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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折 樊靖城比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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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靖城比白世言长三岁,白世言少年中举,入朝没多久,便突遭战事,彼时的大梁,如大厦将倾,人心惶惶,北境告急,蛮夷势如破竹,就要攻向中州。元帝的圣旨一张接一张送去将军府,要樊启明点兵出征,而樊靖城因为在赣州之战中,为了救他的同袍周止瑨深受重伤,不得不在府上修养,最终点兵出征的,是樊启明和他的长子樊靖康。也正因为此,樊靖城才没有死在边关。那年出征,樊家父子二人苦战一年,消耗国库无数,但却节节败退。
战无不胜的樊家军竟会战至如此结果,樊启明卖国通敌的流言四起,元帝震怒,勒令樊启明回京,意图治了樊启明的罪,但却没有回音,樊靖城多次求请元帝,希望能够驰往边关,援助父兄,但元帝一心认定樊启明叛国,樊靖城此时想要驰往边关,势必是要投奔父兄而去,哪里肯放,不仅不准樊靖城前往边关,甚至软禁樊家满门,只待边关探子传来的叛国的确凿证据,就要斩了樊家上下满门。当时朝堂人人无不自危,噤若寒蝉。却不料,又等了三个月,等来的却是樊家父兄战死边关的消息。即便如此,元帝也没有打消自己的疑心,仍旧不许樊启明供入武英阁,也褫夺了樊家所有的兵权,爵位,樊家从此树倒猢狲散,再没有了往日的风光。但那时的白世言,已是元帝面前的红人,连白礼都要对这个儿子礼让三分。
那年京城,秋雨下的萧索,白世言素来讨厌雨天,但那天他却撑了一把纸伞,孤身往樊府的方向去,雨落的急,打在伞面上,没什么诗情画意可言,听着让人觉着聒噪。他其实也无事,只是想去樊府门看看罢了,若是碰上了,就当是还樊家一个人情,若是碰不上,那就做罢。
仔细想来,他与樊靖城的交情,似乎也说不上好。樊靖城养了一的伤,樊老将军没被猜忌之前,樊靖城日子与之前应当并无不同,因此总是派人送些奇奇怪怪的物什到他府上,都是些用不上的小东西,玩具,糕点一类的,并不值多少银两,白世言不好直接差人送还,只好偶尔回赠一些,只当是礼尚往来。除此之外,也就是朝中大臣举办的一些宴会上,他总能碰见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樊靖城。他帮他,无非是因为当年樊靖康给的那一袋银两。
大雨蒙蒙,四下一片寂静,梁都街头似乎就只有白世言这一个撑伞的人。他本也不抱着能碰上樊靖城的打算,若是碰见了,便是真真的巧合。
樊靖城没撑伞,抱着一个木盒子,站在雨中,和白世言相距遥遥,木盒里的,应当是樊家父子的衣冠,今日,是头七。
隔着厚重的雨帘,樊靖城抬起头,一眼越过雨幕,望向白世言的方向,仿佛知晓他在何处,像以往的每一次,当真是奇怪,他们还没有相处过,便有了以往的每一次。白世言紧紧握住手上的伞,没有上前,也没有躲开视线,坦坦荡荡,看上去,就像他在朝堂上那样镇定自若,樊靖城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往日那般精神,胡子拉碴的,白世言见他嘴唇动了动,叫的是自己的名字。樊府的大门被几个家丁推开,樊靖城的大嫂和他的小侄女撑伞出来,樊靖城低头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将手上的木盒交给那个憔悴的女人,那女人等了一整年,就等来两幅衣冠,和帝王薄情寡恩的命令。
白世言看着樊靖城走进萧条的樊府,转身离去,兀的发现自己的衣摆已经湿透,鞋面上沾满了泥水。他忽然一笑,原来自欺欺人久了,不仅旁人信了,连自己都能骗过。
他能碰见樊靖城本就不是巧合,他已在樊府外,撑伞等了许久;樊靖城送给他的,并不是所谓奇奇怪怪的物什,是白世言想要却买不到的小玩意儿;他与樊靖城也并非是只在宴会上点头之交,若他不去看樊靖城,又怎么会知道樊靖城在看他。回去的路上,白世言觉得自己像是要犯傻。
樊将军头七后,不过月余,元帝便突发恶疾,没走出半旬,便一命呜呼,元帝四个儿子,小儿子便是如今的梁帝,彼时的梁帝,是个没一人看好的皇子,但白世言不知为何,明明如日中天,不论选择哪个皇子,都能荣宠加身的他,选择了最平庸无能的梁帝。最后,竟真一手扶持着梁帝坐稳了龙椅。随后发生的一切,都解释了他选择的理由,这个年轻的男人,从那时起,便注定了将会权倾朝野。
一年以后,元帝点头,让樊靖城戴罪立功,若是能收复疆土,将功折罪,就将老将军的灵位请入武英阁。而白世言也彻底与白家决裂,白礼公然放言白世言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决裂的原因众说纷纭,依后来流传最广的说法,是白礼发现自己的庶子是妖星转世,本欲大义灭亲,但却被妖星抢占先机,被诬陷通敌外国,白家上下除了白世言,满门抄斩,梁都从此只有一个白府。一时之间,天下哗然,声讨白世言的文人,一浪盖过一浪。白府门前挤满了谩骂的人,甚至有人向白府门前大桶大桶的泼狗血。
白世言披着大麾,靠在庭中的一张贵妃椅上,身侧站着他请来的一些练家子,就等白世言吩咐下来,教外面的人闭嘴。
“你是何人?怎地动手打人?”
外面突然传来了不小的动静,和一些人的惨叫,白世言微微皱眉,一时之间也拿不准是让身后的人出去还是再等等。一会儿的工夫,外面便安静了下来,白世言心里隐隐有些预感,从贵妃椅上下来,往大门走去。
“白大人,外面不知还有没有剩下的酸腐文人,还是让我们去吧。”
“不必,本官去看一眼,若是那群文人,你们再出去,该怎么打怎么打,死活不论。”白世言摆摆手,拢紧大麾,伸手推开重重地大门,心口竟然跳的有些快。
门外,樊靖城还是一身丧服,他要为樊老将军守丧五年,如今才是第一年。樊靖城脚边放着一支折断的棍子,而他正专心的擦墙上干涸的血迹,甚至没有注意到白世言已经站到了他的身侧。白世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开口叫了一声樊将军。
樊靖城一愣,转身看向白世言,一会儿又垂下头,怕白世言以为自己和刚刚那些文人是一道的,干巴巴的说道“白大人,我不是……我是来…”他有些结巴,说了两句,便指了指脚下的木棍。
白世言没接话,盯着樊靖城那张憔悴了不少的脸看了半晌,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见樊靖城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好像打算接着擦墙上的血迹。
“不必擦了,会有下人来清理,樊将军帮了本官的忙,不如到本官府上喝杯茶。”
话虽这么说,白世言也没有等樊靖城回答,兀自朝府内走去,散了那群下人,樊靖城紧紧的跟在他身后几步远,一面走,一面打量着一下白府,这是他第一次进白府,没有传闻中遍地奇珍异宝,无数美人娇妾,只是种了些花花草草,唯有一颗看上去有许多年岁的梅树比较珍贵,树下摆着一个石棋盘和两张石椅子,棋盘上摆着一杯茶,和没下完的棋。披着藏青色大麾的白世言在前面安安静静的走着,明明只是回头不咸不淡的看了一眼,樊靖城却觉得面前的这个人乖巧的很,又清秀又好看,止瑨跟他说过,有的人生下来就像话本子上走出来一样,眉目如画,好看极了,这话不假。
“今日多谢樊将军解围。”
“白大人对樊家之恩,樊家上下没齿难忘,这等小事,哪里需要大人答谢。”樊靖城低着头,言辞恳切,白世言当然知道这个木头不会要他答谢,但樊靖城自进他府上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究竟是想说些什么,才是白世言先出声的原因。左等右等也不见樊靖城开口,白世言便自顾自的坐在石桌前接着下棋,说是下棋,其实还是在等那呆站着的人说话,白世言不是个好耐心的人,那天却由着樊靖城在他那颗梅花树下一声不吭的站了许久。直到他那局棋快要结束,白世言才听到樊靖城的声音,白世言举棋的手一顿,抬头去看那人,樊靖城肩上落了几瓣梅花,自然不是什么娇花美人的场景,但是白世言却觉得衬得很。
“樊知家父与兄长一事能有得雪的机会,全因大人出手相助,家母和家嫂想当面答谢,今年年关,樊府上下,可否有幸请白大人来一同过个年关。”
白世言拒绝的话已经在嘴边打了一转,抬头却碰上樊靖城一双灼热的眸子,带着极大的期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那句不合礼数硬生生变成了“也可。”
白世言一直不愿承认,那日他送走樊靖城之后,将樊靖城的名字念了许多遍,那个年关,也是他过的唯一一个年关。往后的日子里,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奸臣,也再也不会有文人敢在他府前撒野了。
年关那天,白世言望着窗外树梢上的雪,忽的一笑,说道“你不想问问,我的父亲白礼所言是真是假,他们是不是真的叛国通敌了?”
樊家的女眷都已去休息,只剩下二人坐在窗边,樊府仿佛格外的暖,外面不时传来焰火的声音,樊靖城摸了摸木质的雕花道“大人说什么,樊便信什么。”
“那我便告诉你,白礼所言字字非虚,我入朝两年,确实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他也并没有叛国通敌,所有的指证都是我安排好的,我这么说,你可听明白了?”白世言一面说,一面盯着樊靖城的脸,企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嫌恶或是惧意,樊靖城抿着唇不说话,白世言又接着说,“我帮你,一是为了还你长兄樊靖康一个人情,二是为了给我自己找一个靠山,今日我心情好,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你若是不愿意,今日过后便离我远远的,我只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我给你樊家沉冤得雪的机会,也不许你再还我什么人情,但你若是真蠢,日后就不要怪我了。”
樊靖城还是没有说话,白世言这次却不想多等,他难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去那个矮矮的,全是荒芜杂草的半山腰看看,白世言能听到自己的心在咚咚的跳,好像在给他带来莫须有的期待,但他还是静静的取了自己的外袍,外面的雪喀喀作响,风还在烈烈的吹着,屋内却寂静一片。他有些舍不得这屋子里的暖意,但转念一想,也没什么舍不得的,左右走出这扇门,就什么都没有了,既没什么冷暖,也没什么念想。
他说:“樊将军,告辞。”告辞什么呢,白世言还没分清自己的心思,不过再给他那么一时半会儿,或许就能分清的当口,樊靖城一把抓住白世言,或许是樊靖城太过用力,白世言踉跄一下,下意识的扶住了樊靖城的手臂,又马上松开了手。
这下,连外面都安静了,什么风呀,火呀,雪呀,都没有了声响,只听到樊靖城说,
“如此,我便在边关,只护你一人在京城自在。你要我做什么样的靠山,我便是什么样的靠山。”
“樊靖城,你今日发的疯,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但他分明盼着这个人是个疯的,分明想说,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了。可话刚出口,却变了一个意思,他恨极了自己的虚伪,但却安慰自己,好在自己一直是个虚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