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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恩赐 陈长安想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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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安提了两桶水进院子,宋槐正揣着手站在房间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
“怎么了?”陈长安用袖子擦擦汗,将水桶放下后快步迎上去。
宋槐指了指屋里:"你没来时,我收拾了两床被褥。怎么样,功夫还不错吧?"
陈长安往里间看去,只见床上一套地上一套,两床被褥各自在房间最远的地方,像是避嫌似的。
“床旁边位置就很大,为什么不把床铺放那里?”陈长安不解。
宋槐舔舔嘴唇,准备好撒谎:“我今天莲子吃多了,我怕晚上起夜吵着你。”
陈长安将信将疑。
入夜,宋槐看着陈长安收拾行李,自己则倚靠在门边。江墨行家里过于简陋,陈长安想为宋槐做一顿像样的晚饭都没有办法,最终还真就做了莲子羹对付。
江墨行在街上打了两坛米酒,热情地邀请陈宋来喝,宋槐摆摆手拒绝了,两坛酒便都进了江墨行自己的肚子。
眼下江墨行喝得心满意足,正在屋里打鼾。月亮升起,宋槐从屋檐下探出头来,静静赏月。
屋里陈长安收拾停当,便也走到门边。他下意识地去勾宋槐的手指,但被后者一个抱臂躲开了。
陈长安一怔,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宋槐,宋槐正仰着头看月亮,仿佛刚才的错过只是巧合。
宋槐抬着头,月光下他的下颌线流畅清晰,不像陈长安的面部棱角分明。
陈长安这时才真的感觉,宋槐正如他自己所言,死在了十六七岁的年纪。不同于年少结丹的修士,宋槐脸上总是带有一股沉寂的死气,在月光下尤为明显。
彼时宋槐在灵拂山上生活,门派里的子弟们逢年过节张灯结彩,他偶尔出来看一看,也像是格格不入的游魂。
他好像不属于任何世界,又好像被每一个人牵扯住。
这样的情况在陈长安决定跟在宋槐身边后,有所缓解。但当暮色渐渐远去,夜深人静之时,宋槐那股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死寂又逐渐占据了上峰。
陈长安每看到这样的情景,都想若是有法子让先生暖起来就好了。
宋槐不知陈长安此刻想的东西,他盯着月光已经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都有些痛了。
宋槐想起以前在九重天,鲜有机会看到这样遥远的月亮。他在东河畔学着邀禾的样子赤足坐在岸边,一身红衣的衣摆浸在水里,被河水翻着像极了血液。
那时候的宋槐便会这样看着月亮发呆。他就在月亮的身边,却依旧触摸不到它。月光比水冷,他的身影瘦削,在夜色映衬下一点也没有仙气飘飘的仙君气度。
也不怪人家说,他是怪才,不像神仙,也不像人。
宋槐又考虑了一阵今日江墨行所言,想着敢堂而皇之将邪术摆在告示上的势力,大抵不同凡响,自己断断不能如前两次一样再有纰漏。何况,徐若风的势力在凤阳城外没有追杀成功,但也应该已经猜出来他们是顺着就九乡幻境的分布行动的。徐若风找到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或许赶巧,他们已经到了。
宋槐将目光从天空上收了回来,回望陈长安时,正好看见后者正盯着自己。
“怎么了?”宋槐问。
陈长安也跟着看了眼月亮,并没有看到有什么名堂:“先生想念以前的日子吗?”
“以前?”
“仙界的时候。”
宋槐轻笑,眼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那时候大概可以分成两个阶段:无知求爱的阶段和被人利用阶段。这两个阶段中的哪一个,都不太值得我去想念。”
“仙门百家若是知道就算飞升仙界,也逃不了欲望缠身,会不会失望透顶呢?”陈长安问道。
宋槐说:“九重天上也有无欲无求的闲散仙君,他们过得倒是真的快活。不快活的那批也是他们自己选的。”宋槐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接着说道:“天上的人有天上人的苦恼,地上人也有地上人的欲望。其实到哪里都是差不多的。”
陈长安静静看着宋槐,突然认真说道:“我希望能给先生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宋槐闻言,将身子探过去:“不一样的?要多么不一样?”
“人人相亲,再无利用。其实灵拂山上的大家就已经是这样的了。”
“所以?”
“我想和先生在山上待一辈子。”
陈长安认真的神情在夜色里并不很明显,但也被宋槐尽收眼底。
又是一辈子。
宋槐笑着问:“一辈子,你不要娶妻啦?”
若是以往,陈长安被这么问,必然会回答:就算是娶妻,也不影响和先生在一处。
只是今夜,陈长安突然顿住,然后用近乎恳切的语气道:“我未必要娶妻,若是要和先生相依为命一生一世,不娶妻也很好。”
宋槐一怔,旋即笑开,打算将这个回答当作玩笑:“我能活千年万年,你只陪我一世,这也太少了。”
宋槐玩笑着说道:“若真的要陪我,你该生生世世在我身边,而不是只有一生一世是不是?”
陈长安不假思索:"能生生世世,岂不更好。先生不恼我,我就永远陪在先生身边。"
“你死后是要下黄泉入转世的,过奈何桥时候,你怎么逃得掉孟婆汤?”宋槐问。
他也不是想怂恿陈长安坚定地选择自己,只是既然聊到了这个话题,转世一说就逃不掉。
陈长安却真挚地不解:“先生当初选择我陪在身边,就已经想到了等我死后就将我忘了吗?我记得幼吾说过,在我之前,先生你身边只有她一个。”
宋槐噎住,知道陈长安在问为什么自己要选择他,只得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斟酌着措辞:“呃,我也是一时兴起。”
陈长安:“也就是说,我若是死了,先生也不会等我的转世了。”
宋槐伸了个懒腰:“我是这么觉得的,喝了孟婆汤,忘却了前尘,再投胎就是另一个人了。作为陈长安的你已经死去,我必然不会再留恋。”
陈长安的眼神隐藏在睫毛下,他微微低下头:“原来是这样。”
宋槐看够了月亮,转身回屋找床。
身后的陈长安依旧停留在门口,屋外的月色照亮了他一半脸。他低低地道:“那我更要好好努力,总不至于活了没几年,便去喝孟婆汤了。”
已经脱下鞋子褪去外衣的宋槐趴在床上,将被子抱了个满怀:“好啊,你努努力,咱俩多做几年好朋友。”
深夜,房间另一侧的陈长安听着宋槐熟睡的呼吸声,最终还是蹑手蹑脚地坐在了他的床下,将下巴抵在宋槐的枕边,近距离地看着黑夜里模糊的面孔。
陈长安想起睡前没能勾到的宋槐的手指,抿了抿嘴唇,摸着黑去找宋槐的手。他像一个白日里没得到糖果的小孩,在黑暗里偷偷地翻找糖罐,又不敢惊醒熟睡的双亲。
陈长安顺着宋槐的身体,触摸到了手心的柔软,轻轻地用手指将宋槐的指尖勾起。陈长安知道宋槐一旦睡着,便是天塌了都未必吵得醒。但牵手的动作属实有些隐秘,容不得陈长安做出多大的动静。
仿佛偷窃的刺激感觉充斥在陈长安的心里,又有了别样的满足感。
月光透过有些透风的窗户,细密地洒进来。
勾完手指的陈长安并不打算就这么收手,他身体靠在床边,看着宋槐阖起的眼眸。这双眼睁开时会透出十足十的疏离与冷漠,也就是从小陪伴在他身边的陈长安和幼吾看得出宋槐眼神里的含义。
整个灵拂山上弟子众多,谁都不是唯一的。他不像往届里实力一骑绝尘的师兄,每科的成绩都要和长青长吉平分高下。因此自小失去双亲的陈长安,对于"特殊"这个含义异常地在乎。
他想在某个人眼里,做唯一的那个人。
若不是自小就知道幼吾已经领先了他六百年,陈长安必不能忍受宋槐身边还多出一个叽叽喳喳的小脑袋。
陈长安脑海里浮现出从前在茅屋院子里练剑的场景,宋槐看似在和幼吾胡闹,目光却时刻在自己身上。他能指出自己动作中的瑕疵,这令陈长安十分满足。
今日所说的要陪宋槐一辈子,陈长安听出宋槐并未当真,但不影响这是他的真心话。原本他修习仙法,就是要延长寿命,以求陪在宋槐身边多一点时光。他羡慕已经陪了宋槐千年的幼吾,羡慕得要疯了。
一千年,在宋槐嘴里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可陈长安知道其中的日日夜夜,每一天都能看见宋槐的身影,这对于自己而言无疑是一场恩赐。
宋槐的睫毛轻轻颤动,陈长安贪恋地看着,忽然想起宋槐在安家苏醒后说的那句:“未免太卑微了些。”
陈长安低头看看自己蜷缩在一起的姿势,寻思这个动作很卑微吗?
还是说,宋槐在说当时的自己,太卑微了?
陈长安沉吟,他大概能猜得出当年大张旗鼓"求爱"的宋槐有多么矛盾,一边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公然断袖,一边又是谨小慎微地祈求衡胥垂怜。
可师父生前对自己说过,爱情,就是个矛盾的存在。
师父师娘的琴瑟和鸣至今也被门内弟子传为佳话,师父说的那便是对的。
陈长安有些失落地垂下头,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他羡慕这样的爱情,也羡慕曾经被宋槐这样爱着的衡胥,哪怕如今宋槐盖棺定论他当年的状态绝不是喜欢,也不影响陈长安希望宋槐也将自己视为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