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将》茶百刀

9、九折 自那日一别

　　自那日一别，樊靖城一直不敢去找白世言，一日日的都闷在军营练兵，上早朝时也是心不在焉的，因而当他听到庆王因为勾结蛮夷被下狱时，才后知后觉的品出前几日朝堂上的暗潮汹涌來。
　　庆王被下狱的那天早朝，满朝文武俱惊，素来风度翩翩的庆王，像失了神智一样，抓住白世言的衣襟，抬手就要砸向白世言，樊靖城扒开那些呆住的大臣和一齐涌上去的侍卫，一把抓住庆王的衣襟，向殿外一甩，庆王砸到几个还在瞧热闹的大臣，倒在地上，一下子没爬起来，正躺在地上喘气，樊靖城黑着脸，还要上去，却被白世言轻飘飘的拉住了袖子。
　　“樊将军怎可如此无礼。”
　　时隔半月，再听到白世言说话，樊靖城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回头看着白世言的脸，没有说话，白世言一点也看不出惊慌失措，仿佛刚才那个被抓住衣襟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什么不相关的人。
　　“还不快速速扶起庆王爷。”白世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看向庆王，从樊靖城身旁走过，樊靖城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只想抓住他的手。可是白世言一眨眼就走到了庆王的身边，伸出手，拉起庆王，他俯身到庆王耳边说了什么，庆王听罢紧紧的盯着白世言，仿佛要把面前这人千刀万剐，樊靖城在后面，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只要庆王有什么动作，他便一拳要了庆王的命。
　　可并没那样的事发生，庆王只是恨恨地看着，然后被侍卫拖了下去，白世言从容不迫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但直到早朝结束，都没有再看樊靖城一眼。
　　可这还不是近来发生的最震惊朝野的事，又隔了几日的傍晚，禁军统领周止瑨潜入天牢刺杀庆王的消息石破天惊，庆王虽说是勾结外敌，但毕竟没有造成什么结果，即使被削去了爵位，也不会被处死刑，为了皇室颜面，终归还是要给几分体面，周止瑨的做法如同扇了皇室一巴掌，梁帝大怒，甚至要牵连周家。周家手握西北军，把守西北国门，如今朝中人才稀缺，庆王倒台，剩下的大臣都只能仰人鼻息，瓜分兵权的事，谁也不敢去沾，沾上了万一还要带兵镇守边关岂非得不偿失，因此朝堂上倒是一片求情的声音，最后虽是没有牵连周家，但周止瑨被处以极刑却是不容辩驳。
　　樊靖城在天牢门口说了半个时辰，两个卫兵依旧不肯让他进去瞧一眼，樊靖城犟脾气上来了，就站在天牢门口不肯走。
　　“樊将军，您就别为难我们了，我们两个当差也不容易，今儿要是放了您进去，我们二人也人头不保，我们也知道您跟周统领情谊深厚，但我们也是照规矩办事，只能说声得罪了。”
　　樊靖城往二人身后幽暗的天牢里望了一眼，却是一言不发的走了，两个卫兵松了一口气，暗叹总算是送走了这位爷，眼瞧着这位樊将军走远了，不多时竟又来了一位更得罪不起的爷。
　　“相爷，您身份尊贵，怎可亲自来这阴冷的天牢，若要提什么人，知会小的们一声就好了……”
　　白世言早在一旁等了许久，从樊靖城一声不吭的犟在这两个油头面前时，白世言就已经到了，这两个人欺负樊靖城老实，虽然身为大将军，却不是会为难下属的人，白世言在暗处瞧着，却没有打算上去帮忙，直到樊靖城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从阴影处走出。
　　“将周统领牢房的钥匙拿来。”
　　两个卫兵打开天牢的门，一眼也不敢多瞧，继续守在天牢外。白世言拢了拢衣袖，向天牢深处走去，这是他第二次亲自走进天牢，天牢还是那么湿冷，里面的人或是落魄，或是绝望，又或是一言不发的缩在墙角。空气里充斥着不同的臭味，让人作呕。白世言停在最后一间牢房前，里面的年轻人被沉重的枷锁铐着，但却坐的笔直，连头发都被梳的整整齐齐，听到有人靠近，静静抬起头。
　　这是周止瑨第一次不带厌恶和憎恨的打量白世言，面前的人还穿着朝服，仍旧是靖城不在京城时，他站在梁帝身后无数次见过的样子。他以前总觉得面前人乃是衣冠禽兽，不曾想今日就这么寻常的瞧着，好像也明白几分那日靖城同他说出那番决绝之词的原因来。
　　“樊靖城来过，只是未曾进得来，我这么说，你可满意了。”白世言拿出从侍卫那里拿到的钥匙，打开牢门，门锁沉甸甸的，白世言拿在手心掂量了一下，看向周止瑨。周止瑨厌恶他，这不是什么能让白世言费心的事，杀了周止瑨于他而言简单的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就算周止瑨背后有周家，他也可以让周止瑨死的神不知鬼不觉，只是他没有这么做，甚至让这个人白白刺了他一剑。或许是因为这个人和樊靖城有些相像，或许是这个人曾经救过樊靖城，又或许是单纯因为樊靖城。
　　“相爷既然这么说，止瑨哪有不满意的道理。”周止瑨勾唇笑笑，接着说“只是我这里实在简陋，连让相爷坐的地方都没有。”
　　白世言盯着周止瑨的笑，微微皱了皱眉，从袖中拿出一壶酒，放在地上，就这么坐在周止瑨面前。
　　地上的那壶酒，确实是他喜欢的，周止瑨费力的去够酒壶，但他头上的枷锁让他的这个动作变得很是狼狈，有那么一瞬间，周止瑨停下来没有动，白世言也没有伸手帮他，偌大的天牢一片寂静。
　　“是靖城同你说的这酒的名字？”
　　周止瑨笑笑的问着，重新坐正，那酒壶还是好好的立在地上，白世言没回答，转着左手的扳指，周止瑨不是樊靖城，吃不定白世言这是默认了还是不想回答他，但他也不尴尬，接着说道，
　　“相爷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你同樊靖城一样，都是蠢人。”
　　和往日一般不留情面的话，周止瑨攥紧双手，然后松开，没有剑拔弩张，气氛甚至有些融洽，周止瑨想更体面的问出心里想问的话，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想法的愚蠢，好在白世言坐在一旁，只是安静的等着他开口。
　　“那些…消息是你派人告诉我的。”
　　“不错。”
　　“你不怕我不信你？”
　　“你是蠢，但不是没有脑子。”
　　“就算我信，你又怎么会知道我会去杀庆王。”
　　白世言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盯着周止瑨的眼睛，逐渐露出几分笑意，他捡起地上的酒壶，又将瓶盖打开，伸手递给了周止瑨。
　　“你当然会杀他，他好几次差点害死樊靖城，甚至还骗你差点成了害死樊靖城的帮凶，你怎么能不恨到要杀了他。”
　　“樊靖城救过我不假，但我为何会为他置周家于不顾？”周止瑨接过酒，却不急着喝，他紧紧的抓住酒瓶，酒瓶里的香味，和当年他和樊靖城在边疆喝的一模一样，周止瑨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你只是个被领养的乞丐，周家，不是你的家。”
　　“周家不是我的家，军营才是我的家，但我现在已经没有家了。”周止瑨丝毫不意外白世言能查到他的身世，他不过是周家为了那个病怏怏的公子哥能安心享乐而收养的小乞丐，十五岁就被送到军营里以表忠心，直到遇见樊靖城之前，他一直因为周家公子的身份过的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
　　“白世言，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你是不是奸臣这件事，现在想来不过是我骗自己的借口罢了，我恨你，不过是因为我嫉妒你。我在军营遇见靖城，他带我出生入死，点我为他的副将，我们的第一仗就是要收复疆土，这也是我第一次打的胜仗，后来，我们有了很多很多的胜仗，我一直都很仰慕他，他像我的兄长一样照顾我，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为了他战死沙场，可是有一天，他托我寄一封信回京，信上写着你的名字，我拆开那封信看过，从那以后，我才知道，我所追随的将军，并不是天下人的将军，他心里原来并没有那些大义。”
　　白世言原本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近来累的很，就连现在坐在天牢里，听周止瑨说起些有关樊靖城的事，都让他放松起来，但周止瑨的话提醒了他，原来自己还没有见过边关的雪和樊靖城鲜衣怒马驰骋沙场的样子，一切就都要结束了，他与樊靖城之间经历的，甚至比不上周止瑨与樊靖城之间经历得多。
　　周止瑨原以为自己会看见白世言露出一点喜悦的神情，可白世言只是不动声色的坐在那里，像在听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回到京都做了禁军统领以后，才发现只有边疆那一方天地才是干净处，这世间那么脏，唯有靖城还是干干净净的样子，白世言，你说这是为什么。在这大梁，本就没有人能是干干净净的样子，我回京以后，也做了许多不得已的事，你说的对，我确实是蠢，我早该想到，如果不是你，靖城恐怕也不会这般自在，是你，你替他脏了。”
　　周止瑨看着手上的酒壶，喝了两口，他还是不习惯跟这位左相如此平淡的相对而坐，但是白世言仿佛总算有了兴致同他说些什么。
　　“你不好奇我今日为何来这天牢？”
　　“你来不是为了亲自杀我，又是为了什么。”周止瑨皱起眉头，有些不明就里。
　　“你本就是将死之人，又何必我亲自动手，杀你脏了我的手，让靖城知道了，他又要生气。”
　　白世言好整以暇的冲周止瑨一笑，指了指周止瑨手上的酒壶，接着说道“你以为我在酒里下了毒？”
　　周止瑨晃晃剩下的半壶酒，还是不明白白世言究竟想说什么，索性不再多说，就等着白世言开口。
　　“我来，是来放你走的，”白世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连带着一点笑，也收了回去，“但我不是什么好人，你说你曾被樊靖城所救，如今我再救你一命，这两条命，我要你做的也很简单。”白世言转过身，将天牢的大门用力推开，接着说道：“我要你从此以后，无名无姓，毁去容颜，跟在樊靖城身后。做得到，你便走出这门，做不到，就死在里面好了。至于这酒，想来樊靖城那个呆子来，也会为你带一壶。”
　　白世言不担心周止瑨会反悔，他知道能从樊靖城身边走出的人是什么样的人。走出天牢的时候，白世言看着灰白的天空，算着剩下的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