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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乾清宫君臣密勿 同顺斋母子暌违 春风不停, ...

  •   春风不停,在紫禁城的墙垣上如手抚摸,阳光沥沥地闪烁着,仿佛一只只翩跹的金鹧鸪,栖息在琉璃红墙的森严里,牢牢地锁住了过往的自在。
      光线在乾清宫丹陛上的日晷面上转动,仿佛时间在悄无声息地改变。乾清宫暖阁内,皇帝正在召见大臣,时而有人声滑出窗格子,却像是一阵风,匆匆地散开了。
      几个守门太监没敢靠在门边,不远不近地立在乾清宫前的江山社稷方亭边,春日晒得人昏昏欲睡,实在无聊,竟扯上了闲话。说起前晚皇帝招幸的一个宫嫔,模样儿虽说不上艳冠六宫,却是娇憨动人,那一晚的风月景象,啧啧,勾得人心里痒痒不能止。
      太监们说到兴头上,眼底里放光,声音也拔高了一分,腰身扭了一扭,似在模仿那风月情事,他们都没了生理器官,只能过过嘴瘾。
      正说在激动处,余光却扫到总管太监梁九功领着一个人顺着丹陛下的甬道走来,吓得立刻失了声,乌龟般把脖子缩进了腔子里,他们倒不是害怕梁九功,这个大太监被唤作梁菩萨,当今天子康熙皇帝对他宠任有加,他却不怙宠而骄,整日乐哈哈的,像尊弥勒佛,内宫里的太监宫女若犯了事,他也常常不予重责,恩则归众,过则归己,故而更得康熙的信任。他们怕的却是梁九功身后的那个人,四贝勒胤禛。
      梁九功早看见几个太监在扯闲话,啧了一声,“执事时嘻嘻哈哈,成什么体统!”
      太监们扑通跪了一地,也不敢回话,心里也知梁九功不会把他们怎么着,只求这个刻薄的四阿哥别挑出什么事来。
      梁九功回头笑了一下,胤禛却没有什么反应,他像是根本就没注意到太监们的不守规矩,清癯的面颊略有些苍白,朗然的轮廓间映着淡淡的光晕,恍惚像是在丛林间入定的禅师,他看也不看那帮忐忑的太监,步入了乾清宫。
      众太监大松了一口气,他们说不出为什么会害怕,其实想想,胤禛似乎也没做过不相饶的事情,就是那张板得像冰面的脸让人心生畏惧。胤禛比不上其他阿哥,时不时还掏摸出些好处送给内宫各掌事太监,或是求他们观瞻着皇帝的喜怒,随时传个信,或是借着太监们的方便门,和部院大臣通通款曲,只有这四阿哥几乎不曾交通内宫,因而内宫太监们说四阿哥是铁公鸡,实实的一毛不拔,
      胤禛在乾清宫门里守着,梁九功去暖阁外报了一声,很快便传出康熙的声音:“四阿哥进来。”
      胤禛匆匆理了一下朝服,躬身进了西暖阁里,屋里亮堂堂的,康熙坐在南炕上,李光地、马齐、张玉书三个大学士各坐在墩子,应是皇帝赐的座,他在门里毕恭毕敬地行了跪安礼,朗声道:“儿臣胤禛恭请皇阿玛圣安!”
      康熙点点头,也没叫他起来,只管盯着三个大学士,目光凛凛,“此次漕船被劫,河道总督张鹏翮难辞其咎,他倒是上了一道请罪折子,说蒙于情伪,迷于乱相,仓促方得闻变,不预事体,然则诸事烦乱,为燮整祸乱,弭平事端,请命待罪立功,查补缺漏,以求亡羊补牢,一俟事完,再面缚请死。”他面无表情地念着张鹏翮的原话,手指轻轻抚过南炕上的楠木小书案,指甲磕在一盏青花折枝梅花茶碗上,丁的一声脆响格外分明。
      “张鹏翮是这个意思,你们以为呢?”说着话,目光飘向了李光地。
      李光地为大学士首位,皇帝每有国事咨问大臣,按着规矩,也是他先酝词,因而恭谨着声音说道:“漕船被劫,总督诚然罪大,幸而所劫只为嘉杭一线,总计漕粮二十万石,并不曾干犯今年漕运,再则张鹏翮久典漕运,熟谙漕事,而今事起仓促,不宜临事易臣,他既有改悔之心,必能弥缝补漏,臣以为可斟酌准之。”他说话不慌不忙,声音不高不低,虽是参赞机务,密勿国政,却处处透着圆滑老道,即便是议论朝臣,也能说圆了话,外边都说他是老北京的油条早点,下了锅还浮得老高,一个字:“油”!
      康熙端起茶托,半揭了盖,吹开茶水面上的浮浪,“却也是这个章程,明发上谕,着张鹏翮夺秩留任,必在三月之内结案,不然,国法不宽。”
      康熙素来对臣下宽贷,臣僚但有罪过,罪重不过免职夺爵,再严至多是流谪,而过得一些日子,想起老臣在边地受苦,往往又下旨召回,或者让子侄代为受罚。故而李光地是摸准了康熙的脾气,知道康熙必定不会严惩张鹏翮,方才稳当当地说出一番见解,朝内上下都说他是康熙肚里的虫子,别的重臣即便整日围着皇帝,揣着皇帝的用意,也会偶尔马失前蹄地忤旨,他却从来稳如泰山。
      康熙放了茶盏,重声一叹,“漕运为国家根本,小小几个毛贼,竟闹得天翻地覆,青天白日里劫了漕粮,竟是内外勾结,张鹏翮疏于守备,罗教这种邪门外道在运丁里大肆布道,挑动运丁造反,他竟熟视无睹,这官身倒做得瓷实,眼睛却盯往哪里去了!”
      李光地还在斟酌怎么回话,马齐先自道:“漕粮运丁帮会庞杂,罗教本也为帮会之一,原是为了长途运粮时互助相帮,求个平安,各教派帮会只为扶危济贫,患难相助,本无反逆之心,可入教的人多了,难免鱼龙混杂,兼之又有外力见事起心,想借着运丁谋私利,才酿成今日之祸,论起来,实非罗教之罪,祸机而在罗教之外。”他是个急性子,说话像放鞭炮,往往第一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刚送出口,第二句话已蹦了出来。
      康熙哪里会听不懂马齐说的“外力”,冷笑了一声,“康熙十六年、十八年、三十八年,他们都闹过一场,旗帜竖得高,一呼百应,却只引得寥寥可数的前朝余孽,几个陆梁贼寇妄想翻天,损得了这江山社稷么?这次又来劫漕粮,朕倒要看看,他们的伎俩还能使出多少。”
      李光地道:“擒贼先擒王,莫若密访江浙,把这叛乱之因连根子拔起,从此廓清宇内,永无叛逆!”
      “叛乱之因?”康熙一时没回过味来。
      李光地低了头,一字字道:“竖谁的旗便拔了谁的旗,他日纵有逆心,也找不到由头。”
      果然是老成谋国的深算,李光地纵然八面玲珑,狠辣之时却绝不手软,那淡淡的语气里的决杀让一直默然如渊的张玉书打个哆嗦。
      康熙微微一立,手掌用力撑着书案,眼中闪过犀利的光,“准!”他慢慢地又坐下,语气舒缓了许多,“为几个小贼贻误国计,朕今年南巡,可是只想巡查民情,检视黄淮河工。”
      三位大学士都惊讶地瞠了双目,张玉书压着胸中一波波翻涌的闷气,带着痰音说:“皇上,南方不稳,可否暂缓南行?”他已是年近七十的老者,皓发苍颜,精神却还矍铄,只这半年来时不时犯痰症,向康熙请了几次命告老,康熙却不准,只得继续守着大学士的职位。
      康熙无所谓地说:“朕总理山河,还会怕几个小贼么,漕运出事,正该去查检究竟,怎能因为区区几个反贼便畏手畏脚,拘在紫禁城不敢出行!”他见几位大臣仍有要规劝的意思,摆摆手,他向后仰了一下,“跪安吧。”
      三位大学士应着声,恭敬地跪拜后,迤逦出了乾清宫,康熙似觉得有些疲累,举手端起茶盏,那碗里只剩下浅浅的一点茶液,茶花儿在碗底有气无力地凋零着,正要唤人续茶,一抬头,却见胤禛还跪在门口,顶着穿堂的一阵阵哨风,纹丝不动得仿佛一截门槛。
      他笑了一声,“起来吧。”
      胤禛谢了恩,撑着有些发麻的膝盖,却没有露出苦楚的模样,平静宛如风竹。
      康熙丢开了茶碗,叹道:“朕对臣僚体恤,对儿子却严苛,是这么回事吧?”
      胤禛一怔,他还以为康熙是在说方才给李光地等赐座,却让他跪着不动,忙道:“皇阿玛对儿臣们严苛,是一片拳拳父爱之心,所谓父严,而子受其教大矣,自古慈母多败儿,溺爱过度,不是爱,反是祸害!”
      康熙又是一笑,“你很伶俐,若是朕以此话问三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三阿哥,或者问太子,他们会说什么?”
      胤禛猜不中康熙的心思,老实地说:“儿臣不知。”
      康熙缓缓道:“大阿哥定会顺话茬旁及其他,父严一事不知会被他掰扯出多少是非;三阿哥则说:父严母慈,乃伦常纲纪,圣人立教;八阿哥以为严苛为空穴来风,然严苛为善,请日后行严而弃慈;九阿哥乃是一派茫然无知;十阿哥顾左右而言他;五阿哥战战兢兢汗出如浆,十二阿哥战战兢兢汗不敢出;十四阿哥或可与朕话不相投,贸贸然顶撞起来,十三阿哥嘛,”他仰面竟自笑了,“他会说,皇阿玛严苛是人所共知,儿臣早禁受不住了!”
      胤禛听得康熙挨个评议众阿哥,细想来,无一不肖,尤其是模仿胤祥的语气,竟活脱脱好似胤祥就在面前一般,他撑不住,跟着也是一笑。
      “至于太子,”康熙的笑意淡漠下去,“他会说什么呢?”他像在问胤禛,又似在问自己,失神地端起空茶杯,目光一闪,很快地凛了神,低低地说:“无话。”
      康熙那低回在唇边的两个字让胤禛的心莫名地一缩,他疑惑地悄看了康熙一眼,一束阳光透过暖阁的六椀菱花格子窗,粉碎着,分离着,在皇帝的脸庞上沉默,像他心底流出来的异样情绪。
      “胤禛,”康熙忽然的呼喊让胤禛慌忙地定住神思,听着康熙说道:“说了这半日话,还是归到正题上来,朕打算让你去燮理户部,你可愿意。”
      胤禛呆了一刹,他一时不知是说愿意还是不愿意,或者是没明白康熙让他去户部的原因,踌躇着没吭声。
      康熙也没急着让他回答,又说道:“前儿言官交章奏劾,说户部积欠逋银,户部尚书徐潮上书辩白,两相辩折,朕着了人去户部查检,确实也没有大问题,但事机已发,徐潮不便再留职,户部现空着主事者,一切出入收支皆需详检,倘或真有积欠,必要查明原由。加上这次漕船遭劫,今年粮秣不完,灾荒之地赈济粮恐发放艰辛,你素来心细,这户部钱粮出入的繁琐事必得你去督理。”
      胤禛有些懵懂,康熙的话里透着两个意思,既像是让他去查点户部逋银,又像是让他赈济灾荒,他分别不出何者是康熙的真意,只得谦让道:“儿臣愚拙,哪里敢称一细字!”
      康熙肯定地笑道:“这赞语非你莫属,康熙三十九年,朕带着你和胤祥巡查永定河,是你查验出河道工程偷工减料,朝中老臣奏疏伏首,都说自己眼拙了,不曾想四阿哥心细如发,竟就能见人所难以见。”
      胤禛静静地听着皇帝的赞扬,脸上也没有自得的神情,他是知道的,皇帝的夸赞附带着条件,夸得越顺心,便越是把自己推上悬崖,帝王的微笑背后总藏着刀锋,他让你春风得意时,很可能便是你粉身碎骨的预兆。
      “叫上胤祥,他是你的排头兵,冲锋陷阵总少不了!”康熙笑容亲切。
      胤禛知道自己不可能推托了,“是!”
      康熙满意地点头,这才唤梁九功来续茶,江南上贡的雨前龙井茶品来清新如女儿香,揉着春雨的甘甜,令人嗅出了江南风景的旖旎美好。
      康熙缓缓地回味着龙井的缠绵醇香,笑容变得柔和而慈爱,“胤祥这些日子在做些什么,依旧飞鹰走狗瞎胡闹么?”
      胤禛小心地说:“儿臣许久没和胤祥来往,他或是在家读书。”
      康熙哈地一声笑,“得了吧,他在家读书,你休得给他掩着了,朕可听说,上个月,他和胤礻我打赌,说谁能在三炷香的时间内骑马绕遍北京九城,便输一座宅子,胤礻我傻啦吧唧地当真走街窜巷,闹得鸡飞狗跳。胤祥却在家睡觉,临到头认输,说输的宅子就是胤礻我自家的宅院。”
      胤禛额头渗汗,他不知深宫中的皇帝耳目竟如此清明,连兄弟间的恶作剧也了如指掌,果然是帝王目中,并无阴影,只要他想知道,并没有什么能瞒得住。
      康熙像看出了胤禛的心事,“你道朕怎么知道,胤礻我飞马窜街,搅得北京九城乌烟瘴气,九门提督经略京城城防,京城骚乱哪有不管的道理,着了人去查访,查出是皇子打赌,他也不敢隐瞒,才报到朕这里。”
      胤禛赔笑道:“十三弟年少好玩,也并无恶意,十弟后来也没记恨,说是练练骑术,只是玩心一起,却滋扰百姓,实实的不对。”
      康熙托着茶盏轻轻一转,“兄弟之间闹些子恶作剧,无伤大雅,手足和睦是一家之福,平民之家吵吵闹闹,锅勺碰锅沿,照样家和万事兴。不过凡事有界,你是兄长,规劝他们不要逾度便是。”
      康熙的话初闻无味,细思量却含着深意,胤禛似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忽儿又觉得坠入了迷团团的雾气里,他答应着话,心里却转着繁复的念头,到底该怎么离析,却不能在须臾间透彻。
      他行了跪安礼,才走到门边,康熙忽地叫住他,“你额娘前儿生日,你去京仓料检粮米,没能去看她,今儿既是进宫,去看看你额娘吧,免得她惦记。”他微一顿,蓦地想起一事,“胤禵刚来请过安,朕也放了他永和宫,这会子或是还在那儿。”
      胤禛一一应诺,他无声地退出了乾清宫。
      晨风在檐下吟哦,阳光更浓了,丹陛前的守门太监恹恹如残叶上结蛹的毛虫,胤禛发了阵呆,忽然间异常清醒了,他想起来了,户部曾经是太子督理。

      永和宫并不大,在浩大的紫禁城里,它只是沧海中的一粒石子,那层层檐角上压着的走兽和殿堂前的硕大麒麟比起来,卑微而可怜。深如古井的后宫里总是来而又往着无数的身影,名号皆如云烟匆匆沉没,只是那名号背后的八万四千烦恼孽障犹如烈火,万世千代地不肯熄灭。
      胤禛走到同顺斋门口时,突突地冒出了不合适的出世想法,他在心里笑着自己的莫名其妙,隔着门板便听见胤禵的声音,德妃的声音糯糯地飘出来。
      他进了门,恭顺地请了安,抬眼看见德妃倚着暖炕,胤禵半跪在她身边,也不知刚才说了什么俏皮话,逗乐了德妃,这当口依然潮红着脸颊,瞧见大儿子来了,笑容还在嘴角漫漶,胤禛知道,这残余的笑容并不是对自己。
      胤禵见兄长到来,起身参了礼,又挨着母亲坐下。他是个面容俊秀如满月的男人,外表似柔,浑身却一股子呛辣的冲劲,和胤禛的持重冷漠比起来,两人太不相似,后宫议论说,这对兄弟不像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德妃吩咐人给胤禛安了座,“今儿怎有空进宫来?”
      胤禛欠了身,平缓地说:“前儿额娘过寿,儿子恰去料检京仓粮米,不曾来给额娘请安,今儿皇阿玛宣召,趁着便来看看额娘。”
      德妃淡淡的,笑意已像清醒时失了的倦怠,口里似含着水,说出的话带着慵懒的意味,“知道你忙,有你十四弟陪着我,各宫的娘娘都来祝寿,你媳妇也请了命进宫,并不冷清。”
      母亲的冷淡让胤禛无话可说,他像木桩般坐得局促,身前身后似有刺扎着。
      德妃叹息着盯了他一眼,“生日里给你留着寿糕,让你媳妇给你带回去了,你尝了没有,和去年比味道如何?若觉得好吃,我这里还留着,你和胤禵分了吧。”
      胤禛哑然,母亲每年过生日都要亲自做糕点分赐给兄弟两人,说是图个家和吉利,今年的寿糕的确带回了府,可他根本就没有吃,不是不想吃,而是压根忘记了这档子事,又不能明着说,只好敷衍道:“好吃的。”
      一时又是沉默无声。
      德妃看看胤禛,又看看胤禵,心里五味杂陈,却道不出个清爽。她这两个儿子,胤禛持重,胤禵豁达,都是人中龙凤,让后宫多少生子早殁或养儿不成器的娘娘羡慕,可对她,只是不可告人的烦恼。她不恼小儿子,小儿子伶俐可人,是她得享天伦之乐的念想,她恼的恰恰是这个宫内外盛传做事从不会犯错的大儿子。
      胤禛方三岁就过养给孝懿仁皇后,养到十三岁,皇后病故,胤禛因年长,也没有再重返永和宫,至多是例行规矩的晨昏定省,过得几年,皇帝指了婚,他便出宫建府,自此母子之间更少了联系,彼此的感情极是淡漠。其实德妃也并非因为这个原因而不喜欢胤禛,两个儿子都是她的血脉之流,她原都存了一样的母爱关切,可每次看见大儿子深黑的眼睛里那拒人千里的冷淡,她便生出隐隐的不乐,胤禛从不和她亲热,连玩笑话也不说,永远是一付公事公办的脸色。胤禛和胤禵的讨巧机智比起来,无一处可得人心。
      这个儿子像一口深埋着重重可怖心事的井,任你用尽力气刨掘,也不能进入他的世界。渐渐的,便让德妃失了耐心,甚至容忍着胤禛的常常不在场。
      胤禵因有胤禛在,也觉得无趣,本藏着的满肚子玩笑话通通被打回了老家,扯了扯德妃的手,“额娘,你歇着,我先走了。”
      德妃也知道是因为胤禛的缘故,胤禵好热闹,胤禛尚安静,两兄弟玩不住一处,她溺爱地笑道:“去吧,天还没祛寒,早晚下着凉,仔细别减衣。”她对左右宫女吩咐道:“把剩下的寿糕打包,分给两位阿哥。”
      宫女扎了两个缎包,各自递到了两人手里,胤禛捧起点心包袱,已明白母亲是在送客,胤禵走,他也留不得,便和胤禵一道辞别出宫。
      春日的紫禁城沐着瑰金色的阳光,仿佛衣衫上的苏绣镶边,在红墙黄瓦间左穿右出,绣出繁琐如丝网的花样,令人目眩神迷。行在高而深邃的宫墙下,周遭是光线织成的锁链,头顶是被墙垣切割的残破天宇,仿佛化作了蛛网里逃不得生的蚊蚋。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闷声往前走,像是同路的陌生人,橐橐的脚步声寂寂地敲在青砖上,仿佛空茫世界里不肯应和的两声呼喊,大约两人都巴不得赶快出得宫去,南北东西,各自不相问存,可这紫禁城漫长若一生无望的活路,纵然厌烦,却还得忍受。
      两人走出东筒子街长得让人头痛的宫墙夹道,还没到箭亭,便见前边茶膳房里出来两个太监,捧着沉得手臂发弯的大盒子,笑得如同河堤的柳树,像是搜刮了民财的强盗,贪了莫大的便宜,一路走一路闲话,因说得入迷,没提防走在前面的一头撞在胤禵身上,手里的大盒跌翻在地,里边的茶叶哗啦啦全散了出来。
      胤禵动了怒,骂道:“狗奴才,长没长眼睛!”
      那撞了人的太监本被撞得头晕眼花,也没看清是谁,正要回嘴,旁边的太监死命扯了扯他的衣袖,他不耐烦地啧怪了一声,目光忽地撞见胤禵沉得乌云密布的脸,慌得两个都一骨碌跪倒,撞人的太监啪地一巴掌甩在脸上,“十四爷,奴才真没看见您,奴才昏了头,冲撞了十四爷的玉体,奴才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能冒犯主子不是,十四爷大人大量,可得恕了奴才这回!”
      胤禵听他满口里胡扯,实实的漫天撒豆,喝住了他,“你是哪个宫的?”
      那太监扑闪着古怪的眼光,“奴才是毓庆宫的,奉太子的均旨,去茶膳房取上贡茶叶,日头烈,东西又沉,太子急等着,奴才心急火燎的,便没瞧见十四爷的行驾。”他向那散乱的茶叶撒去一眼,语气竟揣了三四分的不以为然。
      胤禵被这太监满脸的无所谓撩得火气更烈,“怎么着,为太子拿东西,便能冲撞主子不成,甭管你是谁的人,为谁办着什么事,也得守着规矩,我便去和二哥理论这事,他也得认这个理!”
      太监讪讪地笑着,“十四爷教训得是,奴才心服口服,十四爷自可将奴才交给太子,奴才任凭责罚,绝无二话。”
      眼见是个满脑油腻的奴才,在这禁宫中陶出了一身的精滑,胤禵又是气又是恨,正要再派放出些狠话,却听胤禛冷声道:“主子跟你说话,你只管应声便是,满口的油腔滑调成什么体统,是奴才就得守职分,主子问什么便答什么,编排出漫无边际的废话做什么,嫌舌头太长么,拿着太子的名号到处招摇,败坏了太子的声望,你有几颗脑袋担待。”
      太监咔了一下声音,他本想回话,一抬头又撞上胤禛窖着深寒的眼睛,心里发抖,伏了头不吭声。
      胤禛又道:“十四爷大度,不和你们计较,别得了意,以为自此便可目无尊长,但凡存了这个念头,便是欺忤!”他忽一转,沉声喝道:“既是太子遣你们取东西,这当口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
      两个太监像得了圣旨,那撞人的太监狠狠打了自己几个大耳刮,给胤禵磕了三个响头,急忙忙地拈起地上的茶叶,一溜烟奔远了。
      胤禛瞧见仍是满脸怒光的胤禵,用力拽了拽他的手腕,硬把他拉开。
      胤禵虽被拖走,心里还窝着火,口不停声地念道:“仗势欺人的狗奴才,得了谁的恩旨,禁宫里猖狂得目中无人!”他扭头埋怨道:“四哥,你也真是好气量,白白地放他们走了,依得我,非要去毓庆宫理论一番!”
      胤禛宽和地说:“和两个奴才动怒,不值当,何况是太子急等着东西,不好耽搁了,你若是气不过,下次遇着太子,说一声便是了。”
      胤禵咬着细白牙,低低地冷笑了两声,“可是拿什么东西!上贡茶叶分到各阿哥处都有定例,只毓庆宫能额外多取,本来份额就多,一再索拿,竟和皇阿玛一般用量,自太子的奶公凌普做了内务府总管,这内务府便是他家开的茶楼,总有一日把紫禁城的府库掏空!”
      胤禛住了一下,“十四弟,君臣职分已定,这话以后可休得再说了,传出去,可不知惹出多少是非。”
      胤禵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四哥,你欲做忠臣,我是个骨鲠烈士,顾不得那些子顾及,旁人听见就听见,便是在皇阿玛面前,我也是这个话!”
      胤禛知道自己压不了这个桀骜的弟弟的愤懑,不免一叹,“这是何苦呢,凌普擢为内务府总管,原也是皇阿玛的意思,说是为太子取用宫中之物方便,这是皇阿玛开的恩例,你何必计较过甚呢,总是君臣名位,太子是储君,储君的排场用度还能和我们一样么?”
      他见胤禵默了声,想着自己到底是胤禵亲生兄长,趁着这机会莫若晓以劝服,便和气地说道:“你就是气性太烈,容不得个委屈。前儿听说你和胤禟在顺义置田产,和正白旗的几个额真争地皮,闹得旗主平息不了纷争,事情都捅到皇阿玛那里,不过是一块地皮,也值当这么躁虑吗?到底是心气不顺,才痴缠着官司。”
      胤禵一诧,他没想到胤禛会提这事,犹犹豫豫地说:“那是块荒地,一没归属,二没居所,我和九哥才打算盘过来,偏那几个王八硬说这地是他们祖上入关时留下的,可又拿不出地契,两下里说不通才争起来,事情是告到皇阿玛那里,皇阿玛说这多大的事,平白地骂了我一顿,我给九哥说,那地我不要了,谁爱要谁要去!”
      胤禛和风细雨地一笑,“真不是什么大事,何苦动这肝火气,哪里还寻不得几亩地,便没了那几亩地,还能穷饿无归路不成?你若在乎田产,我这里尚有几处庄园,索性送给你,咱们是亲生兄弟,你有所求,做兄长还能不尽其能么,何必去外边没奈何地找来些闲气呢。”
      胤禵怔怔的,他隐隐地觉得胤禛规劝他别有用心,也许是看不过他和胤禩胤禟等人相好,想把自己拉到他这个阵列来,继续匍匐在太子的朝靴下,做个柔顺冷漠的忠臣。事情往深了想,再看一眼胤禛的柔和,油然出莫由来的厌烦,嘲讽地说:“四哥可真阔绰,可惜兄弟我用不着了,我还打算和九哥去盘地,早说好的,不能临时撤了台,这不仗义的事,我做不出。”
      胤禛一愣,他猛地感觉胤禵是会错了他的意思,他想解释,可却不知到底该解释什么,一转眼,胤禵已加快了脚步。
      两人出了东华门,胤禵府里的太监刘贵牵了马过来,胤禵拉起缰绳,一跃上马,刘贵笑眯眯地问:“爷,回府么?”
      胤禵扯着马笼头,回头看着胤禛,目光含着几分挑衅,“去八哥家,他府上今儿唱大戏,九哥十哥都在呢,我不去他哪里,去哪里呢。”他在马上向胤禛拱拱手,一鞭子甩出去,马踏黄尘,扑入了笔直的东华门大街。
      胤禛只气得两肋生痛,背上一根酸麻的筋刀把子似的挑得血肉颤栗,直捅入五脏里,他掐着手,一声也不发出,府里的长随太监守在旁边,也不敢问话,胤禛一旦沉色不说话,便是他生气的时候,这当口,谁也别去招惹他。
      胤禛心里闷着恼恨,却是无处发泄,一转脸看见青灰色的苍冷宛如莲台生出,那是下马碑,“到此下马”四个字闪着金光,他盯着那四个字,莫可名状地出起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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