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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乌骨燃灯▲1 说书唱戏 ...
孩童辫子一甩,七拐八折钻到巷子里去,随手一抓一摸,是墙上剥落土褐色的粉尘。青石暗板,人影错落,自行车车轮滚过,由远及近的吆喝声,挑着担的小贩横穿巷子,留下油炸芝麻香味。只听路边茶楼的说书人说着:
“世道荒唐出忠良,黎民涂炭遭祸殃。
恩前幼主胆气弱,塞外恶狼攻势强。
风雨飘摇似孤灯,越容旌旗守悲凉。
青史几行书名姓,北邙无数见丘荒。
得岁月,延岁月;得欢悦,且欢悦。
放心宽,莫量窄,古今兴废言不彻。”
“今天要说的正是越容国大将——钟武将军,尽未欢!”
街道上,数不清的报纸散落在嘈杂热闹的歌舞厅门口,里面是身影交/缠、日夜颠倒的绅士淑女。孩童捡起报纸,勉强认得几个字——飞机?开入了……哪?不管不顾塞入布袋里,最后钻入犄角旮旯处的戏楼,不见了。
街头茶楼口若悬河,街尾戏楼痴缠缱绻。红木高楼,锣鼓喧天,悠悠唱着:
“赠剑穗,系两头,休牵挂。
一片真情叫我怎开口?
且不说月缺月圆空对月,奏曲饮酒夜难眠;
且不说梦短梦长俱是梦,来去相见是何年;
且不说明箭暗箭伤人箭,生死祸福愁更添。”
戏楼里的俊俏小生——蓝袍绸缎绣花枝,鬓边飘带须,下摆折边缀异色,腰系蓝丝绦,挽着剑,泪眼愁眉,戚戚然宛如戏中人。
谈到儿女情长,世人记住的好似除了错综复杂和扑朔迷离的爱情,就属生死离别和同生共死的乱世爱情。不过上演错综复杂的爱情只需人就可以了,而乱世爱情就不得不搭上苦难,爱情于苦难中越显珍贵,于乱世里就更显悲凉。
可谓是岁月变迁,事是事非,都付于这滚滚红尘中。于是谈儿女情长就又回到了谈世态炎凉上去了。
“哒”——是说书人醒木拍桌。
“故事发生在文郁元年的冬天,寒风刺骨。旧主撒手而去,幼主即被中书令柏子仁拥为傀儡,意味着外戚宗室终是站到了顶峰。遂蛊惑幼主,禁锢边粮,阻塞沿路。朝政日非,内忧外患下,黎民疾苦。”
“这场争斗就是从第二年的春天开始。”
*
卷一
“八月,秋,天显异相,有两月相承,晨见东方,视为灾祸。”
平野焦黄,银杏危耸。沿路高山青石阶砌下流水潺潺,安和寺庙墙院后青山环绕。檀道日未出,就晨起去佛前换香烛,接着固定地鸣钟、禅定、做早课。
檀道是安和寺里的一个僧人。
佛处俗世中,无尘也有尘。檀道礼佛念到“色/即是空”时,唇红齿白,寡淡神色,沾染禅香的手轻轻敲着木鱼,阖着眼,端的却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好皮囊。
他又见到了黎序。
安和寺香火旺盛,焚香伴烟云缭绕,带着玄妙的灵验,平日里寺里来往的香客众多。富贵贫穷的,权贵百姓的,有喜有悲的,茫茫众生,他都见到了。然而,众生皆无相,檀道不应该记得她的。
可是黎序这个人,那双眼,见过便再也忘不了。檀道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佛门主修六根清净,而黎序就像大殿里塑着的天上佛泥像,化人后,六根修五根,眼、耳、鼻、舌、意,唯独忘修了身,从而失去了对生者与自我的感触。
残缺破碎的温柔悲悯,像一座脆弱空荡的琉璃雕像,像一片干薄到脉络分明的秋叶,当其有,蛄蛹到尽头,则为无。
无善无恶,不垢不净,接近澄清的空。
或许就是佛堕人间被困在尘世的缘由——六根缺一,莲香雨露,乱世历劫。他自山中第一眼见到黎序,就忍不住看她,看她心中叹息无限愁,眼眸藏着无言重,看她身怀功德,背负罪孽。
这也是他留意到黎序的原因之一。
在红墙青苔屋檐下,在庞大威严佛像前,他们保持着无言的默契,呼吸,心跳,好似都随着木鱼声一下又一下起伏着,静坐参禅,感悟奥妙,吐息间纳入袅袅檀香与紫烟。
檀道闭着眼,眼睛没看她,心里却看她。
所谓“色/即是空”,美是一种意象,不是艳丽的五官,不是直白的皮囊。檀道觉得,具象的描述美未免太过于苍白。随后,檀道面色澄净,平和如水,缓缓念出了那句——“空即是色”。
天空,净空,虚空,用“空”字来形容黎序的颜色再合适不过了。
极致美,让她的身上映照出苍生。仅仅对美,世人就有一颗想守护美好的善心和一颗想毁坏占有的恶心。更何况,世道人心,强者弱食。
可悲可叹的是,她的劫,他的劫,越容所有人的劫,在这样蕴含着不幸的人间,不能选其生,唯可选其死。众生皆苦,世人想着今生福泽来世报,于是佛前香火便更旺了。
谁知道呢?也许他只是想渡她。
他想,佛有三戒:“戒贪、戒痴、戒嗔”。倘若黎序是佛,便是持戒走凡尘的佛。
她是裹挟红尘欲海的香客,他是常伴青灯古佛的僧侣。
他却觉得,她同佛有缘。
银杏叶落铺满地,佛像蒲团香燃尽。轻飘飘好似一缕青烟,禅道知道她离去了,悄无声息没有发出声响,同时相伴着气息也离开了。手中的木鱼仍是如常敲着,一下又一下,只是铜炉或又再添几层香灰罢了。
鸣钟于山间,静坐至斜阳。
日暮昏暗映照在巨大的鎏金佛像上,点亮其半侧嘴角,宛若佛陀睁眼含笑在上,眼看世人,而瘦削的僧侣闭眼在下,心朝西天。
*
黎序出了佛堂,但并未出佛寺,而是静静站在银杏树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橙黄一片的落叶地,就隔着几棵银杏树的距离,不近不远,站着一个十五六岁年纪的蓝衣少年,正借着假装望山头的间隙,偷偷看她。
上遮扇叶如云,下撒金沙如雨。风吹而过,她轻轻仰头,许是注意到少年小心翼翼而看得入迷的视线。隔着纷乱飘动的落叶,轻盈得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侧过头来展露出一点笑容,样貌就完完全全地映入了眼帘,但见:
头绾双髻八角,身穿衣柿红,眉淡描青黛,腰佩系香兰。明眸皓齿,飘飘然无俗态;桃李年华,馨馨然自风/流。
真、真好看。
蓝衣少年彻底看呆了,眼眸睁大——
当人脑海中聚集一切专注力时,周围所有的事物都犹如褪/去色彩的黑白暗淡下来,唯独眼里的人是充满色彩的。仔仔细细地凝视着,看她的眼,看她的唇,看她的颈脖,看她的轮廓。
少年人对于美还存在着纯净的向往,并不会由此联想什么。他只是觉得,在这个寺庙里,她穿着一领柿红衣,站在银杏树下,仿佛一株结着红果的柿子树。那是由一颗不小心跌落凡尘的柿子变化而来的,却最终和这个地方融为了一体。
此时他仅仅觉得美得震撼,后来回想时才明白那是一种冷艳、悲悯、倦怠的禅意。
如慌如惚,半睡半醒,忍不住想走近看她,却在见自己真的走近了几步时,心神一惊,顿时回过了神。镇定,镇定,区区美/色,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有点紧张。
终究还是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一个互相看得见却又隔着陌生的距离,礼貌地互不打扰。
他不得不承认,除了信仰外,人也追逐皮囊,而黎序更是拥有皮囊之最。
三十二阶山路下,锦绣繁华的世族马车都停在那里,黑鸦鸦一片锦衣侍卫气势汹汹地候在车旁。中间一个十六七岁,淡粉衣衫的少女,轻轻提裙登上马车,柔美容貌之外,更多是一种清淡如月与惹人怜惜。
那粉衫少女回身瞥见了黎序,扬起嘴角冲她笑笑,钻进了马车,又掀开帘子看她。黎序也只是微笑着,示意般冲少女点点头。
寺庙里来来往往的香客都被树下的黎序吸引着,犹如一群正在等待救赎的凡人,忍不住亲近这尊人间的含笑玉佛,经过时自然而然施礼。少年看黎序微笑着拒绝他人的攀谈,对她要等的人越发好奇起来。
然而生活总是在习惯平淡之后,来了点戏剧化的跌宕起伏。
几声钟鸣后,又有香客从佛堂走出来,随各色的衣摆,溪水倒影错错落落互相交叠扩展,隐约檀香沉下来沾染落叶。黎序缓缓走向了刚礼完佛出来的女人。
少年惊诧地看过去,发现黎序要等的人竟然就是他的母亲沈氏。正犹豫着踌躇不前,就见母亲笑容满面,回过头来招呼他,
“西来,你大哥离不开临城……写了信来,想请咱们娘儿俩去临城住几天……这是黎序,你还未见过……你大哥的未婚妻……”
大哥的……什么?
尽西来的姿态凝固了,母亲的声音像流水一般,细细淌入耳膜,方才短暂的幻想绮念,瞬间被击碎了。
失落,释然,敌意。
心绪品酒似的,酌一口,涌上几番滋味。如同买贵的劣质烈酒,刚入口的柔顺绵长被生青粗糙的苦涩替代。中间消弥的松木香,寡淡松散,抿着舌尖是澄净释然。随之口中集中爆发了辛辣的尖锐感,惊诧间对黎序生出恼怒。
尽西来跳起来瞪她:“嫂嫂?!”
黎序掩面笑笑:“不用这般多礼。”
——不。
他最敬重的大哥有了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未婚妻。
美人皮囊,红颜枯骨。他大哥从来不是肤浅的人。在他心里,大哥是大将军,是真丈夫。行年二十,身长八尺,临城迥且孤,镇南执都督。很难想象,不知何时大哥有了儿女情长,他不禁恼怒起来。
在他十岁那年,寇狼一万人马攻占了阴山,他大哥尽未欢听闻这个消息,武也不练了,在房间里生了一天的闷气。他给大哥送饭时候,看到大哥在写诗:“寇狼度关我犹在,独留丹心祸尽休。”
他想,如果寇狼攻打阴山那天大哥在的话,他相信大哥,百姓也相信大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大哥定能拼死守住阴山,就像是这五年来大哥一直守护着临城那样——“诸祸尽休”。
然而上层人看到的和下层人看到的,又不一样了。越容国中书令柏子仁不信任大哥,从不让大哥回京城。犹如山脚的人看见的是土地,山顶的人看见的是天空。于是,山顶的人就说,山脚的人看不见大局。
大局是什么?是触犯了他们的利益。反正大哥一直都以天下百姓为先。不过,如今却也多了个变数,大哥的未婚妻黎序出现了。他暗暗思量,要是黎序是个空有皮囊的草包,阻碍大哥的雄心壮志,他会,他会杀了她的。
重新打量后,姣好的面容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尽西来盯着黎序,看母亲同她相携着走向马车。
他轻轻哼声:“不过如此。”
突然,黎序回过头来,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身上,眉眼弯弯笑了下。
尽西来一瞬间如芒在背,又是心虚又是尴尬,讪讪然闭上了嘴。
这算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
乘着马车在树林间行驶,身后是远离喧嚣的佛寺,前方是没有退路的归途。黎序望见一只鸢鸟游过田野飞到树上。
黎序说:“夫人如今要去临城与未欢团聚,为何却不见欢喜?”
沈氏叹气:“不妥……”
黎序凑过来:“我们悄悄地去。也不妥吗?”
沈氏闻言笑了,亲切柔和地靠过去,仍是摇摇头轻声说道:
“好孩子,妇左思右想也难有两全之策。你带西来去临城吧。他多年未见自家大哥甚是想念。妇就留在京城,好让大家安心。
一来,此去临城,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妇身子弱不抵险难;二来,妇已知晓孩子的心意,心中暖贴也算是全了孝心;三来,如今柏家鼎盛,视尽家为眼中钉,妇去了恐惹人猜疑。”
她的语气平稳冷静,满是不含私心的道理。
黎序没有接话。
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冰凉的手上,又拿出绣帕来。黎序眼里小小的沈氏静静地望着前方,挺直身体,脸上却全是模糊的泪水。
沈氏握住黎序的手,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着,笑笑接过了帕子,“见笑了。”
黎序摇摇头:“夫人口吐乃处事道理,眼露为人之常情。”
山川宏大磅礴,河流细腻柔情。山川河流共通之处,在于辽阔包容,在于刚柔并济。但若论无奈沉重,无论山川还是河流,此时此刻都比不上眼前这位五年未见孩子
——母亲的一滴眼泪。
*
日落晚霞黄云间,一排大雁孤高飞过低墉。滚沙卷土,塞上枯草伴着旌旗齐齐飞扬。光秃秃,悲切切,夜至三更号角响。狼烟起,马嘶鸣,铁戟破阵秋染血。战胜返,败则亡。
将军尽未欢打帘进帐,抬手挥去部下,又卸去军甲,挑旺了烛芯,才坐下来拆开黎序从京城寄回来的信。
不见往常秀丽的簪花小楷,只见一笔之下,刀头燕尾,遒劲洒脱,笔酣墨饱的宛如刺破纸张呼啸而出的游龙,大气磅礴。
尽未欢忍不住叹道:“好字!”
再看内容,里面细细转述了他母亲的决定,又在后面生动有趣地添上点京城琐事。她笑他弟弟活泼机灵,赞他母亲睿智明理,还说自己相识了一位如月牙儿般的姑娘。信尾写着:
“附:安和寺银杏。”
信封里是真藏有一片银杏叶,尽未欢翻倒出来,拿起嗅嗅,好似也闻到了古寺檀香。
他轻轻笑了。
说书的那段改编自单田芳的定场诗。
这章我写得不好,大家看懂这个背景就好。
以及迟来的中秋快乐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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