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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折 快要入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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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入暑,京城热的没边儿,白世言原是畏寒的人,但今年委实热的叫人捂不住,出门不消半刻,便能蒸的人满头满脑的燥气。樊靖城尚在边关驻守,白世言念着樊靖城寄来的信说今年边关应当没有战事,那他早该回京了,也不知因为何事耽搁到现在,不过应当也不会再耽搁太久,白世言想着,也差不多要整治一下京城的风言风语,免得呆子回来了心里有气。
“闲话?哪个人敢说爱卿的闲话?周止瑨,这等事你竟敢向朕隐瞒!”梁帝勃然大怒,一拳砸向他身侧的那个高大男子,仿佛还不解气又一脚将他踹开,安嫔吓得不敢出声缩在龙椅角落,求救似的看向从容镇定的白世言。
“圣上息怒,周统领没有向圣上奏明,想必是想等事情查明后,再向圣上禀报,况且此事确实是由微臣思虑不周引起,若要处罚还请圣上处罚微臣。”白世言缓缓跪下,却没有半分受罚的惶恐,那被踹翻在地的周统领一言不发,咬牙撑起身子,跪在白世言身侧,隔着几丈远,白世言依旧能感受到周止瑨竭力控制的怒火。
“你做的事都是朕的命令,朕为何要降责于你?这些敢说爱卿闲话的人,不必留情,全都由爱卿好好惩治。至于你,周止瑨,今日白爱卿既然为你求情,那朕便不处置你,若胆再有下次,这禁军统领的饭你也不必吃了!”梁帝气极了,又随手将桌上的砚台摔到周止瑨的额头上,大步走出承德殿,安嫔唯唯诺诺的跟了上去,身后传来不同的两声“微臣接旨。”
砚台砸到周止瑨额头,传出一声闷响,鲜血很快流出,滴在大殿地面上,周止瑨也不伸手去擦,等梁帝的脚步消失在大殿里,他便站起身,梁帝那一脚结结实实的揣在了他的脊骨上,但他却背对着白世言,站的笔直,白世言也不恼那股直冲他而来的怒气,好整以暇的盯着他的背影,仿佛能透过他看到另一个人。
“白世言,旁人都惧你,怕你,但我不怕,我不知道你说了什么话,哄的圣上和靖城对你服服帖帖,我不知你到底对靖城打着什么主意,但是靖城今年驻守边关,早该回京,却迟迟没有消息,若是因为你在其中动了手脚,我周止瑨就算舍得一条姓名,也要杀了你这个祸患!”
白世言冷笑一声,将视线挪开,道“都说周统领和樊将军是一个军营出来的,关系最为亲厚,如今看来果然不假,竟舍得一条命去救樊将军,但周统领今日说的话,可就让本相发笑了,周统领的命方才还在本相手里握着,如今还想用这条命换了本相的命?”言必,白世言本想直接拂袖而去,但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走到周止瑨身侧,轻声笑道“本相就算是真的害死了你的樊将军,周统领又有什么办法?莫不是在这大殿上一剑刺死本相?”
周止瑨发狠的咬住牙关,几乎就要拔出手中的剑一剑刺向这个神情凉薄,带着讥笑的男人,只消一剑,他就能杀了这个祸乱朝纲的奸臣,可他不行,至少现在不行,这一剑刺出,不但他与樊靖城的交情从此化为乌有,周家也要面临梁帝的雷霆之怒。他只能恨恨地盯着白世言理理衣袍,风清云淡的走出承德殿。
但,足足过了两个月,樊靖城还是没有回京,边关的消息仿佛石沉大海。明明是热的要人暑气上头的天,京城的茶楼今日却热闹非凡,士大夫都在说,白世言捏造罪名构陷大臣,今日早朝结束,足足有十三位大臣被押入天牢。庆王爷百般求情,也不能叫梁帝回心转意,也不知那个左相打着什么算盘。茶楼里一片唏嘘之声,话题渐渐聊到了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庆王爷身上,茶楼内众人无不希望这位庆王爷能清君侧,将朝纲拨乱反正。
士人口中的庆王爷此时正差了一批人要去天牢提人,但天牢里除了几只老鼠,空空如也。
白世言坐在堂中,神色浑的看不出喜怒,堂屋正中的炉子里摆满了冰块儿,就着这股凉意,白世言慢条斯理的品着手上的茶,白府上下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堂下,黑压压的跪了一片,正是那十三位大臣。
白世言这几日都没睡好,这药味不散,他心里便一刻没有着落,他忧心别院的情况,却又不得不耐下性子来处理这群人。庆王在天牢扑了一个空,此刻应当气的咬牙切齿。但他不止要让庆王咬牙切齿,他需得让庆王有切肤之痛才能勉强解了心头之火。
“宋侍郎,你先与本相说说来龙去脉吧。”
那被点名的男人浑身哆嗦,他们已在日头下跪了一个时辰,身子差的已经昏过去两个,宋侍郎不知哪里惹到了这位煞星,若说他近日做了什么,那也和这位相爷八竿子打不着才是,他爬到白世言面前,颤声道,
“相爷,下官不知,下官是真的不知!下官也只是听命徐大人的命令做事,大人,大人,求您扰下官一命吧,下官日后定……”
白世言压下茶盏,嘴角似乎有笑意,他看向徐大人,接着问道,
“那徐大人来说说可好,你们叫我一声相爷,总不会在敷衍本相吧。”
“相爷,那宋家琰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他自己搭上路子想私吞那笔军饷,到后来非拉上下官!下官,下官才是被拉下水的啊。”
搭上的路子,许继不敢说,但能让这群官不小的草包做事的人,只能是另一个权势滔天的人,白世言早早查了个一清二楚,正是这两年风头无二的庆王。庆王封爵不足十年,原本只是老老实实的当个亲王,但这几年却突然开始笼络人心。那庆王笼络的大臣虽然多是些不足为惧的草包,但他身份尊贵,乃是梁帝唯一的弟弟,一时间除了白世言和那称病不出的右相,便是他最为风光。凭着这短短几年,能有如此势力,他幕中应当还是有两个有本事的人的。
这次偷劫军饷,庆王府的算盘,白世言怎么会不晓得,无非是想做个一石二鸟的打算,其一,那批军饷对于一个二十万人的大军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小小的庆王府可不少,养出个小一万人的军队不是难事,其二,庆王这几年野心逐渐显现,但苦于手中没有军队,光凭几个文臣是造不出什么势来。大梁一共养了五十万军队,二十万在北疆樊靖城手中,十万在西北周家,京城禁军有五万,还有十五万军队养在国内,是各地的官军,这五十万军队,握在庆王手上的五万都不知有没有,如若这批军饷的吞并能让樊靖城战败,那他便可直接让皇帝降罪于他,分走他的兵权,若是更进一步,樊靖城死了,那这二十万可就全落到他的手上。庆王贪,分权岂能让他满足,所以樊靖城必须死。
这笔买卖本是稳赚不赔,那谋士说出计谋那日,庆王大喜,兵权不比声势,声势造的再大也是虚名,只有兵权才是真的。奈何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这买卖,打到了白世言头上。
“既然你们都说不清楚,那就不用再开口了。”白世言冷哼一声,“啪”的合上手上的茶盏,站起身来,脸上哪还有半分笑意,可不就是茶楼里传言的那样,左相笑是一张皮,怒是一张皮,俱是要人命的鬼怪。
“本相要你们死,便让你们死的明白些,今日你们这笔买卖,打到别人身上本相都不屑的去管,但你们算计到了本相头上,就别怪本相要你们的命。”
许继见好话不足以保下命来,神色一凛,露出几分狠意来,方才的谄媚一扫而空,撑着身子站起来,非要显出几分文人风骨出来。就和那天跪在地上的白礼一样。
“白世言!你一个祸乱朝纲的小畜生,也敢杀我!我可是庆王爷的人,就算你如今权势再大,也终归是个人人喊打的老鼠,同那秦赵之流没什么分别,庆王爷可是皇亲国戚,乃是众望所归要成就大业的人,你今日杀了我,他日庆王成就大业,定不会放过你,今日你若是跪下认错,我等便在庆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叫你死的痛快些。”
白世言也不恼,任那许继站在日头下大义凛然的将那番话说完,许继本就被晒了几个时辰,撑着站起说了一番话,整个人都是头晕目眩,他说话时,白世言不置一词,但看他的眼神里,除了讥讽,还有深深的恨意。
“你倒是条忠心的狗,吠的这般响。既如此,那你便替庆王爷先去地府好好打点一番,省得他下去了住不舒服。赵都尉,还不动手。”
白世言撂下这句话就往后院去了,赵都尉应了一声是,看着面前这群面如死灰的大臣有些为难,让他杀了这群大臣倒不是难事,但这些人都是庆王的党羽,一口气折了十三个,岂非将庆王得罪的彻彻底底,庆王的手段虽不可与相爷相比,但也不是个草包,若是真拼个鱼死网破,岂不是让右相渔翁得利?如此简单的道理,连他都明白,赵都尉不信左相会不明白。
那许继被卫兵拖着,终于装不出高风亮节的样子,抱着赵都尉的腿,求他饶命,赵都尉冲着许继笑的灿烂,却又一脚将他踢翻,一刀,就让那许继的人头滚了几丈远,血飞溅出去,满地都是。
白世言到了别院,门还是关的严严的,他浑身冰凉,在别院外远远处看着。刚进府时,别院没这么静,十几个太医在里面忙前忙后,脚不沾地,白府的下人端着血水一盆盆向外倒,几个学徒拿着宫里的药往里跑,院门都合不上。
白世言本是在院子里等着,管家的劝,他仿佛听不见,白世言身子不好,盯着看了两天,管家怕白世言的身子累出了个什么好歹,正急的不行,白世言自个儿出了别院。管家看着他起身往外走,便跟在身后,想去扶他,白世言把手甩开,走得稳稳当当。一走到今日,都没进别院看过一眼。
今日已经是第十日,院门还是没什么动静,白世言看了一会儿,正打算走,院门被人轻轻推开。出来的是一个小童,左右望着,一见白世言便向他跑来,白世言隐约记得,那是王太医的徒弟,那小学徒一到白世言面前便重重地跪在地上,朝他重重磕了一个头。白世言呼吸一停,抬头看向那寂静的小院,日头落在他身上,他一点都不觉得暖。
“相爷,樊将军伤势已然稳定,只待醒来服药便可安然痊愈还请相爷放我师傅出府!”
“好了?”
白世言好一会儿才抓住自己的魂,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舌尖被自己咬破了,正一阵一阵的疼,小学童看不出白世言的心思,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前些日子许多太医被杀,他师傅愁白了头才救下了樊将军,师傅说,樊将军是国之栋梁,搭上这条命也是要救下来的,只可惜,不管救不救得下来,他这条老命都是保不住的。他不明白,为什么救下了樊将军,他的师傅还是要死,今日他见樊靖城已无性命之虞,鼓足了胆子偷偷出来等白世言来别院。
“再待一日。”
相爷没叫他起来起来,却也没进去看看那位樊将军的身体,小学童不敢多说,不敢多问,听到白世言脚步声远到听不见才敢站起来,一回头,才发现师傅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白世言从别院回了书房,书桌上还躺着十几天前送来的书信,信纸发皱,还有残缺,信上的字却沉稳有力,几乎要透过纸张。信上写的无非是些边疆的小事。唯有一句,追云的蹄铁坏了,还没寻到合适的。樊靖城乃一军之帅,他的坐骑蹄铁没了,竟一时寻不到新的,别的军队或许会有这般情况,但樊靖城的军饷,哪次不是安然无恙的到了北疆。白世言当时便知那批军饷必是出了什么差错。原本若只是军饷被贪了,白世言左右不过是杀了那个手脏的,但白世言安插在边疆的探子却回报,说是蛮夷近来不安稳,只怕是有硬仗要打。
如此巧合,若说没有人暗中打点,白世言是断不可能相信的,庆王做的恐怕不只是贪了那批军饷,只怕是已经与蛮夷勾结。北疆的物资到底匮乏成什么样子,白世言不清楚,那密探九死一生回了梁都,只说了两句话便累死了,就算即刻发一批军饷到边疆定然也是来不及。他在朝中并没有什么可以直接调动兵马的势力,散落在各地的官军来不及抽调,京城的禁军被几方势力虎视眈眈,牵一发而动全身。
为今之计,救樊靖城最为合适之人,当是周止瑨,周止瑨是禁军统领,周家在西北还有十万西北军,樊靖城对周家有恩,周家又可算是现今大梁难得有情有义的世家,樊靖城有性命之虞,周家应当不会袖手旁观。白世言悄悄派人透了消息给周止瑨,又打通了西北军调往北疆的关节,好让西北军畅通无阻的去往边关。这一切做完,白世言又将身边所有身手不凡的手下全部散去边关找樊靖城。
樊靖城回来的那天,朝廷刚刚收到边疆突遭敌袭的快报,庆王几乎是按耐不住的站出来说,愿慷慨解囊为君分忧,朝野上下一片赞誉,白世言站在梁帝身侧,没有出声,庆王一抬头便对上白世言的视线。他知道,此事要真定下来,还需白世言点头,朝中的大臣,看着都对白世言恨之入骨,但谁不清楚,白世言若是没有势力,那能爬到如今的位子,只是那白世言就像条暗处的毒蛇,没人知道他的爪牙在何处。
“不知左相大人意下如何?”
“北疆的军饷早已发往边关,此次虽是突袭,但仍是樊将军职责所在,有何必要再发军饷,再发一批,则军饷富余,将士溺奢,反倒不利于迎敌。不过,如今国库尚且空虚,庆王爷倒是富裕,竟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大一笔银两,既然边疆不需,不若充入国库,庆王以为如何?”
白世言不去管朝中大臣的窃窃私语,庆王现在的慷慨解囊,不过是为了博一个好名声等樊靖城战败之后,那批送到边疆的军饷,最后还是会回到庆王手上,败都败了,谁还管最后流去了哪里。
庆王没想过樊靖城能活下来,但他的小心思,却被上面那位相爷轻飘飘的拒绝了,他盯着白世言的脸看了半晌,白世言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的话,只是这位爷一时兴起说出来的。
“左相深谋远虑,如此自然是极好。”庆王的脸上重新挂起笑来,若只是为了一点名声,他没必要得罪这位大梁真正的一人之下。
但他的算盘真正落空,还是在半个月后的早朝上,探子来报,樊靖城死守燕反关,半步不退,蛮夷几番强攻无果,只能撤军。密报中没有提到西北军赶到之事,白世言心里明白,他的安排,没来得及救樊靖城于水火之中。
但樊靖城毕竟还是回来了,那天他下朝,管家在白府门口候着他,说,
“樊将军回来了。”
只不过,是被人从尸堆里刨出来的,这话管家没对白世言说,他看着白世言有些急切地步子,眼眶竟是一酸。
战报里没有说,燕反关那一仗是怎样的一仗,捷报传进朝堂里,就像是一个石子落进湖水,没有一丝声响。那几个被白世言派去的人,走在燕反关的城墙下,半天也踩不到地面,地上满是尸体,和他们一样走着的,只有想要捡漏的难民。
樊将军在一堆蛮夷的尸体下被发现,还是他们中的一个人说,樊将军一骑当千,定然是倒在了蛮夷尸体最多的地方。他们找了一天一夜,挖出了还剩一口气的樊将军,其实是不是樊将军他们也不晓得,只是看面前的人,穿着将军的服饰,嘴里又念着相爷的名讳,便死马当活马医的背走了。
白世言推开面前的管家跟下人,平常空落落的院子里站满了人,其中一个人的背后背着一个看不清相貌的人,那个人小心翼翼的将背后的人放下,看向白世言,周围突然喧哗起来,似乎是有谁不断地对他说些什么。白世言思衬着,也不知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把无关紧要的人背进他白府,说那人是活腻了都不为过,他走近了几步,眼神落在地上那人身上,不知为何,没有站稳,跌在了地上。
这是,死了?白世言笑了起来,好啊,不仅背了个人进来,竟还是个死人,都当他这个左相好欺负吗。他一面想着,一面低头看着这个躺在地上的人的脸,那人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渍,不仅是脸,满身都是发黑的血液,沉重的盔甲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白世言摸了摸那人的脸,从眼眶到嘴角都细细的摸了一遍。别人看不出来这是谁,可白世言清楚,这就是樊靖城,他咬牙切齿的叫着躺在地上这人的名字,但没有回应。
“樊靖城?”
周围都安静下来,白世言伸出手,将地上的人抱进怀里。这一举用尽了白世言所有的力气,他咳了一声,吐出压在胸腔的血,像是恢复知觉了一样,继续说道:“樊靖城,樊遇安!你给我说话!说话!你要是敢给本官装死,本官就把你爹从武英阁里扔出来!再狠狠治你的罪,你听到没有!樊遇安!”
白世言撑着身子,他从没想过樊靖城会这么沉,沉到他身上剩下的盔甲磕的自己发疼,他也没想过樊靖城会有这般没有气息的模样,樊靖城不可能会死,白世言脑子昏昏沉沉的,除了抱紧怀里的人什么也想不到。他凑近樊靖城的耳朵,想叫他的名字,喉咙却紧的说不出话。胸口泛起一阵一阵的血腥气。
他不过是一步没有做好,樊靖城就要这样惩罚他。这天底下哪有比樊靖城更会欺负人的人。
“叫太医,所有的太医,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现在院子里的,一个不留。”
太医院的太医全部挤在白府一间小小的房间,前两个说樊将军去了的太医,人头已经放在院子里了,相爷就坐在窗边,盯着他们瞧,那些将樊靖城抬进去的人说,在城外的时候还是有气,几个太医根本不知道真假,权当是那几个下人为了自己活命推诿的说法。最后还是院首王太医拿出银针,朝着樊靖城的死穴全扎了下去,竟让那樊将军进了一口气。只要还有进气,那便还有的救,剩下的太医哪里不知道,这躺在榻上的人要是死了,他们全都活不成。他们忙了两天,那位喜怒无常的相爷就看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才离开院子。
白世言又把信上的内容看了一遍,想起方才小童说的话,轻轻地将信纸折好,放回匣子里,府上还是飘着一股散不去的药味,他一向讨厌药味,此刻闻着竟让他觉得安心起来。这几日他夜夜梦见樊靖城像他大哥一样,被人捧着,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盒子,那么一个高大的男人,怎么能变成一个那么小的盒子呢,他在梦中嗤笑,却在醒来后夜夜点灯到别院去,看到里面昼夜不息的灯火才能安心。
桌上除了信,还有些没处理完的密折,管家偷偷瞧了白世言一眼,走到他身旁替他磨墨,直到夜半三更,府里一片寂静,这桌上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管家斟酌着道
“那些个太医都回去了,老奴打点过他们,让他们不要多说。”
白世言放下笔,没有开口,管家等了许久也没听见白世言开口,知道这是相爷准了的意思,又接着开口,
“相爷要不去别院瞧瞧将军?”
“嗯。”
这回管家没等多久就看到白世言点头,他忙诶了一声,招呼几个小的拿了一只灯笼,又为白世言披了一件薄衫,推开门替白世言打灯。这些天白府上下无不过的提心吊胆,今日总算能松一口气,除了白世言和老管家两人,其余的都早早睡下了,老管家将白世言送到别院门口,便没在跟着,只说了一声“老奴告退,相爷注意身子。”就退下了。
白世言推开别院的门,那轻飘飘的门把手仿佛有千钧重,院子里的药味比外面浓了许多,白世言拢了拢外衫,走进别院。房里除了他,几乎感受不到另一个人的存在。白世言走到床头,床上的人安静的睡着,呼吸声浅到几乎听不到,他凑近了樊靖城的胸膛,听那一声声微弱的心跳,听了很久才敢确信这个人确实还活着,那些太医没有骗他。他坐在床头,一只手找到樊靖城的手,紧紧的握住,樊靖城没有回握他,但他的手至少还是温热的,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白世言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就好像这些年他不曾成长,依旧是那个躲在白府角落偷偷哭泣的孩子。
“相爷,樊将军这几日时不时能醒来一会儿,再过个几日,应该也能下地了。”
白世言在书房看着从宫里传出的密报,闻声抬头看了一眼为他研磨的管家,这个管家跟了他好些年,不是个爱说废话的人,老管家见白世言有了兴趣,接着说道,
“这次是樊将军福大命大,受了这么重的伤,也被救了下来,但是战场上刀剑无眼,难保下次不会如此啊。”
白世言脸色一冷,将折子重重地放到桌上,看着管家没说话。管家跟了白世言许多年,当然知道白世言不爱听这个,倒也没有害怕,反倒接着笑眯眯的说,
“是老奴嘴笨,老奴说错话了,但是相爷,这话虽不好听,但樊将军在边关危险是真,就算是受点什么小伤也是不好,是吧,相爷。老奴听说国安寺的平安玉特别灵验,要不相爷去替樊将军求一个?”
“你叫个下人求一个来便是。”白世言答应的不动声色,指腹磨着杯沿,已经盘算着派哪个灵光的小子去国安寺好些。
“相爷,这平安玉是要心里有挂念的人去求才有用,我们这些粗使下人求的有什么用,相爷挂念将军,要自己亲自去求才灵验呢。”管家就这么没遮没掩的说着挂念,白世言听的耳廓有些发热,顿了一会儿才含糊的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手上的折子。
“再说吧。”
管家没问个仔细,晓得再问相爷怕是要恼,心里已经有数,放下手上的墨杵,作了一揖,便出去了,出去后便叫人手脚麻利的准备,这几日要去一趟国安寺。
许是正值盛夏的缘故,国安寺的香客并不多,白世言的马车停在山脚下时,没见到几个人,偌大的山门,显得有些冷清。
“老奴听说,这国安寺有一条俗规,说是这山门石阶,走得越快,越能显得人虔诚,菩萨越显灵呢。”
白世言抬头看着隐没在白雾中的国安寺一言不发,若是佛门真的显灵,像他这样的人,哪里配求上天保佑。可他不是来为自己求的,他也没什么好为自己求的。
世人都以为做一个和尚每日只需要吃斋念佛就行,但是当国安寺的小和尚是很辛苦的,不仅要每天打坐参道很久,还要打扫山门和大殿。好在最近来寺里的香客少了许多,觉明见左右没有香客,便缩在大殿角落,拿出香客落下的话本翻了起来,还没翻两页,殿里就来了一个年轻公子,穿着一身白衫,正看着大殿的佛像出神。觉明叹了一口气,将话本好好的藏起来,一本正经的走到那男人面前。
“施主来国安寺所求何物?”
“平安玉。”
那公子转头看向觉明,觉明当了十二年国安寺的小和尚,还没见过长的这么好看的公子,就算这公子还喘着气儿,那也像个仙人在喘气,但他毕竟是大梁国寺,国安寺的小和尚,和其他庸俗的只会看皮囊的小和尚是不一样的,很快便镇定下来接着说道,
“施主,平安玉也有很多种的,要说灵验,最灵验的当然是我们方丈开过光的,我们方丈,诶,施主,这位便是我们方丈了。”
“觉明,你去清理寺外石阶,不清理完不许回大殿。”方丈一改往日慈祥的样子,注视着面前的那位年轻公子,觉明心里叫苦不迭,他一个人清理石阶,只怕是要清理到明日了。那位公子转过身,看向方丈,觉明一边向殿外走,一边听到方丈说道,
“老衲见过左相大人。”
樊靖城休养了一个月才好转了些,樊靖城在京的消息,除了白府上下和那些太医,没人知晓,他不便出府,就呆在白府养伤。白世言不常来见他,只有很偶尔的时候才会出现在那间别院里。料想,应当是有什么事需得费神,樊靖城闲不住,就坐在别院的石桌上看书,书是原本就在房里的,他是个一看书就头疼的人,但这书上有许多注解,他一看便知是白世言的字,就着这些注解,樊靖城才翻了半本。樊靖城身体底子好,即使是受了这般重的伤,好的也比旁人快许多,即便身子好的快,看了半本,也有些疲了,他正打算回房歇息,就听见身后传来白世言不咸不淡的声音,
“不好好养伤,在外面坐着做什么?”他把书合上,好几日不见的白世言坐在他面前,冷冷清清的盯着他,樊靖城一见他,眼里心里全是笑意,正想说些什么,这才发现白世言脸色不善,
“我就倒了两次药。”世言这副样子,一看便是真的生气了,樊靖城不消多想便知道是自己偷偷倒药的事被他晓得了,他偷偷的去看白世言的神情,慢吞吞的说,
“我身子底子好,不用喝那么多药,等一阵子便好了,那药喝了也是浪费……”
“喝了浪费,倒了难不成就不浪费了?你要是死…”白世言本是气极了,话说了一半,看见樊靖城还有些消瘦的脸,却是一顿,“让你喝你便喝,不喝就给我滚回你的樊府。”
樊靖城还想着怎么哄好面前的白大人,哪里想到这位白大人已经偃旗息鼓说完那半句不痛不痒的话,起身做出一副要走的姿态,樊靖城顾不得想没想好哄的法子,起身一步就拉住白世言的手,明明是三伏天,白世言的手却比他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还要凉,樊靖城皱了皱眉,抓紧了手,没打算放开。
“我错了,日后定不再犯。”樊靖城错认得干巴巴的,以为白世言要把手抽走,哪里想到白世言今日竟就这么乖乖的让他抓着手,听他道歉道的这般没诚意也没有奚落他。
“不许再倒药。明日我要去邕城商谈一些事情,你若是觉得在院里呆着闷,可以同我一起。”
樊靖城一愣,世言今日非但没有兴师问罪,反倒还许他一同去邕州,樊靖城几乎要怀疑是自己还没睡醒,病糊涂了。
“还不松手是要抓到什么时候?”白世言横了身侧人一眼,樊靖城这才后知后觉得松开手,若不是身体虚弱,简直恨不得抱着白世言从京北跑到京南。白世言抽回手,将手藏进袖袍,手上还残留着属于樊靖城的温热,白世言定定地看着樊靖城,像是有别的什么话想说。
“樊将军,该喝药了。”
“进来。”
白世言看着樊靖城面不改色的喝下那一碗光凭味道便让人觉得难以入口的药,还冲他笑了一下。
“不会再倒了,你就容我在你府上多待一阵子吧。”
樊靖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老老实实的告诉白世言自己不想那么快回边疆,反正他编的借口,从来都没有骗到过白世言。他把话说完,就看见白世言扭扭捏捏的伸出了一直攥着的左手,也不去看樊靖城樊靖城不明所以的伸手接过,一粒温热的像是小石子的东西掉在他掌心。
“再说。”
樊靖城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晶莹剔透的糖,连握都舍不得用力。原来他还是骗到了白世言,因为白世言就是最怕苦的人。
第二日,樊靖城同白世言上了一辆马车,往日他同白世言出门都是他骑追云,白世言乘马车,这还是他第一次和白世言同坐马车。马车里没什么华丽的陈设,一个香炉,一个冰壶,一方木桌。香炉里点着香,同白世言身上的味道一般无二,樊靖城喜欢那味道,身子往前倾了倾,后上马车的白世言瞥了他一眼,将香炉往樊靖城身前挪了几寸。马车走得很稳,白世言从袖中拿了书出来翻。樊靖城知道白世言读书不喜欢旁人打扰,便乖乖坐在一旁,只是身上伤势不曾痊愈,没一会儿便有些疲惫。
“若是累了,就躺下歇息,到邕城还有半日。”白世言将书翻了一页,没去看樊靖城。这马车虽然不小,但樊靖城一个八尺男儿,若是躺下休息难免还是有些拥挤,樊靖城怕挤到白世言,一时有些犹豫。
“还是算了,倒也没有那么乏。”
“若是不累,便出去赶马车。”白世言终于舍得将视线从书上移到樊靖城身上,脸上有明显得不悦。
这马车果然还是小了,樊靖城躺下后,几乎是跟白世言紧紧挨在一块,樊靖城有些不自在,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但不是从香炉里散发出来的。他甚至有些害怕自己的心跳声会吵到身旁端坐的白世言,透过白世言的袖袍,樊靖城能清楚的看到白世言耳后的一粒痣,他有些不好意思的闭上眼。
“世言今年也双十有余,可曾想好自己的字?”
“子霂。”白世言没恼樊靖城吵他看书,不咸不淡的回应着,又翻了一页书。
“子霂,子霂,莫非有什么寓意?”
“我母亲在世时取得,她喜欢这个字。”说是喜欢,但她的母亲并不识字,只是在他还未出生时,白礼为他的嫡长子早早取字的时候,他母亲在旁边听着,白礼一时兴起,便说若是她也生了一个儿子,便将子霂这个字给他。但究竟是什么子,什么霂,却没有人来告诉那个可怜女人。
“白子霂,世言这么叫也好听,我到如今还没有字,子霂替我取一个可好?”樊靖城的声音有些闷闷地,若不是樊家的那场意外,樊靖城的字早在那年冬天就定下了。自己的要求是不是有些失礼,樊靖城不确定白世言会不会答应,替他人取字这种事,一般都是亲人之间为之,这么想着,樊靖城难得烦躁的皱起眉头。
白世言低头看着樊靖城的脸,几缕阳光从帘子外照进来,正照在樊靖城眼上。樊靖城合上眼的时候,不像个将军,像个邻家少年郎,他一人的神,俱在那一双眼眸上,不论是杀伐果断还是一往情深的模样,都是那双眸子说的。有什么不好呢?他想这么说,但他终究不能这么说,白世言眼皮一跳,想起那天黄昏他跪在佛堂前时方丈说的话,心沉的不见底,连笑也不见了。
“你要求他平安,你若是死了,他自然可以平安。”
樊靖城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方才自己什么也没说,只是做了一场梦的时候,白世言将手轻轻地放在他的眉眼上,正好遮住了外面的光,那双手还是那么冰凉一片,好像樊靖城永远也捂不热它们一样。
他听到白世言轻轻地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