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乌骨燃灯▲3 一见钟情 ...

  •   桑幼鸢趴上来的时候,黎序并不是毫无察觉,她只是并不闪躲,也无拒绝,任由桑幼鸢黏糊糊地从背后贴上来,姿态放松得令人心生雀跃。一转眼头就靠上来,手里的帕子也换了一换。

      捏着桑幼鸢的帕子,黎序心里失笑。感受脖颈处气息,她轻巧地转身推拒,“痒。”

      桑幼鸢做了个鬼脸,继续坐正身子研墨,“我想亲近你嘛……你带我出薛府,还会送我回家。如今世界令我害怕得不行。只有时时刻刻和你待在一起,才能够安心了。”

      “不想拯救世界了?”黎序戏弄道。

      抛去无畏的幻想和现代人的自大,桑幼鸢自觉之前拯救薛宁或者拯救越容的想法过于天真,连忙摇摇头,“……不想了,自由自在活着已属不易。之前你问我:‘你会如何拯救一个腐败的王朝?’抛去情绪化,理智地去思考。若是只有一个人能改变越容,我想我的答案是……掌控真正权力的统治者。”

      “说的不错。”黎序颔首微笑。

      “恰恰是越容缺乏的。统治就在于权力,权力就在于服从,人类的思想通过统治粉碎,重新糅杂后就团结起来了。柏子仁作为掌权者,百官服从,然而名不正则言不顺终究成不了统治者。若是一不小心成了,飞鸟尽良弓藏……哎,你应该不想看到薛宁死。”

      转头见桑幼鸢一双眼望着她,跟两朵幽幽夜放的昙花似的,目光里片片晶莹,生机勃勃又小心翼翼。她不免失笑,接过研磨好的墨汁,稍稍蘸取,挽起衣袖来认真地给纸鸢上色。

      不止升起过一次杀死薛宁念头的这个想法,还是对她保密吧。她笑道:“纸鸢你喜欢什么样的呢?”

      “我不挑,都好。”桑幼鸢小挪过来,帮她挽起袖子来。

      通常两个人并排坐时,黎序会偏斜肩膀,座位硬板上垫着的绵布微陷下去,她靠得就更容易了。然而此时黎序肩膀未动,眼神却轻巧地落在她的身上,一时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忍不住想起“爱情”。

      瞳孔里映照的黎序悬腕执笔,拓墨入画如清风拂杨柳般,潇洒摇曳,清朗淡漠,丝丝入扣勾出一点桑幼鸢思绪里她原本爱情的模样。

      爱情?脑海里回忆兀自翻滚起来。

      曾经她看不惯那些鬼迷心窍的人,什么“为你与全世界为敌”、“拿自己当做神速的感化院”、“爱是恒久忍耐”,觉得把苦难当做是爱情的人,多不过是自我陶醉。实际上,自己就成了这样的人。

      榴花庭院旧故时,小楼绿荫微风起,相依偎,蒲扇摇。她也是这般看薛宁满头大汗给木雕小人儿画眉描唇,那小人儿点着一对琉璃目像极了她的模样。有时候她也会想,她爱他,若是不在越容,不在薛府就好了。

      然而男人好似不能同时做到喜欢和尊重一般。不在于轰轰烈烈,不在于刻骨铭心,相濡以沫平淡到老,薛宁带给她的爱,甚至不及这几天在黎序身上感受到的多。所以,若只是喜欢,何必夸张成爱。

      桑幼鸢凑上前看着黎序专注作画的侧脸,如扇睫毛,遮不住明亮眼眸里纯粹的快乐。其实说是画画,倒更像是在写诗,她轻轻笑道,心情却因此莫名欢愉起来。

      起笔勾勒,浓淡枯湿,吸饱墨汁的纸渲染的痕迹,猝然停在交接线凝住——心头仿佛淋了一场洁净的大雨般,徒然酸楚,故而雨后天晴。

      一只鸢鸟雏形。不是金丝雀而是戾鸢。

      单薄的羽毛,低矮的天空,却在黎序手中越发羽翼丰/满,凶猛起来。纸上鸢鸟睁目有神,好似活过来般,像火苗一样窜出来,令心怀鬼胎者望而生怯。可在她眼里,却明朗得仿佛是那天夜里薛府燃烧的火焰。

      她想,或许再也没有人懂得为她画戾鸢。

      一颗自责、愧疚、唾弃自己背叛时代的心,如同躺着一只幼兽般的,融雪初见,心旁热乎乎地舒朗起来。

      桑幼鸢不由地蹭蹭黎序肩膀,上瘾似的埋头闻着她的气味,香香甜甜与温柔坚定像是跳跳糖都闯进心里,在五彩的瓶子里晃荡晃荡,满是令人安心的心跳。

      “真希望你过得开心点。这个世界太可怕了,每个人都好沉重……我不想要你也那么难过。”

      “怎么变得这么伤感了?难道是被我先前说的话吓到了吗?”黎序有点惊讶地放下笔,微微倾过身来捏捏她的脸蛋,笑盈盈地看她,“别怕,有我在呢。”

      桑幼鸢害羞地垂眸,又憋不住笑般嘴角翘起。该怎么办才好?虽说不想拯救世界了,却因她而多愁善感起来。

      她喜欢黎序。她需要黎序。她离不开黎序。

      她就像是薛府楼阁上雕刻的鸢鸟——鲜活的彩色浮雕羽毛,红木屋檐上的一只飞鸟。如今,一场大火燃烧,羽毛暗了,楼宇塌了,变成灰烬,灵魂反而自由地翱翔了。

      所有渴望得到的正面情绪,令她分不清是依恋还是救赎,却在想回馈时,发现自己甚至陪伴不了黎序,而在“要不要回家”这个决定上摇摆。她害怕黎序会为她感到失望。

      “只是想起了我们见面的那天,觉得你实在是太好了……你知道吗?我拆开信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被开头直白的那句‘你想回家吗’吓到了。还有那句……”

      这后半句紧接着就被黎序轻轻说出:“如果想回家,我可以帮你。”

      平静温和、又极具力量的语调,结结实实往心里撞去。桑幼鸢叹到:就是这句话啊,令人心动的话。抬眸一对视,她这才看到黎序歪头看她时,顺势撑了一下手肘,墨迹稀里糊涂又染了上去。

      桑幼鸢噗嗤一下,终是小露贝/齿笑了出来。她拿出自己的帕子来帮黎序擦脸,“总是因为我的一些无聊小事而搞得脏兮兮的。”

      黎序配合歪歪头,粉面主动贴上帕子,“脏兮兮吗?我很开心,谢谢你教我做纸鸢。”

      接着她又突兀地小小叹息,“明明画画也很意思,可惜……没人教我。”

      桑幼鸢好奇地打量她,发现眼前的她与平日见到又截然不同。不再悲伤隐忍强大,而是分外宁和的澄清。模样还是艳丽而疏离,但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亲近的气息,好似真心为一只纸鸢而感到欢喜。

      闪闪发光地映照内心深处的心境,像是一湖水的月亮。

      桑幼鸢眨眨眼,仿佛回到初见那天。

      她不知道什么是“一见钟情”。

      只知道那天庭院夜晚的湖面印出了天空整片蓝、亮起家家灯火又一盏一盏熄灭、落叶如舟静谧飘荡在湖蓝色天空里,桑幼鸢阖上信封、一颗石子落在窗帏上、抬头仿佛看见片片羽毛在漆黑夜空中张开、不甘散去的念想如灰白云彩扑进了怀里。那个夜晚黎序背着光慵懒地倚在屋顶上,俯视下来看着她说道:如果想回家,我可以帮你。

      那时她就想:无论这个人说什么,我都相信了。好喜欢你呀,桑幼鸢在心里说道。

      接着跟上来一声轻轻叹息,自心底哀哀怨怨满出来,如吞酸果般,无措地、忧愁起来。

      我,舍不得你。

      桑幼鸢猛扑过去挽着黎序手臂,“你这么厉害,没什么不懂的。可我就是心甘情愿地想帮你,想一直陪着你。”

      黎序静静看着她,神情是未落的盈盈笑意,语气柔和地说,“……你知道的,我并不在意他们的结局,或许也从未想过去帮助他们改变。只是我很在乎你……”

      悄悄话般落在耳边,是一种故作幽深的蛊惑,玩笑般打定她会害羞地放开挽着手臂似的。

      真是……让人怎么办才好。

      “讨厌。”桑幼鸢忽然微笑着松开手,又举起手来,抬手摸上黎序的脑袋,“一直包容会很累,我就是想让你开心点,才做的纸鸢。你自己说过的呀:别把时代的过错算在自己头上。所以,你不用对每一个人都好,比如……”后面那个字小声嘀咕,声音低到听不清。

      “比如谁?……小将军蛮可爱的,偶尔也会觉得,有个人在身边吵吵闹闹挺好的。”看桑幼鸢渐渐垂下头去,黎序微笑地去搓她脸颊。

      桑幼鸢微微一愣,听得外面“啪嗒”一声轻微的响动,细细小小听不真切,一下子让人神经绷紧。她抬头去望黎序的神色,平平静静如同一汪山间清凉泉水,依旧温柔、镇定。

      于是桑幼鸢迟疑着继续说道:“那昨天那个和尚吧……”

      “出家人,你想什么呢。”黎序哈哈大笑起来,无奈点点她的额头,“我对你们是一样的……是高山流水,是知己知音。”

      桑幼鸢捂着额头,心里暗暗想道:善意让人沦陷。谁又知道那个檀道是怎么想得呢?虽说是不曾逾矩,不曾做亲密举动,所做最缠/绵的事不过只是念了句诗罢了。

      然而,乘着夜色打马而来的僧侣,宛如注情佛陀,菩提生心、大千生色,掀袍下马,站在黎序面前,就是一场空花水月的红尘因果。

      月夜下两人面对面说了两句话。

      檀道念一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接着递来一枝江边柳枝。
      黎序回一句:“似君心明镜。”
      空空往中间一抓,摊开手送他,“赠一轮明月。”

      一个语调冷静、暗藏旖旎;一个话尾和缓、莫名缱绻。没有离别感伤,没有情语相送,空气里是禁/忌隐喻的因子,被桎梏着流动起来。依依稀稀的缘分大概是牵起来了罢,闻着野青草香,听着静夜虫鸣,黎序接过柳枝,檀道就笑着离去了。

      桑幼鸢把黎序比作行走的姻缘,把檀道称作六根不净的凡尘。

      怎能不让她多想?若只是多心,何苦句句是情;若只是多情,何故句句有心。何必对每一个人都好呢?桑幼鸢抬头看了黎序几眼,她想,总感觉一不小心就会爱上她似的。明明一直被黎序推着往前走,却忍不住回头望她,路上人群熙熙攘攘,一眨眼她就不见了,不禁神情落寞下来。

      黎序笑完眉梢含情似的,轻轻掀开窗帏一角,瞥见一闪而过蓝色衣角,也只面无表情拉过桑幼鸢的手,温温热热牵紧,轻描淡写解释说:

      “你看外面那股风,不可抵挡地席卷了整个稻田。”

      背后有铺纸案几泼墨香,入目有麦秆田野撒谷物,桑幼鸢看见麦秆摇摇晃晃,光秃秃几颗麦穗朝田野点点头掉下来。却见黎序弯弯的睫毛扑闪扑闪,稀疏平常地说着不得了的事。

      “正因为我看得见他们,看得见他们被风最后吹成的模样,并感到悲哀。或许有的被狼狈吹倒,有的屹立不动,但每个人最终都会倒向自己的方向,就像……我和你一样。因此善待每一个人。”

      一双眸望来,眼神清亮,像是一对宝石,光影婆娑中有漫空诗行,有祭台火星,有被剪碎了的波光流转间镀着金边,摇曳着不眠钟声和波涛海浪。

      低风吹拂稻田翻滚,带起上下起伏的金色波浪,桑幼鸢心里如小雀般,一啄一啄地随风颤动。她就是这样的人,冷漠与温情并存。

      桑幼鸢假作拿起纸鸢,吹干墨迹,随意问她,“这样会很累的吧?”若是愈发纠/缠不休,若是贪/婪索求,感情又如何。

      “等我离开之后就会消失。”黎序像是见怪不怪,放开扶窗的手,窗帏就顺势落下来,“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情感是短暂的,时间是短暂的,可以占有的不过是有限的生命。”

      桑幼鸢一下没反应过来,墨迹干了放下纸鸢,才意意识到,对黎序而言,感情是虚无缥缈的累赘。心神一动问她:

      “如果我离开,你也会离开吗?”
      “是的。”
      “如果我留下,你会留下吗?”
      “……”

      黎序摇摇头:“应该……不会。”

      一时该说黎序回答得过快呢,还是无比诚实呢,心情如水入油锅般炸开,喟叹没有办法。

      桑幼鸢轻轻舒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黎序其实就是个嘴甜心硬的坏蛋、大坏蛋。

      或许理解她、想要带她离开是真的;偶尔莽撞的可爱脆弱是真的;为一只纸鸢感到欢喜是真的;背负时代、高山流水、知己知音、善待每个人……都是真的。黎序这样的人,即使想留也无法留下,这样无心、不留恋,才会不受伤、不像自己这样反复纠结。

      桑幼鸢小眼神瞟一眼,换了口气说哼唧唧粘过来,“我好难过呀,真的不陪我呀。其实我也不会留下的啦,只是还是很难过……要是有人能绑着我的风筝骑马,我就不难过了。”

      “哎呀。”黎序被桑幼鸢扑倒,脸上有些茫然,扶住她的肩膀推开,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了?一会儿欢喜、一会儿难过的……一副相出坏点子的表情。”

      “因为,我要把‘我’绑在你的身上——”

      马车里黎序倒在棉垫上,如同成堆伏倒的片片麦田,满头发丝铺展开来,桑幼鸢笑着解开纸鸢线,嬉嬉闹闹撩开裙摆,一圈圈缠到她的脚腕上。

      “我要占有有限的你——”

      一抬脚,绑着的纸鸢就轻轻动起来,画着的戾鸢睁着眼张开翅膀望着她们。黎序拉下桑幼鸢的手,不理会她黏黏糊糊的撒娇,又一时挣脱不开去,改成抱她来牵制她的举动。于是无法避免地、诡异地抱作了一团。

      “啪嗒”一声动静,有人敲了敲窗沿。

      两人停下手中玩闹抬头看向窗户,黎序想推窗出去,却被桑幼鸢拦住,她张嘴做了口型:我来吧。

      一推出开去,满怀衣裳的墨香散开,外面那人抬头笑着看过来,瞧见开窗的是桑幼鸢,扬起的嘴角还未放下,眸色已全暗了。

      他眉头紧锁,一脸严肃地缓缓说道:

      “我也要。”

      无头无尾的一句,咬牙切齿的模样却看得桑幼鸢着实嗤笑。可不只有尽西来会这样说着似是而非的话——毕竟出于某些道德原因,他不敢直白向黎序提出更多请求。

      要什么?“要把‘我’绑在你身上”、“要占有有限的你”,要你个大头鬼、想得美!

      桑幼鸢立马熟练放下窗帏,回头对黎序轻声说是尽西来。然而,外面的人像是并不在意桑幼鸢的冷脸,仍是继续敲几敲,势必要搅混水似的,一刻不停。

      黎序歪歪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站在外面的尽西来听到了黎序的笑声,敲着的手指顿了顿,不好意思地抬起来摸摸发热的耳朵。他没偷听,只是有注意到黎序画画的沙沙声,又忍不住竖起耳朵来听黎序夸他,现在正好看她太好欺负了,顺手替她解决一下麻烦而已。

      这一打搅,黎序便从不得不被扑倒的事件中挣脱了出来,解开了线。

      放任另两人闹着,谁都不理睬,谁也不偏袒,也就谁也讨不着巧。

      最后两个风筝短短地绑在了马车边,像是无声的铃铛,车轮滚动,就张扬地飞了起来。一种互相牵扯的微妙平衡就这样维持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乌骨燃灯▲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