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乌骨燃灯▲4 雨夜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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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敌人愈发追得紧，有暗卫，有流寇，分几批追上来，不计生死拖住速度，在离临城距离十几里地，植被稀少得盖不住冰冷的尸体。大多数时间桑幼鸢坐在马车里思考，一面是眼前的枯树寒鸦，一面是记忆的酒肉繁华；一面是既得利益者的美梦，一面是富贵伪装下的谎言。
桑幼鸢的情郎从京城追来，步步逼近临城，明面上是围绕爱情的一场战争，仿佛不顾一切、为爱牺牲的模样。
然而在得到柏子仁上书派遣使者监察临城的消息后，她反而明白一些。他们无非是在索取，索取爱情、索取权利、索取生命。其中最真切、最义无反顾的，反而是黎序对她喟叹：“一是虎符；二是权臣；三是因为你。”
她想，这就是围绕权利的另一场战争。
遥遥客栈赤晚枫，竟烧一点红日来。
按理多行两日，便可到临城，但十分不巧，秋季突然来的暴雨使得一行人落脚于客栈，预备睡一宿再出行。于是自然而然地，桑幼鸢与黎序分在同一间房。
桑幼鸢提灯推开木质房门，挽袖点上蜡烛，挪近案台。
昏黄的烛光下，是黎序姣好的面容，神情宁静宛如悬崖底静雅的倦花，散发冷冷清香，懒懒地倾过身体望来，瞬时眼底光影黯然失色，她轻声细语道，“雨下得很大，仿佛能听见雨打芭蕉声音，也不知明日能否放晴？”
“大雨总是一阵一阵的，整夜芭蕉雨不常见。你想——瓢泼大雨就是天上神仙倒盆水，说不定今晚就停啦。”桑幼鸢阖上房门，在几次追杀洗刷下，显得格外乐观。
黎序抬眸笑了一下，见她歪着头一边听雨声，一边嘴里说着轱辘话，又觉得可爱。
“咦……尽西来呢？怎么他人一进客栈，就不见了人影。”她接着问道。
“我刚刚见着他出去了，或许……”桑幼鸢不自觉地撇撇嘴，抬头看着窗外大雨，心里大致有个猜测。
入住时天已黑，又下雨，同她们一道的尽西来在安顿好行李后就未曾出现，难免显得奇怪。或许这般放在其他人身上也属实正常，毕竟谁能没有闲余时刻呢？可是，尽西来这人，他没有——在桑幼鸢心里，他是停在落叶堆里的枯叶蝶，每时每刻跟在黎序身边，能看见、能听见、能转身触摸到，然后她一靠近、就静静飞走了。
“或许？”黎序微笑着。
桑幼鸢拨开袖子，慢吞吞地取出一封信来，“…救纸鸢去了吧。”
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雨打芭蕉、绿肥红瘦、庭院一地残花都是碎的，漫天水帘浸透天空，急/促地、滂沱地、塌了下来，猛烈得好比湖心不停摇晃的渡舟……大约小小的一只纸鸢也在大雨中彻底湿透了。
“只是一只纸鸢而已。”
黎序平静地吐出一句话，声音温温柔柔，轻巧得像是夜晚里若即若离的微风。
“谁知道呢？雨夜收拾妥当行李也有可能，检查马车马鞍也有可能，兴起雨中舞剑也有可能……都是我胡乱猜测的啦。”桑幼鸢摆摆手，攥了攥怀里的信封，忍不住抬眼去辨她脸上的神情，“喏。这是另一个阿尽的信。”
……很奇妙，无论是提到尽西来，还是尽未欢，黎序都没有露出明显惊诧的神色。似乎察觉到桑幼鸢的打量，黎序抬头朝着她露出个微笑——浅浅的一点，带着不解的困惑，像是屋檐上踩踩脚、短暂停留的小鸟儿。
桑幼鸢并非必须比较出尽家兄弟的相像之处。
每个人都有无法替代的人格，她想黎序从未将此混为一谈。譬如橱窗里的衣服，千娇百媚争春冠，零零散散凡姿态，或如北风冷冽的泉水，或如春风拂面一片细雨，或如深邃崖洞里燃烧的湿柴，灌注生风烟尘，每件都有着不同的姿态。
倒不如说，是黎序身上神性博爱和人性虚假在撕扯。
在桑幼鸢看来，尽家兄弟是骨子里透露的血性和相似的傲气。然而挂在橱窗里的衣服，一旦相像，在感情里能寻找的妥帖和恰当，就有太多的选择，从而失去了这个人的不可取代性。对他们而言，血缘、地位、家族、个性，太多“独一无二”的东西能被伪装、替代，“一个人总是可以善待她毫不在意的人”。
——这句话简直在人心口上开了个洞。
拼命努力得到的“爱意”，却偏偏不是因为情感。善待出于在意，或者不在意，不爱或爱，出于某种缘由，男人们显然是不愿相信的，由此任凭风窜胸膛而过借口替她开脱：她是在意他的。
桑幼鸢吐出一口气，看着黎序拆开信件，情不自禁希冀，不如说仅仅是靠近她饱含近似多情的无情，就能恶劣地揣摩男人们的结局。
她一点不觉得他们留得住黎序。
浮事新人换旧人，早晚会被取代。
骤雨拍打窗柩，缝隙处吹来一阵风，犹如呼吸般，烛火随风慢慢地起伏跳动，桑幼鸢盯着烛火，转念又思虑。可是对于尽西来这般天然的举动，她是怎么想的……是喟叹吗，还是欢喜？
桑幼鸢看不出，所以这般想，便直接这般问了。
黎序想了想，一副硬心肠的模样摇摇头，依旧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桑幼鸢试图从她的神色里看出来些别的情绪来，却只听得她轻描淡写的带过，仿佛除了表壳那层温柔的色彩，内里一无所有。
她想，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她看见黎序斜倚着椅背慵睡，手里轻轻展开那封信。
浮纸残墨乱书香。
“我原本只知你簪花小楷写得极好，却不知你颜体柳体也写得极好。今后我再夸你字写得好，便不说你什么字写得好了，只说你‘字写得极好！’”
“之前偶然看到这样一段话，说‘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者也。’当今世人孜孜以求的目标，不过是被世俗腐蚀本性，所谓虚名俗利，去则不乐，‘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
“于我而言，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边塞苦，岂为妻子谋。”
“然而我仔细读来，蔽蒙之民、倒置之民，百姓所求绕来绕去不得富饶的源头竟是出在君王。君不仁世不清，是提携玉龙为君死的豪壮，或是圆机珠活走盘中的变通。呜呼哀哉，何谓“忠”乎？”
“对了，最近在岩崖处发现一株翠绿的野草，我同将士们打赌什么时候它会变成临城百草黄边的一员，结果第二天，所有人就都赌输了。边塞夕阳很美，事务繁琐，小狂和西来寄过来的信，我还一封未回。
——盼归。”
这位尽家大公子的墨迹笔法融合颜体龙蛇竞走的坚毅，蕴涵着柳体虚淡清隽，暗暗透露着书写者沉静闲适的气度。
说话腔调和他弟弟又有所不同，弟弟毕竟年轻，说话句句带刺也不懂屈兵投降的道理，颇有些年少轻狂意味，而哥哥儒雅随和，明明是个武将，却仿佛一个饱读圣贤书的书生，文绉绉似的内敛。
“相比弟弟的纸鸢，这封信怎么好像也并不能让你欢喜？”桑幼鸢下意识走近，探头问道。
“写的人不欢喜，自然读的人也不欢喜。”
桑幼鸢捂嘴偷笑，对她硬邦邦的回答辩驳似的打趣，“怎么会呢？‘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你看——道理这诗里都写着的呢。信里写盼归盼归，这样半苦半甜就是相思病，怎么能叫不欢喜？”
之前揣摩男人们被抛弃是一回事，真挚地相信爱情又是另一回事。她想，拥抱、接吻、彼此亲密，很多事情的发展注定会迎来结局，无需在乎结果，好好享受被爱的过程就好，就像是一次奢华的盛宴，八珍玉食、琳琅满目，主菜是他人双向奔赴的爱情。
黎序听懂了她的意思，望向紧紧阖上的一扇窗，轻侧过头，犹如冬日里渐渐消融在松针上的雪，一丝一缕的清愁，漫不经心轻笑，“你怎么会相信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桑幼鸢反被她说得一愣，无措地维持着呆站的模样，又听她声音低低地继续说着，眼里流淌着如水的目光，“我既不懂何为，也不懂为何……实在费解，唯余哀伤。”
瓢泼大雨徒然淋湿了所有，雨里尽西来跑到屋檐下，抬手摘下斗笠，拨开额前发丝甩一甩。黎序起身站到窗前，缓缓推开窗户，雨水流下“哗”一声响，屋檐下那少年猛地抬头看上来。
客栈种的那火红一片的枫叶林，仿佛是雨夜里冷冽燃烧的一团火，烧着烧着，除了殷红色，就只剩下雨的潮湿和冰冷。
有两颗心脏砰砰跳动着，温热的脉搏经过心房传达到四肢，好似双手能感受到无法触碰的心潮涌动——是一只晨曦的手，是一只暮夜的手。晨曦的手攥紧了纸鸢，翻飞碧空的纸鸢，宛如热烈的太阳；暮夜的手握住了信封，不可言宣的思慕，恰如清晖的月光。
朝湿的雨幕下，她倚着窗望来，隔着一层朦胧水汽，多出一种忧郁的美感。尽西来抬手不自然地挠挠头，一边偷偷摆扯正衣衫，一边掩饰般低头戴上斗笠。
一副看见黎序、不由地眼睛向下撇又憋不住笑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乌骨燃灯▲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