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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夜薄雾④ 【等待】 ...


  •   湿漉漉的雨天,通常伴随着潮湿、沉闷和粘腻,但也意味着雨声、泥土和洗去罪恶的清净。凹陷的地面默默承接泥土,而黎序多半会支着手静静等待雨后灰蒙蒙的雾雨,透着雾气好奇地去仰望天空和远处飘渺的绿影。

      又或者是像现在这样,开着房间暖灯,窝在被子里,侧着头看他,浅浅的笑意仿佛是舒展在深海里的白玫瑰,苍白而文雅。

      陈瑞恩却不敢抬头看她,他耷拉着脑袋,心虚地坐在椅子上。

      他搞不懂黎序。

      自咖啡店谈话后,黎序异常专注工作,自然地忽视玫瑰庄园里的所有人,甚至于叶斯书稿完成时也没能回来。他盯着地板,默不作声地想,黎序还有什么在乎的吗?同打破常规的科学研发一样,异乎寻常的改变,第一次出现引发的情绪通常不是惊喜,而是不安。

      静谧的雨滴声中,响起扒拉布料时的细细摩/擦声。

      陈瑞恩竖起了耳朵,飞快地抬头偷瞥一眼。

      黎序穿着灰绿色吊带,掀开被子,双手撑坐在床沿边,歪着头,认真地看他的伤口。

      她皱了下眉,“疼吗?打架了?”

      黎序感同身受般,低头贴近陈瑞恩的额头,轻飘飘地对着伤口吹了口气。

      额头上抚过痒痒的风,脊背牢牢贴在椅背上。陈瑞恩心里砰砰直跳,他应激反应,立马要站起身,屁/股想从椅子脱离,人却被温柔地笼罩在黎序的身影下,还没站起身,就跌回了座位。

      紧张地咽下口水,他瞪圆眼睛,努力证明自己的陈恳和无辜,点头又摇头。

      陈瑞恩知道她对疼痛很敏/感,并不是故意贴近的,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还没解释,低落地垂眸,“不是!摔……摔了一跤。”

      傻乎乎的借口一目了然,陈瑞恩刚说完,还没来得及懊恼,黎序的指尖隔空点住他的嘴角。

      黎序哭笑不得,“……摔跤?”

      陈瑞恩低着头,嘴硬坚持自己就是摔了一跤,耳朵却忍不住红了。

      或许他的潜意识里根本没有想过隐瞒,最多不过偷偷处理,事后坦白。以朋友的立场去“挑衅”前男友,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反而会为她带来麻烦。这会让她难过。

      下意识的体贴,却笨拙地想不出更完美的理由。

      陈瑞恩委屈地缩着高大的身躯,什么也不敢看,要不坦白从宽?

      雨下得越来越紧,纷乱的光影,还未落地的雨滴砸在玻璃上,“砰砰”的声响是与室内完全不同的嘈乱喧嚣,在这个被隔绝的室内,黎序伸手温柔地拍拍陈瑞恩的脑袋。

      “打架我也会帮你。”她轻轻摸上额头的伤口,凑近平视着他的眼睛,“但你要对我说真话哦。”

      陈瑞恩惊诧间呆愣着盯着她看,眼睛亮晶晶的。

      他傻兮兮地摸摸自己的头,回过神咧嘴一笑,脑袋凑到黎序耳边小声说:“其实,是我把周裴宣打了。”正襟危坐回来,却发现黎序一点也不吃惊的模样。

      他哭丧着脸,“他……没跟你告状吧。”

      黎序没有说话,笑眯眯无声地看着他。

      一切竟在不言中。陈瑞恩捏着拳头,假装自然地转移话题,“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你生着病回来……其实我出门是去求护身符的。”

      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护身符,红底金边,绣着祥云和鎏金字体“黎序”,捏在手里小巧精致。

      陈瑞恩积极地站起身,摊开手掌,“作为你的朋友,真心祝愿你能够平安快乐,事事顺心,得偿所愿。”

      “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戴上吧。”

      他走过来躬下/身,自然而然地圈住黎序,把护身符轻轻挂在她的脖子上,抬手顺手撩出秀发。

      黎序细细抚/摸着不平的绣面,眼底翻出柔和的光采,“其实我一向不相信鬼神庇护的。”然后眼眸低垂,轻轻笑了,嘴角上扬,“但我愿意相信你。谢谢你,瑞恩。”

      迷信鬼神是愚昧的表现,世人所了解的信与不信的边界却并不清晰。人不信鬼神,却信鬼神庇护。将鬼神庇护和信奉鬼神拆开来对待,像是乐趣一样不清不楚的存在着,然而思维和社会关系多是这样边界模糊、无可奈何的存在。他看到窗外的雨一直在下。

      陈瑞恩知道,黎序说不信,那就是完全不信鬼神。可她依旧表现出了对护身符的喜爱,不在于护身符本身,而在于相信他说的那句祝愿——“平安快乐,事事顺心,得偿所愿”吗?在蒙蒙雾雨声中,黎序注意到了陈瑞恩的视线,仰起头,露出一个纯粹的笑容,仿佛水雾晕染着的素色水墨画,拨开层层叠嶂终于发现清泉小溪,深深浅浅清澈的美。

      陈瑞恩仿佛第一次踏进黎序的内心。

      他蓦然间心跳加快了几拍,滚烫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胸膛里的心跳仿佛砸在胸口上,昏昏然盖住了窗外落雨,莫名给脑袋带来一种充血感,这让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

      真正的爱情多是痛苦的、沉默的。

      去定义爱情,接着否定它。

      如此这般,他之所爱和痛苦并存,然而算不上爱情。

      一如既往的矛盾,忽然触发了陈瑞恩一点记忆。

      学生时代陈瑞恩做的最完美的事,不过是在黎序需要的时候,毅然挡在巷子口。某天,自行车和汽车依旧哗啦啦驶过幽暗的巷子口,放学后橙红的太阳,燃烧的晚霞延伸枝蔓,红彤彤照亮天际。

      片刻后,黎序绑着头发慢悠悠出来了,意味不明地发出感慨,“陈瑞恩,你相信永恒吗?他们总对我这么说。可我不相信永恒。”

      霞光照应在她澄清的眼眸中,交织的色彩,粉粉橙橙的,像一片静静燃烧的花海。

      陈瑞恩倚着墙,愣了一下,思考或直觉般回应道:“相信啊。我相信永恒。”

      友情是永恒的。
      爱情是永恒的。

      去相信永恒,接着否定它。

      这就是规则。

      一个没有人规定,他却一直秉持的规则。

      陈瑞恩重新坐回座位,嘴唇蠕动着。如果爱情是场宣判,鬼神没有教会人们如何鉴别爱情,而在世人眼中罪犯有利的证词,“若是爱,预估早就爱上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陈瑞恩苦笑一下。爱情是虽然以“具体”执行,但却以“抽象”感知的——悖论。绝无可能就绝对不会越界。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却是另一回事。黎序就是这样,有一种让人爱上她的魔力,然而黎序需要友情,于是适可而止地平衡在友谊。

      他站在她的身边,洞察到她的难处,体谅到她的痛苦,自然就无法轻易做到坦率。不过微小的细节,停驻在心上,并非无动于衷。飘散,聚集,堆积,发生在天平的一端,而另一端也许是只疲倦的候鸟,每当多为对方考虑一点,天平的那端就会抬起,把她送往高地。

      最终天平倾斜了,翻倒得一塌糊涂,于是审判者重重敲下了一锤,响起的闷响就是爱情的死刑。

      “我想……我爱上/你了。”

      陈瑞恩轻轻嘟囔着。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刹那,黎序笑容淡了下来,“什么?”

      “我爱上/你了。”陈瑞恩眸光闪烁,无比认真地注视着黎序。

      黎序凝视回去,他的眼里是波光粼粼的期许和沉重的绝望,而她的眼里是不解的迷茫和满目荒蛮的疲惫。

      她无措地移开视线,戚戚然垂眸落下了泪,“……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

      多像一场朦胧的雨,陈瑞恩想。他在黎序面前蹲下/身,自下而上仰视着她,然后红着眼框,微笑着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眼泪。

      “我只是对你有点好感而已。你这么好,我喜欢你多正常——世界上没有人会不爱你。而爱情多么转瞬即逝,也许我花点时间就能够淡忘,给我一点时间就好……什么都比不上我们的友谊。”

      他可不爱她。

      或许他从未说过,黎序是他的初恋。无可替代的一时好感,早熟地洞悉结局——他们永不可能在一起。他尝试着谈了两场短暂的恋爱。一个完全和她不同类型活泼开朗的女孩,一个和她类似温柔疏离的女孩。虚无和寂寥的恋情,而后他晚熟地明了爱情。

      他无法失去她。

      陈瑞恩站起身,张开手臂抱住黎序,手掌虚空落在她的后背,悄悄落泪。

      “相信我,我可以做到的。我们还是朋友。”

      “……好。”

      天平翻倒后,故事还在继续。沙尘散落满地,爱情的筹码候鸟去哪了呢?候鸟盘旋于空中,转身回顾天平时,看见的只不过是满地散落尘土里的一粒沙子,粗粝却微小。

      *

      黎序病好之后,好似一切又回归了正轨。然而就像舞台最终需要一场落幕。于是灯光暗下,齿轮转动拉上帷幕,木偶被遮掩着逐渐退场,而这个最先退场的木偶就是——小林管家。

      林净西选择辞职是一件必然事件吗?

      也许是的。在玫瑰庄园任职的这些时间里,林净西见过了太多围绕在黎序身边的男人。冷静清醒到自知之明,林净西的指骨磕碰着取出一副银色眼镜,清清冷冷地戴上,稳稳推开了黎序的办公室。

      银色眼镜是他自己买的,镜架上的玫瑰是他自己画的。夜色/降临时,他静静伏在桌边,用笔蘸取白色颜料,一点点细细描绘出玫瑰的形状。

      或许那时他会想什么呢?他们都有着财富,地位,外貌,而他除了爱她的一颗心,什么都没了。他想,和那些人相比,他一无所有的可怕。可悲的是,若是他也有爱情,那注定是一场童话,只要有颗纯洁的心就够了。

      然而他愿意相信童话。

      今天黎序穿了大领口硬质白衬衫,外搭排扣黑色西装外套,胸/前别着白玫瑰胸针,头发利索地全梳到耳后,黑色阔腿裤搭配珍珠长项链,又酷又优雅还很具压迫感。

      房门打开,林净西走进来,被工作状态时黎序散发的气场怔住了,不自在地呆愣在门口。

      黎序抬头,也愣了一下,“诶。是你啊”,然后歪头微微笑了一下,声音温温柔柔,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空和距离,含糊地传到他的耳边。但林净西最终还是听清了,那是他一直期待着的赞许——“眼镜,很适合你哦。”

      林净西腼腆地笑了,慢慢走进。

      辞职流程并不复杂,而黎序也不会挽留他人,她只是温和而不容置疑地省察林净西,在发现他既不是被迫或被胁迫辞职,也并非对工作心生不满,慢慢放下心来。于是在林净西坚定的目光下,黎序点点头,批准了辞职申请。

      干净简洁的装潢,舒缓宁静的氛围,风从缝隙吹来淡淡的油墨香,是独属于他的时光。只要这样就够了,林净西抿着唇笑笑。

      他想,就最后放肆一次。

      “黎序小姐,我叫林净西。可以最后/握下手吗?”

      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直白热烈地介绍自己。

      黎序站起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再见,林净西。”

      然后为这场相遇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再见”林净西慢慢握紧她的手心,手腕的脉搏在血液里有力地跳动,手指在皮肤短暂交叠又迅速放开。

      “黎序。”

      这大概就是现实中林净西所做过最逾越的事情——和黎序握一次手。因为爱而自卑,所以不敢触碰,可是日渐久,爱却渐深,心生渴望,也不过是拉近最后的距离来慰藉自己。

      义无反顾地抛弃过去,年轻直白的热忱意味着无限可能,他尝试着光明正大的以爱情的名义努力靠近她,一点点也好。

      林净西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眷恋得回头看一眼玫瑰他而言,美好的未来大概会是,靠着自己这双手努力攒钱,在城市拥有一幢自己的小洋楼,在阳台种上玫瑰花。西装笔挺地站在这里,约着黎序清晨一起看日出的太阳,夜晚一起看天空的星星。

      也许还会在温馨的小屋里养几只猫狗,一边和猫狗玩耍,一边陪伴度过这寂/寞的夜晚。未来他会拥有无数个年岁,对她述说爱语,与她拥有数不胜数的故事,而这些故事都幻化成灯光,交织成夜景。他仰头看向暮色沉沉的天空。

      大概今后奋斗的城市灯光也不会显得那么孤寂,雨季也不失几分温暖。因为一切付出都有了目的。

      或许这个未来描绘的不够完美,但却是他力所能及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林净西抬脚跨出了大门,没有回头,一往直前,充满着希望,背着黑暗,走近阳光里。

      然而,这个人未来像是消失在世界里,再也没能有机会回来玫瑰庄园。

      *

      这个季节就是多雨。

      由于书和公司都按计划完成了,黎序没什么可在乎的。但在离开前,黎序依旧尽职尽守地去见了一个人。她拉开抽屉拿出叶斯的书,慢慢地包上牛皮纸。

      规律折叠的“咔咔”纸声响过,外面的风呼啸着、扭曲着、张牙舞爪地扑在窗上。

      黎序关上了灯,合上门走出来,抬手接过叶斯递来的雨伞。庭院的玫瑰凋谢了,经不住风雨变得荒芜。

      片刻后,黎序撑着伞,平静地走进了雨里。此时天空炸开一个雷,透亮的闪电照亮了整个黑夜。

      黎序抬起头,眯起眼眸,转身看见房间里闪过一颗模糊的亮光,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一副银色眼镜。

      ——画着白色玫瑰花的眼镜。

      秋季的雨下得很大,冲刷着脚下的泥土,像是要洗去黑夜里掩埋的罪恶。

      当雨水伴随着雷声冲刷下来时,周裴宣敞开着门,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冰,刀刃下是细碎通透的白,一只玫瑰冰冻着,像是躲过了时光的腐败,如血般鲜艳明媚。

      “你来了。你来见我了。”

      周裴宣听见敲门声,没有抬头,从怀里掏出来同样的红色礼盒,静静地放在桌上。

      黎序收好伞,走近几步,只是微笑,同样地推了回去。

      刀刃切开了冰,玫瑰上的冰迅速融化着,周裴宣没说话,一脸平静地收回礼盒,轻轻取出了玫瑰,微笑着递给了黎序。

      人无法推拒同一个人连续提出的两次要求。黎序轻皱着眉,左手拿着书,右手拿着伞,迟疑着,无奈地放下了伞,轻轻接过了这秋季的最后一朵玫瑰。

      雨水的气息,风的气息,微弱的冰冻玫瑰气息,混合着是阴凉的雨季。黎序像是一位住在森/林里的巫女,一步一步走来,几缕发丝干爽地在耳边轻轻漂浮,仿佛煽动翅膀的蝴蝶,而几缕发丝沾湿了,像弯曲的蛇,妖娆地贴在脖颈的肌肤上。

      她低下头,皱着鼻子,嗅嗅周裴宣的气息,“你身上有谋杀的味道。”是毫无防备般贴近。

      周裴宣平静地看着她微笑。

      轰隆隆的雷声响起——顿时,从黎序面前闪过刀刃的寒光,周裴宣举起了刀,对准了他自己。顷刻之间,却立马被只白皙的手按住了。

      周裴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眼里有着说不出的光采。

      轰隆隆——当雷声再次响起时,周裴宣眼里的光采湮灭了。

      他听见她这样说:“你这样做,我很伤心的。老实说,我应该先打报警电话,再救下你,当一个完全善良的好人。”

      “可是,我做不到的。故意死在我面前,让我记住你什么的,蛮讨厌的。所以我不得不……这么做。”

      躺在地上的周裴宣睁着眼睛,沉闷地喘/息着,眼神逐渐模糊溃散,视线却执拗地追逐着黎序的举动。他看到黎序仿佛叹息般,松开手,面不改色地取下牛皮纸擦手,然而牛皮纸的吸水性并不怎么好,无奈下只好气馁地胡乱擦在衣服上。

      他恍惚地想,某方面黎序天真纯粹得像个孩子一样。

      “你爱过我吗?”

      接近生命的尽头,面对着眼前这个女人,周裴宣喃喃低语,却并不奢求得到的答案,是不想,也是不需要。因为有限的回答中,可以说,没有他想要的答案。

      黎序蹲下/身,地上散落着无数破碎的冰粒,一个打开的红盒子,以及一枚玫瑰戒指,然而她只是好奇地看着周裴宣的神情,神情温柔,像花开花落一样自然地吐露爱语。

      她说:“当然爱过。”

      周裴宣动了动手指抓到了戒指,想要微笑,但僵硬地做不出表情。

      可是与其说爱过,倒不如说不爱,更让他释怀。她对每个爱人都述说喜欢,也就是说,她平等的,对每个爱人都漠然。

      好比利用他达成她想要一切结局,她爱他,但不知她的爱到底有多少呢?若是能无情地说出“黎序不爱周裴宣”,反而他就能心甘情愿地放手了。

      然而黎序的爱与不爱,不像是矛盾的两面,更像是共生的两面,如同分蛋糕一样,或是出自于喜爱,或是出自于平衡,甜甜蜜蜜地平均分给每个人一块,每块都是爱与不爱。

      他恨她,却茫然地不知道该恨什么。遗憾吗?责怪吗?或者该说是无力。

      爱情像是划下的一条线,能争取的去尽力争取,不能争取的绝对不越界,可是黎序对所有关系都冷淡疏离,尽管她的性格总被这评价为过分温柔——因为黎序没有“心”,反而只能无力地掏空自己所有情感。

      爱上黎序的人总会变得疯魔。

      在暴风雨中,渐渐地失去了所有力气,他仰着头,脑海中幻想着雷雨就要结束了,光就会落进来,明年又会生长出新的玫瑰。周裴宣困倦地闭上眼睛,眼前仿佛看到了成片生长的玫瑰。

      周裴宣最终躺在黎序的怀里微笑着死去了。

      戒指上的钻石玫瑰染上层层叠叠的鲜血,无力的手像绽放的花苞一样渐渐张开。

      再也握不住戒指从沾满鲜血的手掌中滚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不知不觉间,窗外吹来一阵风,卷起洁白无瑕的窗帘,雨后云中漏出的阳光静静地照进来,从空无一人的室内,慢慢移动到地板上,移动到尸体上,最终照在玫瑰戒指上。

      熠熠生辉的光彩下,鲜血浸透了戒指的缝隙,真正像是一朵盛开着的殷红的玫瑰花。

      *

      叶斯的书最终大卖,写完故事不久后就因疾病去世的悲痛遭遇,让这部作品被认定为唯美主义作家在这个世纪发出的最后绝望呼喊,甚至于被誉为是“融合了浪漫主义与悲剧主义,以及以王尔德为代表的唯美主义”的作家。

      而他以创作童话故事闻名,拥有作品《蜉蝣与月亮》、《一片沙漠与一片绿叶》、《萤火虫与星》、《结巴》等等。

      尽管叶斯的悲剧童话作品都单一的以不可接近的距离为矛盾,描绘爱情的虚无,以及对爱的无望追逐,但评论者认为,叶斯对于美的追求突破世俗固有的爱情,更是达到了奉献、幻灭与死亡的艺术。

      他说:“生命的脆弱对任何生物都是平等的。

      人短暂的一生,除了横向扩展的情感,纵向发展的未来,尚不能真正获得什么。庄周梦蝶或蝶梦庄周,即使人再过一生,仍然无解。继而疑惑,朝生暮死、旋生旋灭、黄粱一梦,至始至终人和那蜉蝣有什么区别呢?”

      *

      森/林里迷路的小男孩在湖边哭泣。

      眼泪滴落在湖里惊扰了水里栖息的动物,湖边一只孤零零的蜉蝣问他:“小男孩,你为什么哭泣?”

      “是啊,为什么呢?”一条小小的黑鱼摇着尾巴,呆头呆脑地浮出水面问道。

      “是啊,为什么呢?”清隽的百合花也在幽暗处轻声低语地附和道。

      小男孩捂着脸落泪:“……是我在森/林里玩耍忘记了时间。我想要回家去,可天太暗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你们能帮帮我吗?”

      然而低声呢/喃的诉求只有一直在湖边聆听的蜉蝣听清了。

      蜉蝣静静地飞到草地上,摇摇头,“对不起,我只是一只不会亮的小虫。也许等月亮出来了,你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突然,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蜉蝣听见他们在笑——蜉蝣又提起月亮了。

      小男孩一边茫然地点头,一边抽噎着问道,“那么蜉蝣先生,你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吗?”

      这次蜉蝣飞得更高了,他轻轻飞到了树上,笑着说:“我的家就在湖里。其实我在等月亮出来后,去找月亮去。”

      于是蜉蝣告诉这个年幼的倾听者:蜉蝣已经等了一天月亮,从白天等到傍晚。

      他说:“我爱上了高高在上的月亮。这是我第二次爱上月亮,在水里的时候爱上月亮的倒影,等我成熟能飞的时候,爱上悬挂在空中的月亮。”

      蜉蝣仰起头,“等到月亮出来,我就会振翅向她奔去。”

      夜幕沉沉,周围的虫鸟歌声欢快地响起,树叶伴随着歌声跳舞,即将迎接到来的夜晚和月亮。渐渐地,蜉蝣与小男孩不再谈论,他们静下来,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当天空残存着的最后一丝橘红沉入云海时,黑夜交织着云斑驳地扯满夜色,像是挣脱出一直笼罩在身上的薄纱,瞬间银光迸发。

      月亮出来了。

      远处,渐行渐远的男孩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仰头,朝生暮死的蜉蝣也终于能得偿所愿,向天空飞去,他离月亮越靠越近,最终伴随着天边升起第一抹光,刹那间在晨光中像灰烬般死去。

      *

      【zero,你怎么把这本书带回来了。】

      半身高的机器人喊到,并拢着伸长“手臂”,缓缓升高。

      黎序举了举手中的书,轻轻放在了上面。

      “满足别人的一个小小心愿。”

      在这个狭小的布满蓝色电光屏障的圆球体中,只有一个木质书架,一个木质箱子,一个机器人以及三床被褥。

      黑暗中球体周围浮动着密密麻麻的银线,抬头能看见一条好似断裂的银河,黎序困倦着头也不回地往床边走。而怀尔德——也就是那个机器人,迈着小碎步跟在她身后,眼看着与黎序的距离越拉越远,焦急地冲上来。

      【two说了:“不要去同情赋命者”。满足他人的愿望只会给你增添烦恼……一点点也不行。看——那个箱子和书架,满满当当的东西,都要装不下了。】

      黎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它。

      怀尔德猛地刹车,“吧嗒”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从美学角度看,怀尔德作为一个机器人,看起来也长得有些奇怪,身体大大小小,凹凸不平,各处打着补丁,不像高科技机器人,反而更像是一个随便拼凑起来的破布娃娃。

      黎序示意它低头。

      怀尔德不安地低下圆圆的头,顺从地凑过来,然后被她温柔地摸摸脑袋。

      “……也许你是对的,但我并没有同情他们。”
      “值得一提的是,我学习【机械组装】,下次我可以给你修修零件。可是,我好困了……”

      它抬头,看着黎序晕乎乎地从它的肚子里抽出电子记录本,几笔写完,立马转头睡倒在被子里。

      怀尔德收回电子记录本,轻轻抱起黎序放在床上,拉上被子,从记录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里勉强读取出信息。

      【往生者:叶斯】
      【赋予:《蜉蝣与月亮》】

      “我会陪你的。”

      怀尔德这样说道。

      默默地定下闹钟,算算还能六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然后它把书放在架子上,朴素而单调的灰色封面,却显得尤为特别,但无关紧要,它想。

      接着也陷入休眠。

      虽然是机械的心,但却是人类的脑。如果说拥有人脑就算得上思考的话,怀尔德确实会思考。只是它和黎序都没有多余浪费的时间。不过若是让它去思考爱情,它会叹息——得不偿失的齿轮。平衡木。跷跷板。

      难以掌控的恰到好处的爱情。

      简单而言,他们的爱,友爱的出发点是进,落脚点却是退;仰慕的出发点是明,落脚点却是暗;贪/婪的出发点是盈,落脚点却是亏;偏爱的出发点是浓,落脚点却是淡。

      然而一个人一生追求爱情的得失是无法被他人代替评判的。对他们而言,本就不求回报,有所付出,有所回应,莫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球体空间内时间流逝得特别快,这本书刚放上就渐渐地在架子上落了灰。

      或许未来黎序心血来潮打开书看时,就会发现,封面打开的第一面手写着:献给我的挚爱——黎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夜夜薄雾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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