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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乌骨燃灯▲2 鬼使神差 ...


  •   孤云树影遮去了凄冷的月光,浓重夜色黯淡下来,寒风战栗,屋内最后一颗烛火被低头吹灭了。黎序抱着粉衫少女,轻松地跳过薛府外墙,裙摆的黑纱游过绿瓦青苔,静静地飘落在地上。

      “骗子。”

      头顶幽幽地传来尽西来的声音。

      “我在这等了一炷香你才来,说好的半柱香呢。”蓝衣高马尾少年从树上倒挂下来,颠倒身姿,行云流水。

      他直直地盯着黎序的眼眸:“本该是江湖侠客,仗义劫粮,放火闹事,而后潇洒离去。这放火的如今却变成了预谋劫人……可谓是微妙。”

      “看来这火放不成了。”尽西来翻身跳下树来,瞥一眼旁边落地的少女,叹息道:“哎。真可惜啊……”

      按理说若是单单相聚,便无需见到黎序,以及她的伙伴。临城,劫粮,黎序带来的讯号不仅是关于久别未见的思念,还有蓄谋已久的破坏。

      所谓蓄谋已久,自踏入京城开始,就处于计谋中,以便像现在这样,一方滋生闹事,一方深入虎穴。默契而出其不意,具有迷惑性的,最终把敌人引到自己地盘上扑杀,好似风云变幻的戏法,简单而实用。尽西来并不反感,反而兴奋——

      一家独大的局势下,不见朝堂明主,只见将臣破笼。血脉偾张的热火碰上危机四伏的悬颅之剑,又将会如何呢?他预感,变数撕裂禁锢的“囚笼”,放出已献祭的猛兽,即使四方无光,尽家也会生长出渺小的生机来。

      尽西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实践,然后被黎序点点额头,惊讶地捂住额头,退后两步。

      黎序眼眸含笑:“小孩子脾性。”

      她说:“耐心点,滋生闹事并非在于滋生事端,而在于闹字,至于放火还是劫人并无差别——我还以为,相比隐姓埋名的侠客,你会更喜欢抢占风头的刺客。”

      尽西来愣了一下,委屈地瞪着她,罕见地没有反驳。是啊!他就是一点也不耐心;他就是爱抢占风头;他就是任性妄为;他就是斤斤计较;他就是自私自利;他一心只在意放火,一点也不在意黎序为什么要改变原有计划去救人!

      其实根本无所谓放不放火的。

      尽西来郁闷地撇开头,低着头念叨。

      突然身侧传来黎序的一声轻笑。

      “不过浑水摸鱼,越浑越准嘛。少侠再填把火也无妨。”黎序走到身侧,眼梢带笑,抬起手指着墙角灰黑的柴堆,对他眨眨眼。

      他得意地扬起眉毛,小孩子般露齿一笑,嘴上仍倔强地说着,“新袄打补丁,打伞披蓑衣。哎。多此一举。”

      心里仍是忍不住高兴。同样复杂的又爱又恨,仿佛春季绚烂的爬山虎,击碎一次幻想后,从别处层层叠叠爬上屋顶,任性地,示威地,向他人獐牙虎爪。

      不知是不是夜晚的错觉,天地被迫缩短距离,天空挨着天空,黑夜压着黑夜。他埋头在角落点火,习惯性地用余光偷瞄黎序。笑着制定计划的主谋,好似一抹黑纱捧起了一轮月光,缝隙流下的碎落星辰藏在她的身上,镌刻出璀璨星河,轻轻转身便是斗转星移。

      可是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凝滞的,忧愁的,孑然站在那里,就宛如今日夜空——黑白色的艳丽中有着星星的低语。

      手可摘星辰。恐惊天上人。

      尽西来又忍不住看呆了,但这次在黎序看过来前,眼神闪躲着低下头去,问到:“像这样,是一箭双雕吗?”

      动起的裙摆抚过了月泥,黎序笑着说:“也许算得上一箭三雕。浑水摸鱼。引蛇出洞。英雄救美……”

      最后的这个“英雄救美”——缓缓吐露时拖着调侃的尾音,宛若夜晚碎落的流星摇摇晃晃划过,有着意味深长的缱绻。尽西来下意识转头过去。

      却见衣衫摩/擦而过,黎序解开了身后栓马的缰绳,朝一旁的桑幼鸢微笑颔首。浅黛挥鞭夜骑马,佩兰执剑晨斩夫。骑马单手一捞,抱人上马,便是那风/流英雄。被抱上马的桑幼鸢捂着嘴,有点羞怯地回以一笑。

      他不禁想,她的帮凶又增多了。

      同样温柔的态度,“宠溺”的话语,“大人”的姿态,“懈怠”的心理——仿佛得寸进尺地反驳,贪得无厌的诉求,都将跌入温柔的丝网,毫无芥蒂地被全部吞噬了。或是爱屋及乌,抑或是友善亲近,是他所熟知的,黎序的温柔体贴。

      不知道怎么的,他的心好像无端地坠落下去,砸得胸口闷闷的。

      黎序对自己最好——原本他是这样想的。

      这个偶尔冒出来的情绪,在心里生根发芽。然而……尽西来盯着黎序低头安慰桑幼鸢,神情如同对他这般的温柔。风吹到身上,他皱着眉抓抓脑袋,仿佛又回到初见时候,充满着隔阂,那个互相看得见却又隔着陌生的距离。起初的得意变得泥泞不堪,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烦躁与不安。

      或许黎序对大哥,也是这般好。倏忽,这个想法从尽西来脑海里蹦了出来,一下子把他自己吓得又惊又惧。

      不对,那是不一样的——不应该比较的,他想。黎序是大哥未婚妻,他们有着相同年龄的成熟,相同性格的温柔,也许还会有相同的爱好。他可以预想到,誓言被月老红线牵起。换言之,黎序对大哥恐怕比对他更好。

      不是这般好,而是最好。

      黎序上马的姿势很漂亮,尽西来扔出火把,配合着敷衍地拍拍手,心不在焉地翻身上马,克制着不再胡思乱想。

      油纸包住的稻草,火折子一点,就拼命地着了起来,火星浪潮般推上来,窜得很高。被使劲往里一扔,翻过高墙,伴着浓烟和烈火,同屋外丢弃的柴堆一起燃起来。顿时,火光四起。

      她是大哥未婚妻。

      熊熊大火中,他面色恢复如常,挥鞭驾马。

      身后大火烧掉的楼阁,悲惨而破灭,于封闭牢笼中凿开一个洞,天地从此释放开来。火焰缠/绕而上,雕花屋梁坍塌着,青砖墨瓦灼烧着,一只只浮雕鸢鸟立在飞檐上,蔓延着裂痕,在大火中化为灰烬,随风飘荡的滚烫灰尘,倾泻下动人的光采。

      人声,喧嚣,浓烟。一场完美的大火,意味着事情就如同他预感的那样,如常发展。假使能忽掉方才想起黎序与大哥时那不同寻常的艰涩感就好了,尽西来咬咬牙追了上去。

      黑夜中两匹黑马并驱而过。

      *

      五更擂鼓开城门,曙色将升,熬着黎明。残月昏昏惊人醒,五更风来,一/夜寒雨,正是寅刻极黑极冷时。

      他又想起了黎序。这已经是黎序离开后,他第三次想起黎序了。

      尽西来抱着黑纱外衣,坐在马车前头,侧耳倾听。枯槁的枝杈静静伏在泥上,轱辘转动的车轮碾过密林荒草。护卫踏马而上,枝杈脊背响起了咔嚓声,倏然惊扰出更低处的爬虫,窸窸窣窣从车底溜走。自从黎序接到粮草队讯息带着小队人马离开后,一切都变得寂静起来。

      必须停止胡思乱想,他告诫自己。

      尽西来晃晃脑袋着急地把她从脑子里赶走,无视心头莫名其妙涌起的情绪,本能地抱紧衣衫。

      森森荒野无声息,风声鹤唳。马入空谷响孤音,草木皆兵。无论是念想还是恐惧,情绪都在寂静里泛滥成灾。桑幼鸢不安地挑开马车布帏,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请问你可以跟我说会话吗?黎序不在,我有点怕。”

      “你们相识很久了吗?看见你,好像缘分都变成了宿命。遥遥江水势不可挡……”桑幼鸢悠悠叹口气,吸入一口深秋的寒气,冷得打了一个哆嗦。

      见少年倚着车前辕轭不理,她放下帘子,安慰着轻轻低喃,“尽西来……‘天神借飞剑 ,诸佛尽西来’,没想到就是他。身法和配剑看上去很厉害,果然是将军吗。”

      一万骑击寇狼,斩首虏数千人,蛮地斩定西南,走阴关,收峦山,破蒲泥,救武校尉柏次,遂天子封——文郁三年,十八年岁的定远将军。

      听着桑幼鸢怪异的低喃,尽西来忍不住迷起眼睛笑:“哈哈,你在开玩笑吗?我还未从军……什么宿命,什么将军。自大又聒噪,果然是薛府女眷吗。”

      语调欢快,贱贱地暗含嘲讽,根本就是一个毫无风度的小鬼。桑幼鸢轻蹙眉头,紧张地深呼吸,歪歪头,冷淡地“哦”了一声——

      “黎序口中的阿尽一定不是你。亏我好心待你,尽家次子,你确实比不过你大哥。”

      稍微凝滞了一会儿,尽西来缓缓开口:“黎序,是我大哥的未婚妻。”

      阿尽?原来她亲近人时是这个叫法。或许当黎序掩面笑着叫阿尽时,会是明眸皓齿眉眼弯弯的模样,仿佛冬日照暖阳,霞光绽傲梅,一颗颗花苞迸溅开来,眼眸里水灵灵得如同含着晶莹剔透的雪水珠一般望过来,一眼就能让他的心窜来窜去的麻。然而她从不这么叫他。只一个昵称就霸道地占了姓氏,亲昵得令人叹息——

      可是他又何尝不是阿尽呢?

      “……你在嫉妒吗?”

      桑幼鸢轻哼一声,“你看你,我真切怀疑你们男人都是会巫术?君望思佳人,多之遍天下。爱慕她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又怎就单饮尽将军这一瓢,莫不惜之、妒之?”

      “你!少瞧不起人!”尽西来脸色一沉,有点生气地打断她的话,抿着嘴不满地补充,“我没嫉妒!我没有嫉妒,我烦躁就皱眉,紧张就、结巴。”

      桑幼鸢虽不见尽西来脸上微闪而过的懊恼,却听得他话中有几分惊怒,语气中流露出一股无法消解的怨气来,丝丝缕缕如绕墙藤蔓纠结不堪,反而胆小得被吓了一跳,于是离得窗边更远了些。

      “我大哥英明神武怎么配不上黎序,良缘宜结,怎不相知?你不懂。况且纵使黎序是天上月,我大哥也是月上人,少妄自揣,测,了……”

      尽西来肃穆地板起脸,一双漆黑的眼珠子死盯着荒草地爬虫,左右转头看看四周,悠长的尾音如青烟般轻飘飘散去。

      他坏坏一笑,连忙收声跳上车顶。夜雨弥漫森森湿气,路旁高大树枝犹如朝天鬼爪,尽西来举起手指抵住嘴唇,对周围护卫表示噤声,接着便悠闲地躺在车顶盖上,手指又戳着星星玩。

      “天神借飞剑 ,诸佛尽西来”是安和寺檀空大师给他的箴言;身法和配剑是他特地拜师求学,原因就如同桑幼鸢低喃的那样——他想当将军。虽然他实力上比不上大哥,他知道。确实他离大哥还有差得远呢。但是“剑渴百斩血未干,独领残兵千骑归”——他想当个少年将军!

      某种程度上,桑幼鸢说得都对。

      然而作为次子,他不仅继承了大哥的理想,还继承了尽家的责任。这趟回来之后,他大概,也许就要留在京城谋个官做了。尽西来想着,空手抓着星星,手指拨动着似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石寒乌蓝天,枯树月爬影。不闻鸟噤声,无人空车动。

      下边久久听不到动静的桑幼鸢掀开帘子,无人回应的轻唤,虫鸣和车轮交响。尽西来趴在车顶,耳边隐约传来响动,侧耳倾听,是胆小的桑幼鸢害怕得发出了抽泣声,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喊着黎序。他挠挠头咳嗽两声,翻身落在草坪上扒拉出一朵花,从马车窗沿递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花柄才轻轻扯动,被不情不愿地接过去。寒夜枯树依旧鬼气森森,偶尔有人和桑幼鸢搭话就不再吓人,他就躺在车顶上轻轻哼着: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
      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
      君子至止,鸾声哕哕。
      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
      君子至止,言观其旂。”

      哼着《庭燎》,尽西来望着天空,今夜未央时,不知自己是希望夜晚过得慢一点,好让自己迟点回京城;还是希望夜晚过得快一点,好让自己不再念叨黎序。

      五更燃尽的第一炷香,黎序还未回来,一切都很寂静。

      *

      彼善不觉晓,知之莫几人。你懂黎序吗?

      他知道黎序喜静。有时不必多做什么,只想陪着她望远山淡影就够了,晨间同她打上第一个招呼,推开窗她会笑着招呼他。进书房,折枝杏花给她,杏花最好不要开得盛的,她反而不喜欢,未绽最佳。他知道她喜书法诗歌,纸透笔锋,泼墨茶香,与她平和禅意气质不符地写上鸡鸣犬吠、牧童炊烟,凑近去看就会被她推开。尽西来想起黎序不得不推他时,脸上露出为难表情的可爱模样,就忍不住迷眼笑。

      内心备受煎熬地质问,你在嫉妒?

      尽西来唇边反复流转:可是……他落下嘴角笑意,转过头望一眼马车窗帏,心里翻滚着一股深深的负罪感。

      如今是踏上临城路途的第四天,和尚檀道打马赠柳离别的第二天。敌人的调查追击还没跟上。黎序在画画,在桑幼鸢做的纸鸢上笔墨横姿。金戈铁马与美人纸鸢,勾织出离奇而危险的浪漫,恰恰契合上着亡命少年的疯狂。

      “诺,这是给你的纸鸢。”

      黎序掀开窗帏,探出头来递给他一只纸鸢,宛如冒土而出的嫩芽,灵动地舒展开笑容,白皙的脸上是几道浅浅的墨痕。

      “没想到我也有。”尽西来心里欢喜,面上却硬作不屑,撇着嘴拿过纸鸢,然后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怎么画了一个猴子,我不喜欢猴子诶。飞天游鱼,飞天流云,飞天鸢鸟都有,飞天猴子可没什么道理。”

      “世人皆得不寻常,稀物不贵才称奇。”黎序笑眯眯地伸手来夺,“好可惜……飞天猴子有点像你,很可爱啊。我很喜欢,但要是你不喜欢的话,那就还给我吧。”

      尽西来不情不愿地看着猴子脸上生动形象地画上红脸蛋,毛绒绒挥舞的四肢,配着头戴荆冠身披金甲的装束,玩笑又威武。像他,可爱,喜欢?

      混乱烦躁地,他看见黎序向他伸/出手来,理所当然地摊开斑驳的手心,仿佛讨要一颗甜蜜的糖一样,调皮地推到面前举高,阳光和墨香都近在咫尺。那一瞬间尽西来感觉自己的心弦就这样被紧紧压住了。

      尽西来呼一口气,右手一把握住黎序伸来的那只手,龇牙一笑,“不要,给我就是我的了。”

      带着少年粗糙力度,少有的强硬和执拗。当感受到肌肤的触感时,粗粝的掌心仿佛抓住了一条冰冻的游鱼,“噗通”——跳动了一下,就从掌心溜走了。尽西来无措地松开手腕,张张手掌,耳朵后知后觉地红了,紧接着头脑的热度也升上去了,于是连忙举起纸鸢挡住半侧脸。

      糟糕。他想,他的脸一定都红透了。

      “……不是。你脸脏了,给你手帕。”

      几个深呼吸恢复往常神情后,他放下纸鸢假装委屈地瞪着黎序,如同无数个与黎序相处的普通日夜一样,小孩子一样任性盯着她慢慢地擦完脸。

      刚好此时桑幼鸢从黎序背后趴上来正对上尽西来看过来的视线,桑幼鸢歪歪头环抱住黎序,窝进黎序脖颈,仰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脸上是遮不住的得意和嘲讽。

      她一定看出来了,尽西来心里想,回以桑幼鸢一个傲慢的神情。

      一个风筝,而已。

      难得谨慎地选择,骑马放纸鸢要是系在腰上、脚腕上,飞天猴子都不太像他。秋的纸鸢是哀伤的,治愈的,无奈的。就像是秋天把万物凋零的秘密轻声告诉大地,于是大地回应般扬起一阵风,纸鸢就被线牵引着随风高飞把大地果实的心声述说给秋天听,是一种被羁绊的自由。

      鬼使神差地,尽西来最终选择把纸鸢绑在右手腕上,握剑粗糙的手抓着细细的线,纸鸢随风飘往了黎序的方向。他想:这就和他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乌骨燃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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