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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乌骨燃灯·尽西来 柿子画卷 ...

  •   当一束光照进这里

      一个践踏和被践踏的世界显现出来

      黑暗便有了罪。

      同黎序在一起的日子,总是会让人忘记很多东西。

      尽西来伸伸懒腰、轻轻松松甩去剑上血珠,迈开长腿走向黎序。路边随处可见的分叉野草,含在嘴里、咬在齿间,清香四溢、仿佛是熟透了的柿子落入水中、汁液迸溅,唇齿相依都是甜的,他无端地这般联想。

      一只白色云雀飞过天空,轻轻停在黎序的指尖,蓬松而柔/软的羽毛拂过她的手指,看得人心尖尖兀自发痒。

      “薛宁的人真难缠……”

      尽西来走近,云雀戛然振翅飞离。

      舒展的羽翅遮住阳光,吸引着她的目光。他却逆行云雀向上的轨迹、坠下来,重新轻柔地落回黎序身上。她瞳孔里澄净的白雀与天空,她利落出鞘的配剑,半丈青芒照残骸,剑刃上颗颗血珠,滚落在脚边渐渐蜿蜒出来,仿佛泥土的脉络——红白相间地兜住了敌人的尸骨和血水。

      多诡艳、多美丽,罪孽深重,契合支离破碎的泡影,可他却觉得莫名哀伤。

      她不可不谓是强大的、安静的、祥和的,既是一如寻常,也是悲悯玉佛。然而所有的过往湮灭在血泊中,无可避免的,她的悲悯、她的温柔都挣扎着被迫堕入黑暗里去。可罪孽本就不该由她来承受,对吗?

      尽西来没来由的、打从心里涌上一阵战栗。

      他顺势蹲下来,碰了碰尸体,低声感叹道:“哎。这么多暗卫,不知要花去多少银两?

      “怎么就替薛宁计较起银两来了?”黎序双手支棱着膝盖,轻声细语地俯身问他。

      尽西来抬起头,嗅嗅空气中的血腥气,佯装烦恼地摊开手,“先不说他们差劲的实力,明知打不过我们,坚持要来,可不就是浪费银两嘛?况且为何不一起呢?每天分批次着来……今天黑衣,明天紫衣,好不划算。”

      这独特自夸方式未免太过于稚气,黎序逗趣他:“你这是嫌追杀不够多,还想再多来几次吗?”

      “我不想,我不想。这种无目的地杀/戮,不符合我的立场……你知道的,我可是要当将军的。 ”尽西来连忙摇头表态,又觉得不够坚决,猛地跳起来答道。

      黎序看着他,平静地眨眨眼:“嗯,我相信你。”

      温和的音色宛如银色的水波荡漾着打湿河岸两边,圈圈动荡般钻进人耳、晕开了。

      那一跳缩短了距离,尽西来仿佛能够清晰地看见她的发丝随之轻轻扬起、又落下,向上靠近的温热身躯贴近黎序,她微微后仰,呼吸如同云雀的羽毛轻柔地降落在他的脸庞。

      原本站在远处树下的尽西来,渐渐地、不知不觉地在说话期间,距离黎序越来越近,最终同她并排着站在一起。仅此而言,无论是举止,抑或是言语漏出的亲昵,都足以彰显亲近。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涌入尽西来的鼻尖,他却仿佛从中嗅到了黎序的气息——淡淡的、宛如透过灯罩照映出来的柿子,橙红色通透质感,切开是丝丝缕缕纠/缠不清的瑰丽。

      或许是味道。同样的血腥气,云雀喜欢黎序,却不喜欢尽西来。

      “尽西来,尽西来,小将军。”

      黎序叫他。

      尽西来歪歪头,高马尾乖顺地垂向一边:“怎么了?”

      黎序微笑,看他了两秒。一瞬间,尽西来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神情有点不知所措,脑海中掠过千万个猜想。接着他听见她的声音稍微放低,犹如说着悄悄话般踮起脚尖:“快来干活吧,小将军。”

      “你真的……”尽西来颓然泄气,见黎序眉梢含笑,眉毛一拧含糊应声:“哦。知道了……”

      所谓干活,不过就是砍草开路,以及处理这些暗卫的尸体。毕竟所有的斗争到最后,总需要有人来处理一地狼藉。众人皆知,平民贫穷的结局,或是草席一卷,或是马革裹尸,抑或是在土地里挖个坑埋在树下,宛如一道土地的疤痕,永远腐烂在内里。更悲哀的是,暗卫称不上人,只能曝尸荒野。

      “好无聊。日常砍草收尸,好无聊。”

      尽西来抱怨道,握着剑防备地在尸体中打转,再次提剑刺穿每具尸体。

      黎序属实见怪不怪,平静地转身翻看起地上的尸体,手心沾染上粘稠的血逐渐在她掌心干涸结痂,斑驳的、如蛛网般碎裂成渣。

      或许是天生道德感薄弱,尽西来从未觉得这般杀/戮是不正确的。平静地、既不热衷拥护,也不反感厌恶,偶尔看着暗卫溃散的瞳孔,心生怜悯、又冷眼旁观如纸般薄的性命,承认一切的平和不过是现实掩盖下无聊的平庸。

      可是人能接受自己的罪孽,却忍受不了他人的罪孽。

      尽西来紧紧盯住黎序的举动,一句叹息堵在咽喉中不上不下,他抿了抿唇,状似无意般开口说道:“黎序,你讨厌杀人吗?”

      “人好像天生就会杀/戮似的。”

      “虽说任何杀/戮都是不道德的,但赋予杀/戮目的便可以变得道德。有目的地杀/戮可以是为了君主、国家、百姓、家人和朋友,只要这样想,握剑的时候就没有负罪感了……”

      闷闷不乐地如同装满水的闷葫芦,黎序听得他满满的一溜串话,言语流露出难掩的几分担忧和焦虑,不明所以:“我知道啊。我们双手早已沾染鲜血、深堕地狱……杀/戮既然不分喜好,你又在担忧什么呢?”

      “这可不是战场。”

      她神情变得漠然,一张暖阳沉醉的芙蓉面皮,仿佛遇上了深秋霜降似的,病恹恹地倒映晶莹霜花,几分丧气、几分颓然。既不是风轻云淡的笑容,也不是争锋相对的言语,好似有那么一瞬间就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与以往不同的冷淡。

      那敛起温柔的平静眼角、点点冷光一刺,尽西来的心又战栗起来,背后衣袖中他的手指紧紧蜷成了拳头。

      这时他应该告诉她:我已罪孽深重,而你仍旧纯粹无瑕。罪孽本就不该由你来承受。我保护你……种种。然而现实里,他什么也不会说。

      时刻拥有的适合分寸感,避免不必要的好奇心,比方说黎序与大哥的故事,黎序与桑幼鸢的故事,他只会大胆地遮蔽住双眼,盲目地、无条件地相信大哥,以及相信她就足够了。以至于他自然而然地自嘲:尽西来既不能,也不敢生出一丝好奇。

      事到如今,他不能、不能再多喜欢她了。不然,一切就糟糕透了——尽西来突然这般想到。

      黎序执剑轻挑起尸身内侧衣物,衣物滑过剑尖披散在地,翻动间布料隐约呈现微紫的光彩,如同深不可测的湖泊般,缓缓浓稠地滴流下来,布料深沉的色彩,不禁让人想起谁。

      而后一回头,见尽西来紧攥着剑柄的手指泛白,神情发愣,双眼直勾勾盯着,万分认真的模样。

      她问:“你是需要帮忙吗?”

      重新缓和下来声音是化水般柔情,尽西来回过神,咬了咬牙转头:“你别过来!我的事我自己来。”

      落叶铺在地上,拖拽尸体发生不轻地“沙沙”声,风声吹落树叶张张如盖,在地面又添得一层。黎序投来关切的眼神,尽西来顶着异常的心绪,迅速搬运着挪开挡路的物障,尸体叠成整整齐齐一堆,从未让黎序靠近。

      “我不能帮你吗?”黎序问道。

      一颗摇摆不定的心脏,随着她的步伐咚咚乱跳起来,尽西来不由呼吸紧张起来,如立春崩坏的萌芽,雷霆乍现,小动物被惊扰般猛地抬起脑袋。尽西来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过是一次而已。

      他的脑海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联想起黎序。

      他的目光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看向黎序。

      他的脚步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走到黎序身边。

      可是……算了不想了……

      他垂眸撇开了视线,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抛去,“这个送你。”

      一个完美的弧线,晃晃悠悠、精准地落入黎序怀中,转眼移开话题。黎序举起来看看,轻飘飘地重量,“这是什么?”

      举起来的动作慢悠悠地显得有点可爱,尽西来不自在地多瞥一眼,便低下头,只说:“一幅画。”

      “画了什么?”
      “……柿子。”

      黎序微笑起来,不停地把/玩着画卷,却没有打开。

      尽西来看着她先是道谢,接着欢快地转身,朝马车里探出头来的桑幼鸢摆摆手。动起来的衣摆带起轻风柔/软地抚过血腥味的泥土,举起画卷的手腕上沾染着未褪色的血痕,如同盖满勋章的印记,纯粹包裹着危险,对应着营造出一种不动声色艳丽的反差,像是臂腕凝脂玉白,像是眉间红朱砂,死亡里蔓延出的生机——

      她是那样的耀眼,不经意就能撩动心弦。尽西来闭了闭眼,收回剑,数了一圈没有漏网之鱼,缓缓舒了一口气。

      “黎序!”

      马车内桑幼鸢迫不及待地叫她。

      黎序抬头,对着桑幼鸢一笑。

      “这个一不小心沾了手腕的血,别碰到了。你帮我收好,好吗?”

      桑幼鸢点头接过画卷,避开模糊暗淡了的血痕,认认真真地包好让放入底部的小箱子,同样对尽西来画作没什么好奇。反正无论如何,最多逃不开黎序。

      随后担忧地问:“黎序有没有受伤呀?薛宁他们怎么追得这么紧。我不明白,虎符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黎序拉了拉她的手,宽慰道:“虎符很重要,然而你也很重要。除了薛宁,也会有别人,没关系……只是希望我一身污/秽进来的时候,你不要讨厌我就好。”

      桑幼鸢连忙表示:“我是怕血,却无论怎得也不会怕你。”

      亲眼目睹杖毙的奴仆,心惊胆战地站在血泊上,是她一生无法和解的恐惧。然而格格不入、无法诉说的不安,仿佛在遇到黎序那天化解了。

      或许最初桑幼鸢留在薛府,有为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长安第一公子所倾倒。繁花迷眼,权世弄人,一眼动心——红墙绿瓦间,雪满长安道,身居高位的清朗公子,撑着伞俯身为她披上长袍。

      可是无法心安理得地看别人轻易在自己面前下跪,更无法心安理得地跪在别人面前。每每深夜,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闭上眼就是充斥着刺目鲜血的噩梦。她怀疑,真的会因为“爱情”留下来吗?

      桑幼鸢想到这,心胸就沉闷无力,仿佛又回到待在薛府的日子,那个迷茫无措的自己,不由紧紧攥着双手。

      黎序温暖的手温和地附在她紧握的拳头上,如远处天空静静飘过一朵云般柔顺包裹住她的无助、孤寂,自然地舒展开她的掌心。桑幼鸢抬眸望着黎序明朗的眼睛,心里戛然一塌,突然轻松下去。

      她看到黎序看了一眼外面。

      “哥哥和弟弟,他们很像吗?”

      仿佛能感应到黎序的视线般的,尽西来他不自在地站直身体。从袖口到手腕,挺拔的脊背,显露蜜色的小臂肌肉,流畅、不夸张,明显的青筋沿着臂膀一寸寸地慢慢往下爬,由手臂到手腕,再到握剑的指关节。而后像是被看恼了似的,他转过脸来生动地瞪了一眼,蓝色罩衣、圆而亮的眼睛,有着蓬勃的少年气。

      黎序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一时流动的空气,犹如丢入池塘里面冒着泡融化的橙皮糖,一面暗潮汹涌、一面宁静下来。

      “那就是像的。”

      桑幼鸢这般大致猜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乌骨燃灯·尽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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