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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折 樊家兵败后 ...

  •   樊家兵败后第二年,边关再度告急数月内两度扣关,虽被勉力挡下,但一众大臣心知肚明,蛮夷此次来势汹汹,想必不会善罢甘休。一时之间,朝中大臣就是战是和,吵得不可开交。
      此次的边关一战,避无可避。蛮夷整整两年不曾攻打大梁,粮食布匹早被消耗殆尽,此次扣关,不为他求,就是为了逼大梁交出些粮食布匹以度寒冬,若是大梁能割地求和,自然再好不过。
      白世言站在梁帝左侧,同样的面朝百官,正好能清清楚楚的看见樊靖城皱着眉头听两派大臣争吵的样子。樊靖城是个真正的将军,并不是那些大臣塞进军营里的脓包公子哥,虽然不懂得权谋术,但又怎会不晓得此时求降,无异于羊入虎口。白世言见樊靖城跨出一步,就要上奏请命,顾不得之前做的打算,先一步走到梁帝面前,梁帝正被吵得焦头烂额,此刻见到白世言,有如见到救星,忙道
      “白爱卿有何高见?”
      “此次蛮夷扣关,声势浩大,但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有所依托,还并未知晓,与其在此争执,有如盲人摸象,不如等探子回报,再下定夺,诸位大臣也不妨做好万全的准备,为圣上分忧。”
      早朝的争执随着白世言的上奏不了了之,梁帝匆匆宣了退朝。白世言像是没看到紧紧跟在他身侧的樊靖城,目不斜视的理了理官服,向宫门外去。
      “樊将军找本相何事?”仿佛才听到身后重重地脚步声,白世言转过身来,招呼的言辞格外冷淡。樊靖城早已习惯了白世言在皇宫里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倒是见白世言的冷淡里还带着些不满,他有些不明就里。
      “世言作何生气?”
      “早同你说过,不要让旁人知道你我有结交,你倒好,全当做耳旁风一般,就那样跟上来。”樊靖城不问还好,一问,白世言反倒更气了,樊靖城瞧着不呆不傻,木讷起来简直蠢的叫人无话可说。好在白世言也不打算在这里同樊靖城较真,这个呆子除了打仗时脑子灵光些,其他时候,就是个木头墩子。
      “你有事想问我?”他今日一席话说完,待探子回报时,就势必要作出决断,而估计探子再过几日便要回京,他的时间不多了,却还有许多事要做。
      “此次蛮夷扣关,绝不是求和能解决的,世言你定是明白,为何还要等探子回报,早作准备不是更好?”
      白世言早就猜到樊靖城要问这个,早作准备,樊靖城怕不是打算卖了樊家的家产来准备。光靠樊家和朝廷拨的军款,能凑出一支怎样的军队,白世言低头把玩着腰上的玉佩,冷哼了一声,
      “樊靖城,你若是想死在边关,现在去向圣上请命也可,卖了你樊家那点家底,上赶着去边关死,我绝不拦你。”
      樊靖城皱起眉,脸上是白世言一贯见到的严肃,“我既说过要让你在京城自在,就绝不会丧命边关,你要信我。”这话说得斩荆截铁,带着不容反驳的味道,樊靖城鲜少对白世言露出这般气魄来。白世言只看了一眼,就将视线移开,仿佛樊靖城是块会烫伤人的烙铁,而那神情中,带着的几分了然,更是让白世言觉得心惊。
      “我信你又有何用?”白世言藏在袖口里的手不由得收紧,本就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这个呆子怎的就是不懂,“你且再等上几日。”
      樊靖城没说话,反倒是看向了别处,他明白白世言是在为他做什么打算,可他却无从知晓,他心中憋闷,说什么都会让他恨起自己的无用来。他本就只有领兵打仗这一个长处,这唯一一个长处,却还要依赖白世言,叫他怎么信自己真能护得了白世言安稳。
      “过几日,我带你去军营看看。”
      樊靖城翻身上马,不等白世言回答便扬起了马鞭,走了几步,忽又回过头来,朗声道,
      “世言说等,那便等,靖城不懂这些,都依你。”
      “不依我,你还想依谁。”
      白世言故意没顺着樊靖城的话应和,他就是不想看樊靖城一副想通了以后净知道说傻话的样子,但对上樊靖城那熠熠生光的眸子,白世言又忍不住因为他毫无保留地傻话而高兴。
      白世言当然不觉得拖这几日是什么好事,本意也不是想让樊靖城逃着避着。樊启明兵败,他费劲心思才保下樊家,却不知还有多少人觊觎着樊家的兵权,樊老将军出征饮恨,樊家本该被连根拔起,不,若不是他,樊家早该被连根拔起。所以这次,那些没能扳倒樊家的人,又岂会善罢甘休,樊靖城若真是变卖家产来凑军费,岂非正中那些人的下怀,待樊靖城到了边关,樊靖城就真真是腹背受敌,那些人能连樊启明都能谋害,更惶逞樊靖城。白世言的手,还没有伸到边关去。樊靖城要想彻彻底底为樊家平反,此仗不能不去,但白世言决不允许樊靖城回京时,也只剩下一副衣冠。
      说到底,还是当初该杀的人,没有杀净,也正因如此,他还需要一些时日,来做好万全的准备。
      白世言坐上马车,忽的想起从前的一次出府,路遇过一个说书先生。那说书先生其他故事都说的狗屁不通,唯有说到白世言时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白世言饶有兴致的听了好一会儿。那说书先生说过一句话,白世言当时听得便笑了,还打赏了说书先生几两银子。只是后来,那茶馆,再没有说书先生了。
      那说书先生说,这世上,没有人能动得了当朝左相看上的东西。
      日子不温不火的过了几日,皇城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白世言原本以为再见樊靖城,怎么也是几天以后的早朝,不想竟会在凤栖阁撞上。一时间,脸上竟是明晃晃的显出几分不好看,说出来的话也夹枪带棍。
      “边关告急,圣上忧心忡忡,樊将军身为武将,不想着为圣上分忧,反倒是来这里寻欢作乐,真是让下本官大开眼界。”
      樊靖城就近寻了一个位子坐下,黑着一张脸,姑娘老鸨没一个敢靠近招呼,白世言分明是倒打一耙的说辞,也没能让樊靖城开口。
      白世言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楼下倒是有几个姑娘在跳舞,不由得冷哼一声,道
      “还不快给樊将军倒酒,你们这凤栖阁就这么没有礼数?”
      老鸨一听,忙招呼几位姑娘给樊靖城倒酒,樊靖城既不看,也不理,坐得笔直仿佛在军营之中。
      姑娘们倒了酒,便缩在老鸨身后,那边白大人脸色不好看,这边樊将军又是一副凶神恶煞有如捉奸的模样,老鸨带着一众姑娘只觉如坐针毡的时候,龟奴穿过屏风,跟老鸨耳语几句,老鸨立刻喜笑颜开,道
      “白大人,曲姑娘得空了,老奴马上叫她过来作陪?”
      樊靖城闻声,终于转过头,远远的望着白世言,却见白世言脸色缓和了许多,竟是点点头,似乎今日是专门为了这位曲姑娘而来。樊靖城饮了一杯酒,仍是觉得如鲠在喉,已然开始后悔今日一时冲动跑来凤栖阁。
      “白大人倒是许久不曾来了,怎么今日得空,想起来我这凤栖阁?”那曲姑娘婷婷袅袅的进了这厢,眼光先是在樊靖城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而后才施施然的看向白世言,眉眼含笑。
      “不仅来,还带来了一位小将军。平日里都不见白大人带人过来见忘安,今日倒是稀奇。”
      樊靖城再傻也听明白白世言和这位曲姑娘相识已久,曲姑娘一看便是个相貌才情都极出色的女子,虽在凤栖阁,却气度不凡,完全不逊色所谓大家闺秀。今日白世言来找曲姑娘叙旧,哪有他横在这的道理,左右不过是碍事,索性自己走了还坦荡些。
      “白大人方才说的确有道理,樊某就先行一步,料理军中事务。”
      “樊将军来的气势汹汹,走得倒是急,莫非是凤栖阁的酒不和胃口?”白世言还是冷着一张脸,不肯给樊靖城一个好脸色,见他起身说是告辞,却不知是要去找底下的哪个姑娘便更是气恼。哪知樊靖城起身后径直往他桌前走,竟从怀里拿出一小包盛香坊的桂花糕,放在了他桌上。
      总不会有人带着桂花糕来找姑娘,又半杯酒没喝就要走。白世言耳根子一红,眼睁睁的看着樊靖城绕过屏风,却拉不下脸来说话。
      那曲姑娘看白世言脸色变幻莫测,笑的开心,将白世言杯中的茶斟满,又自顾自的取了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的吃着。
      “那位小将军倒是稀奇,带着桂花糕来凤栖阁找乐子,白大人三两句话就将人气走了,这叫我凤栖阁以后如何做生意。不过白大人啊,盛香坊的桂花糕的确是梁都一顶一的。”
      “本官将他气走了,让曲姑娘不高兴了,本官看你对那位将军中意的很。”白世言瞥了她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见曲忘安还有再拿一块的意思,不动声色的将桂花糕挪到自己面前来。
      曲忘安拍了拍手上的糕粉,难得见白世言这般举动,却也不像生气的样子。
      “白大人,先不说忘安中意谁,白大人来凤栖阁找忘安这么多次却一点也不中意忘安,莫非,白大人喜欢傻一点的?就像,刚刚那个小将军?”
      “曲忘安,再多嘴,你就不必进宫了。”白世言冷着脸,搁下茶盏,曲忘安知道白世言是真的有些恼了,也不知是气恼还是羞恼,他们二人谋划了许多事,都不见白世言提到过樊靖城,可见他并不想让多的人知道他们二人相识的事,今日若不是樊小将军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呆头呆脑的跑来,也不会叫自己知道。白世言心思深沉,手段也是狠辣,曲忘安第一次见白世言时,也被他那副仙人似的皮囊唬住了,哪里能想到他们都是背里见不得人的一路货色。
      要说能陪着白世言,曲忘安从前不敢想有这么一个人,如今看来,那小将军又呆又愣的,倒是正好。
      没过几日的早朝上,几位大臣如同约好了一般,纷纷改口,一致认为此仗,不可不打。平日里老奸巨猾的老臣们,恨不得剜心自证一片忠心,不消樊靖城主动请缨,几位大臣已联名上奏,替樊靖城请命。如白世言预料的一般,从群臣嘴里吐出来的,是相当大的一笔军费,往常军费一般是要发往兵部,再送到军营,不少有门路的大臣,都指望以此来回回血,这些门路白世言再清楚不过,索性一并吞了个干净,只剩下明面上的一点银子送往军部,其余的,全都由他派人秘密送往樊家军军营。
      樊靖城出来时,白世言正在樊府门前站着,没穿着往日的官服,一袭白衣,身后叫人牵着一匹墨色的大马。白世言是和那些军饷一并到的樊府,听到樊靖城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竟有些心虚。
      “这些……”樊靖城自小跟在樊启明身边,大大小小的仗,见了几十次,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粮草银两,一时间惊诧的说不出话来,白世言说的再等几日,等的恐怕就是这些。
      “怎么,我一个权倾朝野的奸臣,拿出这些银两,有什么难处?”白世言背着手,不去看樊靖城,心里却盘算着该怎么告诉这呆子自己那日是去凤栖阁跟曲姑娘谋划要事,可他又要如何与樊靖城解释他与一个青楼女子谋划什么事。
      “世言,你…”樊靖城听不得白世言说自己是什么权倾朝野的奸臣,闻声就要替白世言辩解。
      白世言知道樊靖城要说什么,但他不想听,就如同不论他怎么一遍一遍说,樊靖城也不愿意信一样,他确实做了许多腌臜事,他同曲忘安谋划的,就是那些腌臜事。
      他摆了摆手,不许樊靖城继续说,又叹了口气,让身后的人把缰绳递给樊靖城,是匹墨色的骏马,那马儿烈得很,在下人手上时半刻不得安生,一到樊靖城手上倒老实了不少。
      “这马,听钱大人说性子烈,到你手上倒是服帖,看来是送对人了。”原本钱道重金买来时,白世言远远见过一次,当时只觉得这马性子野,是一匹神骏。后来听说钱道一直没有驯下这马,此番樊靖城出征,正好少了称心的坐骑,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叫人把马从钱道那儿牵到了樊府。
      “是匹好马,有名字吗?”
      樊靖城听出白世言不想聊这些,便不再多说。但那匹马儿,他确实喜欢的紧,却不明白白世言怎么会突然送他一匹马来。白世言见樊靖城跟这墨色大马立于一块,还有些登对,又大又呆,抿唇笑了起来。
      “理当是没有。”有也是没有。
      “世言替他取一个吧,我是个粗人,取的名,怕是会俗气。”
      “这马还颇有些像你,叫我来取,不若就叫木头好了,追了云,兴许能瞧着聪明些。”
      樊靖城听出了白世言话里的调笑,但白世言难得开怀,看上去竟比他还要开心,哪里还想计较这个,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笑道,
      “好,那就叫追云。”
      “马儿名字也取了,靖城说要带我去军营看看的话,可还作数?”
      白世言有些别扭,往常都是樊靖城问他要做什么,今日反过来,他连一句话都说的有些磕磕绊绊。
      “自然是作数的,世言愿意去是再好不过来。”樊靖城一怔,好一会儿才接上话,他还以为白世言会嫌军营脏乱,不愿意去,那日他虽走得果决,细思却觉得十有八九世言是不愿意去的。这还是白世言第一次主动应和他的邀约,这么想来,樊靖城竟不争气的紧张起来,冷硬的眉眼满是笑意,樊将军的威名几乎要挂不住。
      “那世言你骑追云,我带你去军营。”
      樊靖城等了一会,却不见白世言动,忽的想起,白世言出身白府,白府是文臣之府,白礼又不在意他,恐怕没有人教他骑术,白世言褐色的眼眸眯起来,盯着他不说话。
      “那,我带着世言骑?”
      樊靖城作势便要抱白世言上马,白世言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用力扯出手臂,又退了两步。一个男儿不会骑马本就让白世言有些难堪,见樊靖城竟还要将他抱上马,更是又气又恼。
      “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那世言你上去,我牵马绳,如何?”樊靖城怕又说错了话,再惹恼白世言,只好半哄半问,见白世言还是不肯动,也没了办法,军营离樊府还有好一段路,白世言来樊府一无车,二无轿,总不能让白世言跟自己走个十里地,便往前两步,趁白世言没防备一眨眼就将白世言抱到了马上。白世言一时慌乱,只顾着看周围有没有人注意到这儿,没功夫说教樊靖城。
      “这样快些。”樊靖城说的自然,堂堂一个将军,此时只敢牵着马,连回头都不敢。
      白世言冷哼一声,懒得理会樊靖城掩耳盗铃一般的借口,好在他送军饷来时,早早叫人遣了周围的人,除了几个亲信,没其他的人,但叫樊靖城抱上马这件事,还是让白世言一路上都心里不痛快。樊靖城哪里不知道白世言闹起脾气来就像个要面子的小孩子,越说白世言越气,索性牵着马往前走,他比白世言熟络京城许多,小时候常跟着他大哥到处玩,见着熟悉的铺子,就跟白世言说两嘴,白世言不理他他也不气,总归人还在马上又没有跑,绳在他手上又不会断。樊靖城攥着滚烫的缰绳,恨不得军营离的再远一些。
      其实军营也没什么好看的,樊靖城站在乌压压的一片营帐前,白世言朝他看的方向看过去,整整齐齐,数万张营帐,他等着樊靖城说话,他知道樊靖城有话想要同他说。
      “这樊家军,是世言一人的军队,你就在京中等我得胜归来。”
      樊靖城回过头酝酿了半天,才说出这句话,仿佛在说什么海誓山盟,这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只要说出来就好了,他在等白世言回答,仿佛白世言不说话,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那日我在凤栖阁,是与曲姑娘有事商谈,我与曲姑娘郎无意妾无情,”白世言从不是会解释的人,他向来伶牙俐齿,但这短短的两句话,比他过往的每一次说话都要紧张百倍,他别过脸,接着小声说道,“你与樊家军都是我养的,自然是我的,你要是输了,就别回来丢人。”
      樊靖城抓着缰绳,低声笑起来,越笑越是大声,他原以为只要白世言回了他这句话,他就会满足,但不是,他想要的不仅是这句回应,还有马上的人。原来天底下,就没有不贪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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