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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折 正如樊靖城 ...

  •   正如樊靖城所说,京城悠悠落了两天雪,便开了晴,风大得很,确实是放风筝的好日子。白世言还未出门,便能觉着比前几日更甚的寒意,怀里放了一个手炉,却还是不暖,管家一面将大麾披到白世言身上,一面说“大人,今日这般冷,大人又如此畏寒,不如跟樊将军说改日吧。”白世言瞥了他一眼,既没有怨他多嘴,也没有改主意的意思,一面系好丝带,一面道“多嘴,去开府门。”
      樊靖城牵着追云,已在白府门口等了许久,手上还抓着一只风筝,他也拿不准白世言会不会去,但错过了今日,过几天便要下雨了。府门开的时候,樊靖城不自觉得笑了起来,白世言一打眼便瞧见他,视线在他身后的追云上停留了一会儿,淡淡道“遇安倒是精神好,起的这般早。”
      “左右也是无事,就早早来等着了。”
      “年关将至,闲下来也好。”樊靖城出来时,恐怕走的急,衣领都没有翻好,衣袍上也结了一层霜,想必已是站了许久。白世言走近了些,不动声色地翻正了樊靖城的衣领,又伸手拍了拍追云,追云打了一个响鼻,很是亲昵的蹭了蹭白世言的手。
      “杵着做什么,走吧。”
      “好。”樊靖城爽快的应到,白世言转身上了轿,樊靖城就驾着追云,在他的轿边慢慢跟着。
      其实自己若真说不去,樊靖城也不会强求他,樊靖城从来不会强求他做什么,他从来都会顺着那个叫白世言的人。一马一轿,穿行在热闹的梁都,白世言挑了个瞧不出来头的轿子,旁人也不晓得樊将军旁边这轿子里究竟是何人。年关将近,到处都是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什么人都是喜庆的,现在还没有走到寻常百姓的住处,等到了那里,只怕会更喜庆,樊靖城的名字如今家喻户晓,那儿的路上指不定还有小姑娘向樊靖城丢香囊手绢。
      想起那些丢手绢的小姑娘,白世言心里有些不爽利,早知便回绝了樊靖城让他一个人接手绢去。话说回来,他昨日里便将东西准备的一应俱全,不去岂不是浪费了。还是得去,白世言心里哼了一声,左不过待会儿樊靖城敢到处接人手绢,就治他个作风靡乱的罪,让他把手绢统统扔掉。这么想着,白世言掀开窗帘,樊靖城正专心致志的骑着马,严肃认真,正是百姓心里认为大将军该有的的样子。片刻,白世言趁樊靖城没瞧见自己,又合上窗帘,挺有模样的,白世言想再掀开帘子看一眼,但又担心被路上的其他人瞧见,忍住了。
      现下不是农忙的季节,城郊聚着许多来放风筝的人,漫天飞着纸鸾,小孩子的笑声和大人的交谈声,和纸鸢一起,吹散在风里。白世言有些出神,他听到有人说今年打了胜仗,明年的日子一定会好过许多。可是胜仗也好,败仗也罢,只要仗还在打,百姓交出的税,都不会少,百姓干干净净的血汗钱,进了朝廷,都不知会进了谁的口袋。
      年关过后,又会有多少自视清高的言官谏臣来参他的本,说他吸人血,吃人肉呢,白世言捏着手里的风筝线,转头望着从远处跑来的樊靖城。
      “呆子。”白世言低声喃喃,樊靖城从来不信那些谏臣说的话,不仅不信,若有人苦口婆心的劝他,他还要黑脸,樊靖城嘴拙,知道自己争不过别人,争过两次之后,也就不争了,改成直接动手,若不是自己三令五申不许他出手打那些人,京城的文人墨客早被樊靖城揍了个遍。倘若樊靖城生来是个能说会道的呢,白世言思索了一下,泛出一丝笑意,那他这个千古罪人恐怕真能被洗的干干净净也说不准。
      “你看,不是放起来了么。”樊靖城跑到他身侧,帮白世言挡住带着寒气的风。今日风刮的大,飞起来的风筝多有些摇摇晃晃,只有白世言手上的这只风筝,鹤立鸡群似的,飞的又高又稳,旁边几个孩子看的嫉妒极了。
      风筝不是纸鸢,是一只大鹰,梁都的人放的风筝,多是莺莺燕燕的,天上飞的只有白世言手上这一只鹰,白世言看着风筝,竟觉得有些像樊靖城。白世言无端生出些欢喜,他没察觉,可是眉目间却是一片柔和。樊靖城侧头看着白世言也忍不住抿唇笑着。
      “我放它时,它就不飞,你一放,它就飞的这般好,可见连风筝都是认人的,不该是我的东西,我怎么收得了。遇安,这就是你说,要送给我的风筝?”
      “这风筝是我做来送给子霂的自然是你的,方才飞不起来,兴许,兴许是它紧张了。”樊靖城低头轻轻地笑,白世言很少露出这般放松的模样,像个孩子一样,得到了喜欢的玩具明明高兴的不得了,却还要故作镇定,跟他小时候一样。
      这个呆子倒还到没有一窍不通的地步,白世言将视线挪到樊靖城身上,唇角却都满是笑意,却忍不住接着奚落他,
      “从来只有放风筝的人紧张,风筝又怎么会紧张 ,小将军是在取笑我连放风筝都会紧张?”
      樊靖城素来讨厌别人喊他将军,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将军。他不像他的父兄那样心怀天下,即使埋骨黄沙也不后悔,樊靖城是个抱着苟活念想奔赴沙场的人,他并不是想保护大梁。但白世言喊他将军的时候,他不讨厌,也许是因为白世言叫他什么他都喜欢,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只是想做白世言的小将军罢了。樊靖城定定地看着白世言,像是想分辨白世言究竟是有些恼了还是在奚落他,但白世言就只是望着他,想看他认输求饶似的等着他说话。
      “子霂,这风筝你若是不喜欢,便不要了,我重做一只给你,你想要几只我做几只多做几只你喜欢的也好。”
      白世言一听他低声念自己的字便有些恼,再逗下去,不知道这个蠢货还会说出些什么话来,樊靖城嘴拙是嘴拙,叫起他的字倒是一声一声的,也不知是跟谁学的。白世言拉着手上的线,没再继续逗他,看着天上的风筝,道“我也没说不喜欢,既然送给我了,那便就是我的,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其实这是我第二次放风筝,第一次我是放起来了的。”白世言停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回忆,却还是笑着,接着说道“以前见我的几个兄长总会在春日里放风筝,笑得很快活,那时的我觉得放风筝一定是件极有意思的事,于是想方设法做了一只,自己来放,不过才刚刚飞出我的院子,飞到围墙外,就被二哥他养的鹰抓坏了,二哥在院里一面拍手一面笑,下人们也在说二哥养了只好鹰,就看着那鹰抓着我的纸鸢漫天的飞,最后不知道丢在哪儿了,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往后,我便再没羡慕过放风筝的人。”白世言从来不曾吐露自己在白府的生活,他不曾因白家公子的名称被人知晓过,从他入朝起,就是少年得志的状元郎,出仕两年就已是最受恩宠的文臣,到他做了大梁最年轻,也最受人唾骂的左相也没有用多久的时间,仿佛他生来,就成为了那个骄奢淫逸翻云覆雨的左相。
      樊靖城安安静静的听着,两人都只是看着天上,仿佛除了天上飞的那些风筝,再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往后想放,我替你放,你牵着,就权当踏青,叫别人羡慕去,至于那些讨人厌的鹰,我十岁便能将它们射下来了,今后若是有鹰再敢抓你的风筝,我便让它们瞧瞧樊将军的厉害。”樊靖城比了一个搭弓的姿势,然后握住了白世言拿着风筝线的手。
      “好。”白世言有些愣住,不仅忘了挣开,连“好”字都说的那么果决,那么不假思索,简直就像害怕自己会反悔一样。回过神的白世言还没来得及反悔,耳边就响起樊靖城满是欣喜地一句,
      “一言为定。”
      白世言不用回头看,都能想象出樊靖城眼里满是光的样子。他逼自己不去想,不去念,如此,就只当是约着去放风筝罢了,倘若时节不好,兴许不过是一句应酬。
      一言为定,白世言勉力压下弯起的唇角,默念着这个词。说什么让它们瞧瞧樊将军的厉害,幼稚,风筝有什么好放一辈子的。他在心里哼了一声,紧紧的攥住了手上的风筝线。
      “这可是你说的,每一只都要射下来。”
      白世言眼眶有些发酸,却忍不住说着跟樊靖城一样幼稚的话,甚至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每一只都要射下来,樊将军。”
      手中的风筝线一紧,是几只风筝向他的风筝撞去,几只风筝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白世言分明那么用力的想扯开,可风一刮,线还是断的干干脆脆。风筝没了线,落的很远,骨架散了一地。白世言望着被线割破的指尖,觉得风筝落地的声音,震的他几乎忘了呼吸,一下子震的他清醒过来。樊将军可以把每一只鹰射下来,但他不能把百姓的风筝也射下来。
      “遇安你看,我果然还是放不好风筝的。”
      白世言脸上血色尽褪,挣开了樊靖城的手,淡笑着继续说道:
      “方才的约定,不若就此做罢。”
      不是我的东西,该怎么收得了。白世言想起不久前自己才说过的话,心头郁结的一口气,几乎要让他笑出声来,他就是让樊靖城三言两语说的昏了头,才会以为只要不去想,不去问,就可以把偷来的东西永远藏起来,恬不知耻的去想一辈子。
      “累了。”白世言松开手中的线,指尖是被割破的伤口,还在淌血,白世言抱紧手炉,恢复成那个不留半分情面的左相,冷淡的看着樊靖城。樊靖城伸出手,白世言更快的退后了一步,那只手最后放在了追云的背上。白世言知道,樊靖城是想要抓住自己,问为什么的,但他没有,他像往常一样,沉默着看着他。或许在想,为什么白世言是个永远也捂不热的人。
      樊靖城从来不会强求他做什么,他从来都会顺着那个叫白世言的人。
      幸好他没有,白世言如释重负的转身,朝马车走去,天上还是飞满了风筝,仿佛刚才掉落的,那只飞的最高的风筝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一切还是喜气洋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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