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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折 临近上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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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上元节,国安寺人头攒动,许多平日里忙着农活生意的百姓,都得空来国安寺祈求来年的运势,这几日的香火供奉,占了国安寺一年的一半还多些。寺里面的人,多求的是体魄康健,姻缘美满。俗是俗的,可毕竟都是俗人,谁又能免俗,世人跪下求签,求得上签便喜笑颜开,求得下签便磕求神明。倘若人生一世,万事都能由这摇落的一片小竹签定了,该是多么轻松。
樊靖城撑了把油纸伞,纸伞面绘着山书画,细雨一淋,分外雅致。白世言站在伞下,看上山的那条长长的青石板路,百姓步履飞快,连伞都来不及打,只怕迟了片刻,上签便叫别人摇去了。雨不大,却飘洒的细,旁人心中都有所求,没人注意伞下的二人。
“人生但求一糊涂。”白世言不紧不慢的向上走着,樊靖城低头去看白世言的脸,两人只隔了一肩的距离,近的樊靖城能问见白世言身上淡淡的茶香。“你看那些百姓,他们什么都不多想,遇上清官便欢喜,于是为清官祈福,遇上污吏便愤慨,于是来向佛求解,诸事顺遂便来还愿,横遭不幸便来祈福,天灾要来供,人祸也来供。可当真有佛吗?樊遇安。”白世言侧过头,他眼神纯粹,真的像个求解的学生般。
樊靖城的半边肩膀已被蒙蒙细雨打湿,白世言不动声色地往樊靖城那儿靠近了些,接着说道,
“国安寺向来有个说法,这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上的越快,越显虔诚,求签越灵验,你说,若真有神灵,会计较如此规矩吗?”
今日的白世言话比往日要多许多,或许是他曾来过一次,有些触景生情,樊靖城这么想着,还未来得及告诉白世言自己的回答,白世言已兀自往大殿去了,樊靖城这才明白过来,白世言并没有向他求一个回答。也对,白世言这般聪敏,怎需他来给个结果。
樊靖城站在回廊里,往大殿望去,正看见一个胡子花白的僧人对他微微躬身,那僧人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人。
不多时,白世言便从殿里出来,樊靖城站在回廊尽头,看着偏殿求签的人,似乎是感觉到白世言的视线,他收回目光,转头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白世言。
樊靖城没问白世言为何出来的如此快,见雨停的差不多了,便也不急着和白世言下山,指着偏殿道“求个签,可好?”
“求什么签?遇安瞧我像是要缺了仕途寿运之人?难不成…”难不成,求姻缘?白世言看向身旁的人,那人腰间的玉佩被好好的挂着,带去边关一年亦不曾磕着碰着,他弯弯唇角,这国安寺,似乎确实灵验。
“求个姻缘也可,遇安不去?”白世言一改方才的兴趣缺缺,负手去瞧樊靖城,樊靖城微微拧起眉,虎口磨着纸伞伞柄,闷了会儿才道,
“不必,我于姻缘一事,并无疑惑。倒是子霂,也不知是哪家姑娘能有幸。”
“挑上我的姑娘家,是要同我一起背千古骂名的,何来有幸,纵使这国安寺恐怕也求不来一段姻缘。”
“靖城!”
樊靖城正欲说话,就听见身后有人欣喜地唤他,樊靖城回头一瞧,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
“止瑨。”
白世言本不欲与周止瑨多说,见二人有相谈的意思,便想先进殿里求签,但周止瑨已经看见了樊靖城身后一袭青色长衫的人,见白世言还敢与樊靖城结伴出游,也不知要对樊靖城打什么主意,一时气火攻心,也顾不得樊靖城就在身旁,张口道,
“左相好兴致,来国安寺求签,求得还是姻缘签,也不知是哪家姑娘三生有幸要陪左相遗臭万年。若非这国安寺香火鼎盛,还装不下左相你这尊大佛。”
周止瑨应当是刚被解了禁足,他原本就对白世言厌恶至极,一心觉得上次被梁帝责罚是白世言暗中做了手脚,今日撞见白世言,说起话来便有些不管不顾,一句接一句,句句带刺。
“要我说左相不如再去求个寿运,看那句好人不长命,祸坏遗千年是真是假。”
“周止瑨!”
白世言还未发作,就听樊靖城连名带姓的叫了一声周止瑨,脸色黑的吓人,显然是动怒了。樊靖城与周止瑨是同袍,从来都是至交好友,周止瑨从未见樊靖城发如此大的火气,还是为了一个如此奸臣,面上不再多说,心里却越发记恨白世言。
白世言望着微微发暗的天,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不会再下雨,伞放在樊靖城那儿,也无甚不妥,但眼下这局面,他留下与周止瑨争论,也只会让樊靖城为难。周止瑨仍恨恨地看着自己,想必是觉得若非他白世言蛊惑了他的好同袍,樊靖城今日怎么会同他发火。
上回若是不救他,就让他被梁帝斩了也好,白世言有些头痛,他素来是斩草除根不留祸患的,这周止瑨分明有杀他的念头,可周止瑨若真就这么稀里糊涂被梁帝杀了,只怕有个呆子不知要闷闷不乐多久。也罢,一个周止瑨能掀出什么风浪,随它去了。白世言转过身,兴致缺缺的往里走,边走边道,
“周统领倒是牙尖嘴利,樊将军好好同旧友叙旧,本相就不奉陪了。”
樊靖城原想拉着白世言好言说两句,可周止瑨还在身旁等着他,只好想着等白世言出来再说也罢。
求完了签,白世言身边来往的香客已然不多,地上铺的青石板上,沾满了各色的泥泞脚印。
佛门清静,人世污浊。
白世言紧紧抓着手上的竹签,四处张望,却没看到樊靖城等在门口,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按不下心来在门口等樊靖城回来,在寺里找起樊靖城来。樊靖城还从来没有丢下他自己走过,而他,现在想见樊靖城极了。
天上乌压压的一片云,国安寺变得灰蒙蒙的,香客们都急着下山,马上就有一场暴雨要来了。
白世言寻了好一会儿,才在偏殿后面听到周止瑨的声音。
“靖城,我好生劝你,你为何硬是不听?他刚入宫便平步青云,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扶梁帝上位,现在又夜宿皇宫,不是以色侍主又是什么,一个男子靠皮囊恬不知耻的得势之后,又为了升迁不知杀了多少不顺从的大臣,连他的亲生父亲都在流放路上被他派人杀害。那年樊老将军战死,谁知道他有没有动过手脚!依我看,他先害死樊老将军,又故意帮你,好叫你对他死心塌地,这一通如意算盘打的可真是响亮!这几年他还不满足,暗中培植党羽,简直就是要将朝廷变成他的傀儡朝廷,寻常百姓稍不注意触怒到他,就只有死路一条,原以为你是在边疆不曾知晓,被他巧言令色给骗了,可如今我说的这般明白,你还是不肯相信?他白世言是个不折不扣披着仙人皮的业障!你这般护他,樊老将军泉下有知该如何寒心,就连你,也迟早要死在他手上!”
“够了!止瑨。他做的事,一桩一件,我俱是清楚,他以色侍主也好,杀害朝臣也好,培植党羽也好,于我而言,都无所谓。止瑨,从头到尾是我樊靖城离不开他,你就当我是瞎了,不必再来管我。”
“樊靖城,你哪里是瞎了,你就是疯了,你真要为了这么一个奸贼众叛亲离才满意?”
“对,我就是疯了,你们都说他是个奸臣,就算他是又如何!我不在乎。纵使他犯过万般错,我愿意陪他一起担着,众叛亲离便众叛亲离。遗臭万年就遗臭万年,止瑨,我这么说,可足够明白。 ”
“樊靖城,我只说最后一句,你为了他不顾伦理朝纲,甚至不惜让樊家也背上万古骂名,对得起老将军对你的一片教诲,对得起你们樊家祖上吗!”
白世言扶着石柱,不敢再听,慌慌张张的往寺外走,他胸腔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吸不进去,或许他应当留下,留下等樊靖城出来同他说些什么,可他怕极了,他在怕什么?他没有樊靖城那样的勇气,可以不去管周止瑨掷地有声的责问,他这样的人什么也不值得。
白世言捂住心口,竹签扎在他胸口,他咬住舌尖不敢看,只是发了疯的往山下跑,他知道,只要自己停了,樊靖城一定能找到他,就像他无数次在人群中被樊靖城找到一样。白世言从来不觉得这是件伤心事,可他却难以自扼的难过起来,胸口的那口气,仿佛变成了针。白世言根本站不稳,一脚踩空,摔倒在石阶上,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的跪倒在泥水里过。
一个孩子说笑着,看到摔倒在地的白世言,挣开父亲的手就要来扶他,国安寺上厚重的云层里传来一声雷鸣,那个走过来的小女孩被雷声吓了一跳,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白世言想要抓住那个小小的手掌,却被小女孩身后的男人啪的打落。男人一把抱起小女孩,就往山下走。
“不听话乱跑什么,吓到了吧!”
“爹爹不是被哥哥吓到了,是打雷了,那个哥哥长得可好看了,他摔倒了,,我要去扶他起来呢。”
“什么好看的哥哥!那是披着人皮的妖怪,不知道害了多少好人哩,爹爹跟你说的大将军,就是叫他害死的,你还要去扶他,那妖怪一下就将你的脑袋砍下来。快点走”
那中年男子走了好几步远才敢接着说话。然后是倾盆而下的雨,大到整个世间,就只有这场雨,而唯一能为他撑伞,扶他起来的人,被他抛在了身后。
他忽的清醒过来,而这一次的清醒,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周止瑨说的一点不错,那个男人说的也不错,惑君乱纲,构陷忠良,败坏门楣,鱼肉百姓,滥杀无辜,骄奢淫逸,天底下的坏事,他做尽了,可一个樊靖城,竟让他真的以为自己能有机会像个寻常百姓一样走过一生。樊靖城今日所说的,只差一句当面的相许。
他留下周止瑨或许也不是为了樊靖城,而是为了某日像现在这般被叫醒。
白世言扔了手里的下下签,捂住心口笑了出来,笑的断断续续,不成语调,手心被竹签刺破,他却觉得心口疼的要命,几乎要让他落下泪来
他若不是樊靖城该多好,白世言想着,他若不是樊靖城,只是个普通人,白世言大可一手遮天,将那人拘在府上,任这世人如何骂都不在意,可他偏偏是樊靖城,一个本就该风光无限万人敬仰的将军。他拘不得,赶不得,爱不得,离不得,还要心甘情愿的把血肉挖空,直让自己成了空壳,死了才好。老天果真是有眼的,千挑万选出这么一个人,来折磨他这个为非作歹的佞臣,让他连苦果都吃的沾沾自喜。
因果报应,果真不爽。
“樊遇安,”他念着,又复念了一遍“樊遇安。”
他纵使念上个千遍万遍,上天也难遂了他这个恶人所求。
愿靖边城,岁岁长安。
那日傍晚,樊靖城作别周止瑨,在国安寺找了一夜,没能找到白世言,他撑着白世言的伞,从山上往下走,青石板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樊靖城知道这里面定然没有怕黑的白世言。但他还是在找,他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把白世言弄丢了,还是白世言把他抛下了。
后来几日,樊靖城去找了白世言许多次,管家只说白世言染病,任樊靖城磨破了嘴皮子也见不到白世言。
上元节那天,樊靖城正抱着他那小侄女在池边逗弄池里那几尾鲤鱼,白府的管家送来了一封请帖,说是要请樊靖城看戏,唱戏的,是京城有名的戏班子。
樊靖城接下请帖时掩饰不住的高兴,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樊靖城的大嫂知道,她是劝不住这个连收到一封请帖都高兴地像个孩子的将军的。
“白大人的请帖?”
“嗯。”樊靖城将那请帖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才不舍得的放进怀里,他的大嫂看着池里的鲤鱼,不知在想些什么。
“记得回来吃年夜饭,若是白大人有空,也可以一起。”
“好。”
樊靖城的大嫂看着樊靖城难掩焦急的背影,抱紧怀里的女孩。她没告诉樊靖城,白世言来找过她,求着她带他去樊老将军的祠堂里,白世言眼里全是恳求,她拒绝不了。白世言在老将军祠堂前跪了许久,她有许多话想同这个男人说,但却说不出口。
“世言与夫人有事相谈。”
还是白世言先开的口,说话的语气和当年那个第一次来樊家做客的时候一样,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满身骂名的左相。樊靖城的打扫不由得想,要是樊老将军没有过世,他坐在这里,会和白世言说什么呢?
樊靖城到戏班子时,戏已经开唱了,白世言并没有等樊靖城,看台上只有他一人。戏班子里并不冷,白世言却裹着一件厚厚的大麾,紧紧捧着一个手炉。樊靖城坐到他身旁,白世言没有看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奚落他两句,他面色苍白,像是大病了一场。
“这出戏,叫将军恨。”白世言看出了樊靖城的心不在焉,淡淡的开口,樊靖城看过去,台上确实有个将军装扮的戏子,戏到无声处,白世言轻轻哼唱起来。
片刻,台上的伶人咿咿呀呀又唱了起来,白世言在此时戛然而止。他回过头,看着樊靖城,问到,
“遇安觉得如何。”
“自然是好的。”樊靖城干巴巴的回着,不知是在问台上人唱的,还是台下人唱的。白世言满意的笑着,笑容干干净净,像是画里的清俊少年郎,白世言鲜少笑的这般没有负担。樊靖城的心越来越沉,他努力回忆方才那出戏唱的什么。
“你看那将军,一世无双,最后却被一个蝇营狗苟的小人害的不得善终,也再没有机会迎娶青梅竹马的姑娘,果真是将军恨。”
“前几日遇安叫我去国安寺求姻缘,昨个儿我才记起,遇安已经三十又三,却还没有成家,”
“那位将军若是能早早迎娶他的心上人,然后隐居山林,恐怕也不会有这一出将军恨。”
“这次回京,遇安不如找个中意的姑娘娶了,也好叫你们樊府多点人气。”
那少年郎一面说着,一面看着樊靖城笑,樊靖城从没有听白世言这般客气的说过话,一字一句的,震得他耳膜生疼,震得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听不懂。
台上的戏子还在唱着,台下的看客却没有声响。
白世言扶着把手站起身,眼眶酸的不像话,他本就不指望樊靖城能说些什么,他已经同樊靖城的大嫂说好了几位家世相貌都极好的姑娘,但他没有想到这出戏还是看得他浑身发冷。若是樊靖城稍微明白一点,从此往后,白世言的名字就不会再同樊靖城的名字放在一处了。
白世言走到戏班子门口,管家接过他的手炉,门外乌云密布,又是要下雨的样子,他等着管家替他把门推开。
“白世言!”
台上的青衣,添火的小厮,门边的管家,还有一个少年郎,都停了下来,四下寂静无声,那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说话的人把一切都放进了那三个字里。他以为白世言会停下来,其实以往的每一次,不论他说什么,白世言都会听完,不管他看上去是不耐烦,还是恼了。
但这次没有,就算樊靖城用尽一身的力气,白世言还是没有停,连管家都僵在原地,白世言自己推开门,没有丝毫留恋的走进大雨。
樊靖城现在确信了,不是他弄丢了白世言,而是白世言不再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