
“他是谁?”
花满楼在一边插话道:“万梅山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的剑,是江湖中的传奇。同时他也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可以单骑远赴千里之外,去和一个绝顶的高手,争生死于瞬息之间,只不过是为了要替一个他素不相识的人去复仇伸冤。可是如果他认为这件事不值得去做,就算是任何人求他,他也不会去。
“西门吹雪吗?如果是他的话,或许可以。不过……”阿靖忽然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陆小凤有些紧张了。她该不会说她心情不好吧?
阿靖轻笑了一下,那露在外面的右半边脸也变得明媚起来。她仿佛知道陆小凤在想什么,她道:“你放心。我这几天心情都还不错。问题是,你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求我为一个人铸剑。说吧!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了?”
陆小凤的脸色有些窘迫,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道:“啊……是有一点小麻烦。”
“‘小’麻烦?”又是一枚眼刀甩来。陆小凤觉得阿靖藏在假面后的那只左眼都在透过水晶瞪着他了,“你惹的麻烦从来都称不上‘小’吧?”
“呵呵……”陆小凤只能苦笑,“我这回是想请西门吹雪帮忙,可是他这个人呢,又是软硬不吃的性子。他若是不想做的事,我就算说破了嘴皮子也不管用。”
“可是他是一个爱剑之人,所以你就想到让我铸一把剑给他,来换取他的帮忙。”阿靖把话接了下去。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花满楼开口了:“西门庄主只怕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人。”
陆小凤苦恼地挠了挠头,道:“不管了。若是这样还请不动他,我就放一把火烧了他的万梅山庄。”
阿靖道:“这次的生意,我答应了。可是你能付什么样的报酬呢?”
陆小凤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忘了,要请动这个女人铸剑,就必须付出同等的报酬才行。而且阿靖脾气古怪,报酬不喜欢收金银,却是喜欢收集天下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奇花异草,或是铸剑用的珍奇矿石一类。
花满楼在一边替他解了围。“这报酬,就由江南花家来付。”
“好,成交!”
“成交!”
阿靖起身,对陆小凤道:“明日我和你们一起去万梅山庄。我要看过西门吹雪的剑法才能决定为他铸什么样的剑。”然后她又转了话题,“我出去走走。你要喝酒的话,蔷薇花架往左七步,自己挖出来就是。”说完拿起放在门边的罗伞走了出去。
阿靖的“浮生小筑”就坐落在离西湖不远的地方。阿靖此时正撑着水色的罗伞,一人独行在白堤之上,半边假面在伞下的阴影里闪动着莫名的光芒。
春日游湖之人甚多,湖上漂着许多富贵人家的画舫。阿靖不由也起了游湖的雅兴。
正预备踏上一艘泊在湖岸边的乌篷船时,却有人先一步踏了上去。
阿靖抬首望去,看见一个腰佩长剑的白衣男子立于船头,大约三十多岁,衣袂轻扬,表情淡然,行止凛然宛如谪仙。
老船翁热心问道:“姑娘也是要游湖吗?”
“正是。”
“此时再难寻见别的船家了。我看两位都不凡得很,相逢即是有缘,不妨结伴同行如何?船资亦可减半。”老船翁道。
阿靖略微躬身,向那男子有礼地问道:“不知可否?”
白衣男子侧过头来,琥珀色双瞳在艳阳下光华流转。他错身让开一步,白衣如行云流水般舒展开来。
“请。”
声音沉缓雍容,却透着一种清冷孤绝的意味。
“多谢。”
阿靖道谢上了船。在船上,除了清爽潮湿的水气和船舱湿木的味道,又闻见了一股淡淡的檀香,想必是那男子身上的味道。
乌篷小船随着春波在碧水中上下摇晃,橹声咿呀。湖畔的景色秀美,山石亭塔,碧柳繁花,水上波光潋滟,鱼戏潭底,更有不知名的白色水鸟浮游其间。
舟中,沉静而安适,只听见舟外哗哗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