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涉沧浪双殊进京 步艰世兄妹举债 ...

  •   楔子

      康熙四十七年。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回巢的候鸟啭啼周天,连绵的飞影总不见断,宛如缂丝上纹饰的蟹青花绦,针眼儿似的春雨乍落乍停,果真应了苏轼的佳句:“小雨如酥落便收”,干跷了一冬的树杈抽了细茸茸的绿芽,像美人胳膊上诱人遐思的汗毛。
      却在这旖旎风光里,沿着运河的漫长河道,一骑快马飞速掠过,仿佛雷电时闪入黑寂里的惊云,得得的马蹄声敲得运河堤坝阵阵发瑟,迅速地扑入了坐落在运河中道上的重镇淮安城中。
      才交卯时,城市刚刚从昨夜的清梦中苏醒,通衢之上寥落着几个稀疏行人,路边的汤饼铺才支了个骨架,走街窜巷的货郎方在晨雾边缘冒了个头,手中的拨浪鼓荡了荡,甩出去两声有气无力的拨动,有些摆得晚的夜市摊才撤去,浓浓的油烟味依旧在街角弥漫。
      那骑快马箭一样飞射而去,马蹄声仿佛闷在山背后的春雷,经久地不曾停息,骑手却似还嫌不够快,一直狠命地抽打坐下的良骏,当涂遇见人也不管不顾,一股脑往前猛冲,慌得路人躲避不及,却还是撞翻了路边的铺面,烧得正沸腾的大锅倒翻了,熬了一夜的滚烫汤水泼出去满地里流淌,气得掌勺的师傅跳起脚地骂出不中听的诅咒话。
      骑手却依旧闷头赶路,有好奇的路人向这莽撞汉子瞧去一眼,只见那人兵号打扮,通身汗流浃背,背上插了令旗,似是屯所送信的驿丁,急得眉目皆拧成了麻花,不住地拿袖子揩去脸颊缤纷的汗水,那坐骑也是累得扑哧喘粗气,茸茸的毛片上滴答地只是掉水。
      “侬穷急哄哄,奔丧哉?”
      有人骂着,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晃了两眼,那兵丁已奔出去很远,拐了几个弯,已行到了一所官署,青砖墙面,高广宽绰,门额上的横匾上大书六个苍劲墨字:“总督漕运部院”。
      “急报!”驿丁还没有下马,却已不顾一切地吼叫着。
      总督衙门的兵丁听见喊声,跳出高高的官衙门槛,蹭蹭跑下台阶。
      驿丁来不及拉住缰绳,几乎是把身体扑了下来,脚底下打了个滑,险些一头栽个结实,脚底板抽着筋,却没时间去查检是否受伤,连扯带拽地从怀里掏出一封汗濡濡的信,“速呈总督,快,快!”
      兵丁知道事情紧急,问也不问,带着信冲入了总督衙门。
      送信的驿丁大喘了一声,再也坚持不住,一跤摔在地上,竟是累到人事不省。衙门里外的门房兵丁等见了,搀人的搀人,端热水的端热水,登时吵成了一片。那坐骑也瘫软在地上,四蹄打着抽抽,衙门里的马房小吏过来牵马,抽了又抽,也不见动弹。
      门口热火朝天地闹了个人仰马翻,衙门里却早是沸腾起来,半盏茶后,却见一拨一拨的胥吏心急火燎地冲出官署。又半个时辰后,淮安城的每条街道都闹腾开了,几乎淮安城的所有官吏都出现了,有的骑马,有的步行,皆是满脸惶急,甚或有些官服只穿了褂子,朝珠没戴,顶子还戴歪了,显是刚被人从温柔乡里叫醒,脸上还挂着昨晚颠倒狂乱的酒色绮糜,这一帮朝廷命官像支流般一起涌入了漕运总督衙门。
      再半个时辰后,官吏们又都涌了出来,依旧是有的骑马,有的步行,速度却比来之时更快了一倍,仿佛是听闻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变故,一张张不甚清醒的脸上此刻混杂着看不透的惶恐,像是被摘了顶戴般痛不欲生。
      与此同时,衙署角门哗啦啦敞开了,一骑快马飞驰而出,骑手一面拍马疾奔,一面高声喊叫:
      “八百里加急送京!”
      路人听得真切,个个闪避,躲着藏着也不忘记朝漕运总督衙门投去怀疑的一眼,那公署内外喧杂如刚开锅的沸水,早晨的阳光直刺刺地打下来,映照出一派乱哄哄的景象。
      “出了什么事?”有人好奇地问。
      “出人命案子了?”
      “莫不是漕运总督出了纰漏?”
      各种猜测纷纷扰扰,早晨出行的人聚在店铺边,三五成群地端着汤碗,拿住糕饼,蚊蚋似的嘀嘀咕咕。
      “听说是漕船被劫了!”有打探到消息的左右悄悄递风声。
      果真是晴天里忽然爆出的炸雷,惊得看热闹的、探消息的一刹那没放声,片刻,才有人咳嗽一声,“别哄人,劫漕船那可是闹着玩的么?”
      传消息的人有些得意地说:“我哥子在总督府做书办,可是他告诉我的,那会假么?”
      “那是谁劫的?”
      “说是内外勾结,内嘛,是那帮子信奉罗教的运丁,外嘛……”说话的人嘿嘿笑了两声,却诡异地不说出来。
      心急地却接过了口:“莫非是前朝余孽,想复兴前朝衣冠?”
      “噤声,这可是大逆不道,你也敢说?”
      议论声小了,淮安城其他喧嚣声却大了起来,很快的,阳光如水荡漾,街衢上熙来攘往的人潮纷纭在醉生梦死的繁华里,把这突如其来的祸乱遗忘了。
      进京送急报的信使已驰出了淮安城,杂沓如击鼓的蹄声渐渐远去,远处的运河水哗啦啦不曾断流,涌动的水声仿佛急切不安的心跳,向着北京城一路狂奔。

      一 涉沧浪双殊进京步艰世兄妹举债

      春季的北京朝阳门码头正是热闹时,南上入京的船舶都在这里解缆登岸,码头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一艘艘大小船只排着队等候入港,卸货的、装箱的吵吵嚷嚷,蹲在码头等工的苦力汉子瞅准机会,凡有船到,便一窝蜂地冲过去卸货,讨得几个铜钱,忙忙地赶去天桥底下听戏;小商贩支起了棚子,向过往的外地客商兜售北京特产,煎饼果子、酥松烤鸭、脆黄油条摆得一地里满满的,滋滋地冒着香气,勾得羁旅客人驻足买食;码头东面的墙根停着一溜马车,车把式晒着暖暖的春日,吹牛扯闲话,眼睛却盯着来往的客人,实实的心身两分,只见着客人过来逡巡,便堆叠出讨好的笑,招呼着客人上车,鞭杆一甩,驶往北京城的任一旮旯角落。
      “下碇了,下碇了!”有人高声喊叫,提醒着岸边的泊船挪开空位,切不要两船磕碰,戳伤了船身,惹出一番官司来。
      船头抵了岸,冲力让船身微微一震,水面波纹像斩断的丝绸,向两处奔涌流泻。这次来的不是货船,等工的苦力们也不闲着,依旧围过去,眼观六路地查看哪个客人行李多,家眷多,则不由分说冲上前去截住,不像是帮忙抬行李的脚夫,却像是明抢的强盗。
      船上客人纷纷上岸,最后下来的是两个女子,皆着一领披罩,里边却是汉装,没梳髻,眼见着没出阁,着鹅黄色的年长,着草绿色的年少,却是一般的明艳动人,直看花了行人的眼。
      “姑娘去哪儿?”几个苦力涎着脸围拢上来,眼尖的瞅见姑娘旁边有两个仆从担着大箱子颤颤地走不稳,便要去抢行李。
      “不用不用!”年长的女子推推手,一张口却是软腻的江南口音,仿佛哼吟着苏州评弹,和着春风格外柔媚。
      苦力哪里肯放,非要去抢,竟是卯上了,他们欺着两个女子年轻,又是外地人,捏着了软柿子便上了心。
      “犯闲尼蛮,过恰,过恰!”年幼的着了急,吴侬软语一时派送出来,恼起来,伸手去拍一个苦力的胳膊,却换得他淫兮兮的眨巴笑容,像是那一巴掌很是受用。
      “李姑娘!”码头上有人清声喊道,须臾便来了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一身湖绸长衫,却像是哪个富贵人家的管事,他快步走来,却是皱皱眉头,“这是做什么呢,成心是么,青天白日的横抢,想去衙门里挨板子,只管抢下去。”
      这京片子的训斥话刚一送出口,苦力们便缩了头,他们都是知道伸缩的泥鳅,怏怏地溜去别处找活路。
      那中年男人撵走了苦力,便盈了笑,说道:“下苦力的都是粗人,实在颟顸,唐突了两位!”
      年长的女子打量着中年男人,认得这人曾随父亲来过扬州,名唤德顺,听说是在表姐府上听差,她摇摇头,四下里望了望,问道:“顺叔,我阿爹呢?”
      “去顺平府公干了,实实来不得,他托我来接二位小姐。”
      年长的女子半是惋惜半是无奈地低声叹了口气,却依旧是显出得体的笑容,“多劳顺叔了!”
      德顺谦让地絮叨了两句,招呼随从搬行李,邀了两位女子登上早备好的马车,自翻身上了一匹套了鞍鞯的黄马,头里带路,往安定门方向迤逦而去。
      车把式甩起鞭子,噼啪的声音震得空气嗡嗡作响,像是在烧干柴。姐妹俩颠簸在摇晃的马车里,小心翼翼地掀起车窗的一个角,打量着繁华似锦的北京城。
      时辰才到巳时,街肆上已是店铺林立,商贩如云,高亢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将黏而混的北京话渲染到了极致,华服锦袍的贵胄来往如梭,一忽儿便钻入一家酒楼茶坊,再寻不着踪迹,街角却蹲着一群闲汉,大喊大叫地掷骰子,呼喝声震得旁边的屋瓦上的粉尘坠下来。
      “阿姐,北京可比扬州大呢。”年幼的感慨道,一路上目不暇给的琳琅景象让那眼睛不够使。
      年长的不言声,春风裹了飞絮在车窗外起舞盘桓,有灰尘扑入了眼中,揉得双目生了朦胧,于是那喧闹中的北京城便在朦胧中失了清爽,像写意山水画中远方绰约的云烟,被疏雨打湿了轮廓,偏惹了痴人没奈何的沉沦。
      “阿姐,表姐家是个什么样子?”年幼的看不及北京的繁复,转脸却问起了姐姐。
      年长的微微摇头,却叮咛道:“阿爹说,表姐家处处是规矩,我们去了表姐家必得小心行事,可比不得在扬州,百事不好莽撞。”
      年幼的不悦地唔了一声,“还不如在扬州呢,春来瘦西湖泛舟,秋来二十四桥听曲,自由自在,没个拘束,阿爹偏要我们来北京,北京有什么好呢?”
      年长淡淡一笑,“阿爹是忧着我们在扬州没个照应,方才让我们来北京,北京那般大,还没个玩处么,你呀,只知玩,一发野得没了体统。”
      年幼嘟了嘴巴,嘀咕着,“我可不是为了玩,阿爹若是真体恤我们,当初便不该把我们弃在扬州,这会子我不舍得离开扬州,又偏让我走。”她发了一通牢骚,倚着姐姐出起了神。
      一行人一直向北,过了三五个街口,热腾腾的嘈杂却是渐渐低迷,回首瞧上一眼,仿佛在回味昨夜远去的迷梦,那一番的喧闹和这一番的宁静宛如两世隔绝的命运,仿佛罩在碧纱厨后的另一间房,一边是枝头春意闹的明媚,一边是缺月挂疏桐的寂寥。
      从上下起伏的车窗望出去,竟能瞧见紫禁城模糊的宫墙影子,蜿蜒如冷峭的一笔隶书,是埋藏千年的汉简上沧桑的墨痕,隐着历史深处的喟叹,无情而无谓。
      马车辚辚地经过一所高敞的宅院,青色墙砖向两处漫开成海潮般的苍然,大门须臾便显出来,还不曾看清门前的蹲兽雕成怎样的一番森严,却已是过去了,再行了一小会,却在一处角门前停下。
      姐妹俩下了车,德顺一面领着两人进宅,一面打发小厮去里边报信,穿了一道琉璃垂花门,那里却守着一个老妇,赭色罩衣,领口和袖口的绦边只镶了一条片金纹,把子头梳得紧梆梆的,像贴在脑后的方砖,两颊上闪出老道的笑,喋喋地迎出来。
      “啊呀呀,咱家的姑娘可到了!”妇人夸张地甩着嗓门,眼波里满是不可信的腻笑,语气亲热如熟得衣襟相连的亲戚好友,听着却觉得造作。
      “裕嬷嬷,烦你了!”德顺和气地笑道,他侧身对两姐妹道:“这是裕嬷嬷,福晋的随嫁妈妈,我不能进内府,嬷嬷带你们去见福晋。”
      两姊妹参了礼,裕嬷嬷波光闪烁的眼睛盯着两张年轻的脸看了又看,像是人市上买奴隶的主家,只是一味的腻笑,末了,用一根指头拐了拐,一群丫头婆子涌出来,簇着两个新客,她在前面带路,挺着有些弯的生硬腰板,走得风生水起。
      面前是两边满栽花草的抄手游廊,又是一座垂花门,门外是几株菩提树,似刚种没多久,树干尚且细嫩,在北方的料峭春风中不胜娇柔,远远的,有朦胧的梵音随风入耳,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像是在那疏离的菩提树后藏着一座人间佛国。
      越过菩提树,面前豁然一座青石影壁,壁后是六柱五间正房,房前台阶上站着三五个丫头,一面笑着参礼,一面打起帘子对里边传话:“二位李姑娘到了!”
      一行人不停步地直入了屋子,屋里热烘烘的让人微微泛了汗,虽是春季,北京寒气不尽,因而大户人家的地龙里仍烧着火。两姐妹小心翼翼地数着步子,眼风扫到屋里的周鼎汉彝,镂空缠枝莲花的八方罩把房间隔成两处,彩绘的天花板上垂掉下几盏琉璃宫灯,丝绦轻摇,仿佛是廊下等人的女儿扭过的腰身。
      却见暖炕上站起来一个少妇,凝脂端庄,面颐和善,见着她们却是融睦的笑,两人心里揣度,这应是表姐毓青。
      两人牵衽欲拜,毓青却两处捉住了手,笑道:“罢了罢了,都是一家人,整这些虚礼做什么?”
      她引了两姊妹在炕沿坐了,笑呵呵地说:“都长这般大了,我来认一认,”她盯着年长的女子道:“你是若耶,”又把目光转过去,“你是奚玉,我可说得对?”
      “表姐说得是!”年长的若耶道。
      毓青喜滋滋地打量着两姐妹,叹道:“可是出落得如花似玉一般,可真是像姑妈,可叹姑妈命薄,怎就早早弃世了。”说着话,毓青抽了方巾擦去眼角渗出来的泪珠。
      提起过世的母亲,姊妹二人不免勾拔出断肠事,各自黯淡了神色。
      毓青见姊妹伤怀,忙吩咐下人上了茶点,因又笑着转了个话题道:“上次姑父说要接你们来北京,我便好一阵数落,表妹进京莫不是挨着你住么,人家两个伶伶俐俐的女儿家,可怎么耐得住你那里的杂乱,不如接到我这里来,我日常也无事,左右有个照应,咱们姐妹还能一处说说话,解解闷,他被我说得一时无声,可真真是犯糊涂了!”
      她掩着面一笑,热心地说:“既来了,便当是在家里,不必拘束,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我,可别客气!”
      姐妹俩一一答应着,初来乍到,一切都不熟络,恰逢着一个宽绰心肠的表姐,心底下掂掇着,渐渐的生出了好感。
      毓青不禁地叹了口气,“你们姐夫进宫了,他是个忙人,三五日不着家是常事,今儿不一定能见着,他知道你们来,让我代言,也是我刚才那番话。”
      若耶赔笑着道了一声谢,她比奚玉年长三岁,行事做人已懂得很多俗世规矩,揖让周旋间得体有度,像是一方朱文印,刻纹纤毫认真,不见苟且。
      毓青笑着说了一晌闲话,却又带了丝愧疚道:“两位妹妹一路上舟车劳顿,还没好好歇着,便被我扯在这里,可是我的不是了!”她转头对立在堂中的裕嬷嬷说:“嬷嬷,两位妹妹的住处安置好了么?”
      “都妥了!”裕嬷嬷安静地说,在女主人面前,她恭谨若矜持的少女,和刚才的趾高气扬判若两人。
      毓青点点头,她想了一想,吩咐道:“唤阿眠去伺候两位妹妹。”她敛着和睦的笑,“两位妹妹一路辛苦,先去住处歇息,晚饭咱们一桌吃,咱姐仨儿好生叨叨家常。”
      若耶听言,暗自扯了奚玉一把,两人下炕行过礼,依旧是裕嬷嬷带路,拐出正房,从东面的抱厦后穿出,直走到东厢房,却是树荫匝地,花木扶疏,绿意葱茏后掩映着一处三楹小屋,四角攒尖顶,角檐飞翘,像林中垂挂的鸟笼。门楣上横着的匾额上书写三个行楷字“念念斋”,笔力甚见秀逸超拔,却有董其昌的风韵。推门进去,屋里明窗净几,纤尘不染,仿佛一方沉在水里的匣子,灰尘都浮出了水面。
      随来的丫头婆子把两姐妹的行李搬进来,手脚麻利地归置整齐,衣归衣柜,书归书架,妆奁盒子也安安稳稳地放在床头。
      “两位姑娘便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一声便是,我跟在福晋身边十来年了,可是福晋跟前老人。”裕嬷嬷说得有板有眼,仿佛她才是这大宅门里的主人家。
      若耶礼貌地说:“烦劳嬷嬷了。”她转身取来一方小匣,开了盖,自里边拿出三块银锭,背着人放在裕嬷嬷手里,诚恳地说:“日后还要承托嬷嬷照拂,恳请嬷嬷费心了。”
      裕嬷嬷捏着银锭,瞧见那起了霜的边角上泛着润光,竟是足色的银块,心里乐得也放了光,忙不迭地把银锭揣入怀里,笑眯缝了眼睛,声音也起着波澜,“好说,姑娘是福晋的妹子,也是我的主子不是,但有吩咐,哪有不遵的道理,说什么费心不费心呢?”
      她啧啧地晃了晃头,“两位姑娘都天仙似的,人缘好,招人爱,老妇人虽是头回见着,已像是认识了许多年,心里着实亲热。”她越说越起劲,口沫子溅出嘴角,在脸颊边闪光。
      她抚了抚胸口,也不知是在摸索银锭的棱角,还是在压下说话的欲望,谄笑着说道:“两位姑娘先歇着吧,有事尽管吩咐,我就住在东苑。”
      裕嬷嬷刚一出门,奚玉便埋怨道:“阿姐,你拿钱给她做什么?”
      若耶淡淡的,“求一个安稳,你没听说么,她是表姐的随嫁妈妈,府里的老人,我们在这里寄寓,人前难免是非,舍点钱财,换得些子照拂,省去多少麻烦。”
      奚玉哼了一声,“这老妇分明是个势利眼,我瞧她那模样,竟以为自己是女主子,仗着表姐的势,眼里就没别人!”
      若耶劝道:“你就别看不过了,这是在别人家,忍忍吧。”
      奚玉幽幽地一叹,“北京可有什么好,住在别人家,看别人脸色,步步小心,无趣得很!”
      若耶正要回话,门外起了响动,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款步走了进来,上身着粉色绣梅枝琵琶襟,下面却是月白裤,一根又粗又黑的长辫子甩在脑后,辫稍系了红璎珞,嫩如初霞的面颊上晕着娇憨的稚气,像是一朵出水的牡丹。
      “你是?”若耶吃不准来人,犹豫着不知该执什么礼。
      少女行了旗礼,“我叫阿眠,福晋遣我来伺候两位姑娘。”
      若耶微微颔首,阿眠道:“两位姑娘舟车劳顿,可要歇下?”
      若耶犹豫了一下,不肯定地说:“也好。”
      阿眠打个转背,须臾,便带了三五个丫头打了热水进屋,侍奉两姐妹洗脸。
      那一群丫头里,阿眠年纪最幼,却指挥着众人进进出出,俨然是大丫头的派头,却猜不出是什么来头。
      奚玉见那丫头伶俐可人,倒生出一二分的亲近感,问道:“你是表姐身边的侍婢?”
      阿眠道:“我是贝勒府的包衣,打小就在这里,之前并不曾侍奉福晋。”
      奚玉拿过浸了热水的毛巾,也不忙搭在脸上,只在手里捂住,却转头去和阿眠闲话,“你举家都是府上的包衣?可是和我表姐源远流长了!”
      阿眠微笑,“那也不是,我老子娘是皇上的包衣,到我哥哥这一辈,才在贝勒府里做事。”
      奚玉哦地应着,耳际倏忽梵音掠过,清宁彷如梦寐中滗出来的一溜澄水,久久的不肯舍去,只是痴缠在空气里,把这周身世界融入了看不穿的佛光里。
      她疑问道:“这是什么乐声,是在唱戏么?”
      阿眠侧耳聆听,不由得一笑,“姑娘听差了,贝勒不爱听戏,府上大节上尚不排戏呢,这是和尚在唱经呢!”
      奚玉大奇,她和若耶对望一眼,问道:“府里有和尚?”
      阿眠点头,“贝勒崇佛,府里有座禅堂,请得一个寄名师父,座下拜着几个比丘,早晚做课,姑娘初来觉着稀奇,日后听得久长也便惯了。”
      若耶不自禁地倚了窗去听梵音,菱花格子窗繁复的花纹从眼角泛出去,像大千世界里纠缠不清的贪嗔痴怨,丝丝入扣,丝丝不解,绕得世人永不止尽地渴慕。她有些恍惚了,在深如渊薮的侯门里听着超拔尘世的佛音,像是一种说不得的荒唐,仿佛丛林禅院里露出的诱人红杏,彼此暌违渊深,却又不离不弃地纠缠在一起。
      阿眠退出了门,她往屋里探去一眼,叹道:“真是一对美人呢!”
      她正在暗自感叹,冷不丁背后被人敲了一下,唬得她一颗心砰砰地几乎跳出腔子,回身见着一个小丫头,眨巴着亮晶晶的双眸,恶作剧的笑满满地在脸上流淌,却原来是毓青房里打帘的小鬟。
      阿眠嗔道:“原来是你这小蹄子,白日里一惊一咋的,人吓人,吓死人!”
      小鬟笑道:“阿眠姐,可怪不住我,是你走神,自己吓了自己。”她也朝念念斋里抛了一个眼风,“这一对水葱似的姐妹便是福晋的妹子?”
      阿眠没搭理她的插话,“你突突地来吓我,可有什么事?”
      小鬟吐着舌头一味地笑,“没事便不能来寻你?”她见阿眠水了脸色,嬉笑着凑近了一步,悄声道:“你哥子在西角门,让我叫你一声,他有事寻你。”
      阿眠揉了揉眉心,不喜地说:“他有事不能直接入府找我么,偷偷摸摸的做什么,像贼似的!”
      小鬟摇着头,“那我不知道,我只管带话,哪知是什么事,我瞧他神色焦虑,怕是遇着了什么难事,你也别埋怨,只去走一遭,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么。”
      阿眠垂头想了一刹,“罢了。”她方踏出去两步,又转身道:“若是福晋寻我,你替我遮掩着。”
      “知道!”小鬟脆蹦蹦地答应着。
      阿眠感激地一笑,侧身从念念斋背后的穿堂走过,径直走到西角门前,她左右瞧了一眼,四处阒寂无声,禅堂中的唱经声忽而起忽而落,像阴天忽隐忽现的影子,她推了门,果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靛蓝色袍褂,容长脸,眉目清隽,似乎没睡好,脸色苍白,眼睛里蓄着倦怠的红色,没戴帽子,长辫子也没系丝绦,像是弯在腰后的麻杆。
      “大哥!”她轻轻喊道。
      年轻男子正在出神,猛听见呼喊,惊得一颤,扭头瞧见妹子来了,苍白的脸上泛了一丝可亲的笑容。
      阿眠走近她,“你寻我有什么事么?”
      年轻男子嗫嚅着,似怀里揣着一根扎人的尖刺,拿出来便会袒露自己千疮百孔的体肤。
      兄长越是欲言又止,阿眠反而着急了,“瞧你这模样,有什么难事么,可急死我了!”
      年轻男子呵了呵气,春日有些清冽的风吹荡得他面目皆非,他低下头,目光游移着,很艰难地说:“阿眠,你有钱么?”
      阿眠一呆,她还没来得及问个究竟,年轻男子又道:“哥知道你每月的份钱也没多少,能拿出多少就拿多少,只当大哥问你借的,若是没有,”他梗塞着,“就算了。”
      阿眠越发的心里焦躁,“哥,你遇着难事了么,是借了债,还是要置宅子?”
      年轻男子默然许久,“我借了债,三分利,债主催着还,我手头现正紧巴着,还不起全数,和债主说好了,先还一半的利息,我翻了家底出来也不够数,只好来求你。”
      阿眠惊得险些一跌,“三分利!这可是高利贷,大哥,你是怎的了,怎就借上了高利贷?”
      年轻男子懊恼地一叹,“也是我虑事不当,原是和别人入股做买卖,你该知道,你大哥是个穷官,做买卖的本钱一多半只能举债,本以为一单买卖做下来,本利皆能清,还能赚上几倍,可谁知道船到江心翻了舵,不仅没赚上钱,还赔了个精光,!”
      “你做了什么买卖?”
      “黑线茶。”
      阿眠不得要领,迷惘地说:“这是什么买卖?”
      年轻男子犹豫了一小会,压着嗓门说,“便是几家里入股,托人去江南采购茶叶,来时用漕船运送,把货混在漕粮里,沿途可免去一应商税,运抵北京后,便是以和同业商铺一样的本价出售,也能赚个大数目。原是笔板上钉钉的大买卖,可那漕船半道上竟被劫了,一船的货落了贼寇的手,债主得了风声,日日来催逼,我实在是百计无施,病急乱求医,不得已才来寻你。”
      阿眠不太懂这买卖里的玄机,她隐隐约约只是感觉事情或许比她想的要复杂,可她此刻哪里有闲暇去细细琢磨这当中的危险,全副心思却是兄长欠了债,不由得又是痛又是怨,“大哥,好端端的,你干嘛要做买卖,你是个读书的,哪里懂什么生意经!”
      年轻男子略带苦涩地笑了一声,“一个户部笔贴式,一月几斛米,养不活一家人,你嫂子每日怨声载道,怪我没出息,而今又欠了天大的债,我还得瞒着她,她若知道,不定得怎么天翻地覆呢!”
      阿眠听得恻然,“大哥,我这里恐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这么着,莫若去告诉二哥一声,让他帮衬一把?”
      年轻男子慌忙地摆手,“罢罢,千万别告诉他,更别告诉爹,只当是为你大哥好!”
      阿眠道:“我是想二哥而今官身有望,俸禄银子自然有够,总比我这强得多,也好过你到处寻银子。”
      年轻男子伤楚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二哥是何等人,你还不清楚么,他要的是步步登阶,冷不丁告他这一桩公案,他定会以为污了名望,丢了他的面子,别说不帮,还得他一顿责备,何苦来?”
      他说到痛心事,勾起了前尘往事,“可叹咱们那个爹,当初官倒是做得大,却太不省心,参劾谁不好,偏去告一个清官,惹得百姓上书讼冤,罢了职不说,还丢了禄,可让这一家没着没落。如今老二官位有望,可把他喜成什么似的,满心思都在老二那里,却只骂我没能耐,我想着自己做不了官,好在能挣两个钱,可偏偏祸不单行,或是我真没能耐吧。”
      阿眠听着这似愁似怨的倾诉,心底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得道:“大哥你等着,我去给你拿钱。”她说完,急匆匆地拐进了门里。
      方才小半个时辰,阿眠已经返回,气喘吁吁地抱着个大包袱,也不知搜刮了多少物件,只管一骨碌塞到年轻男子的怀里。
      “这里边有我半年的月钱,不多,你数数,看够不够?还有一些子首饰,福晋赏给我的丝缎衣裳,我也穿不着,你拿去典了,我实在没多少积蓄。”
      阿眠一一数着,拍了拍包袱,鼓鼓囊囊的,丁丁地响了两声,或许是夹在里边的手镯耳坠。
      年轻男子心中却是酸涩,“阿眠,真谢谢你了!”
      阿眠沉沉地说:“大哥,以后可别做什么买卖了,你是读书人,我还记得爹说,若论着读书,你可比大哥强多了。”
      年轻男子幽幽地道:“爹也说了,我是读死书,不比老二,知道权变,也没有他的决然气魄,说到底,只是个废物。”他掩饰地笑了笑,“前儿遇着唐英,他说后晌要去景德镇观窑,还问我去不去,我原还道他胡说,现下看起来,实在过不下去,我便去景德镇制瓷罢了。”
      他似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侘傺地笑了一声,“你在府上做事,自个要保重,咱家虽是包衣,承着厚恩,到底还是奴才,百事谨慎,别惹主子生气。过得几年,求主子开恩,放了你出门,寻户好人家,过些安乐日子,别像你大哥似的,窝窝囊囊,没个光亮前景。”
      阿眠听得眼鼻发酸,却无言以对,也只是诺诺答应。
      年轻男子绽了些宽度的笑,一步一蹀躞地走远了,阿眠倚着门,怔怔地不动。悠长迷离的梵音翻过院墙,像生长的藤蔓般晃悠悠地垂在肩上,如风般飘荡,经词里有阿眠听得懂的超脱,也有她听不懂的红尘叹息,像是她一回头便会撞见的宿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