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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蛔虫 先生也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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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下了雨,陈长安本想在街边买伞,被宋槐给拦下了。
“花那个钱做什么,咱们不是本来就有伞么?”宋槐拍了拍陈长安背在身后的伞。
陈长安苦笑:“好好一个百年法宝,就拿来挡雨?”
宋槐:“物尽其用、物尽其用嘛。”
陈长安遂依了宋槐的话,将纸伞撑开。同时,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别人家的法宝都会有名字,这把伞有名吗?”
宋槐摇头:“我没给它起过名,小赵也没和我说过这事,兴许是没有吧。”
正说着,宋槐仰起头,看着伞下的伞骨又喃喃道:“器物起名,多半是为了养灵。这把伞助其主隐匿行迹,就算有了灵,也应该会被人忽略吧。”
陈长安轻轻点头:“既然如此,还是没有灵的好。”
宋槐闻言,像是听见了很满意的言论,他微微抬眸,望向执伞的陈长安:“器灵也会感觉寂寞,人也一样。长安,你寂寞过吗?”
陈长安歪头想了想,笑着低头与宋槐四目相对:“我从小成长在门派里,有师父师兄弟在呢;出了门派,还有先生你,我从未感觉到过寂寞。”
“是吗,那很好。”宋槐的反应淡淡的。陈长安不太能看清宋槐眼睛里此刻装着的情感。
从陈长安记事起,还是会时不时地在这位前任仙君脸上看到他走神的表情。懵懵懂懂的孩童不曾知晓宋槐的过去,只会在他发呆出神的时候追着比自己个头高的幼吾玩耍。
那时候幼吾瞧不上乳臭未干的陈长安,一如如今即将成年的陈长安,瞧不上个头矮小的幼吾。
陈长安在心里默默数着。还有三个月。
还有三个月他就成年了。
虽然与宋槐比起来,陈长安的成年属实是有些微不足道,可对于他本人而言,好像增长的每一岁,都是更接近宋槐的一个阶梯。
“先生,接下来我们去哪?”好像在酆都城外,陈长安就这样问过宋槐。
此时的宋槐想了想,反而问道:“灰鹿招了哪几个地方来着?”
“太昌国一处,羌山一处,玄阿郡、西海庐阳城,还有上月国皇城。”陈长安一一数了过来。
宋槐歪头奇道:“咦,你的记性可真好。”
陈长安乍一听宋槐的夸赞,耳尖一红:“我向来记性都很好的。”
宋槐轻笑:“是了,带着你果然方便多了。”
陈长安听得此言,心下觉得自己比幼吾更有用了些,不由得脸上有些志得意满了起来。
“咱们先去羌山吧。”宋槐道。
“我从前没有听过羌山的名号,它是这几个地方里最近的吗?”
宋槐从伞下伸出一只手来去接空中的雨水,指尖聚合似乎要将雨水凝结成一颗水珠,但是失败了。
“羌山不算近,但是据我的了解,那里装不下太大的醴奴炼化所,因此捣毁起来应该方便不少。”
捣毁啊。
陈长安注意到宋槐手中凝结失败的雨水,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发觉宋槐在欢喜场中消耗的法力至今也没能恢复多少。
“事不宜迟,乘竹筏去?”陈长安提议。
这时宋槐却摇了摇头,他手指上举,指着头顶的这把纸伞狡黠一笑:“咱们打着这把伞去,神不知鬼不觉,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可好哇?”
不乘竹筏,那动作便会慢下不少,若是让徐若风的人抢先抵达,他们二人岂不是要被捉个正着?
陈长安将疑虑同宋槐说了,只听得后者笑意更甚:“他们若是早早在羌山等着,咱们就趁着打架,把他们家当都给砸了,闹个鸡飞狗跳岂不是更有意思?”
陈长安苦笑:“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打法。”
宋槐反倒是不以为意:“这是宋槐打法。咱们是去搞破坏的,又不是去救人于危难的。”
“救不得了么?”陈长安听出宋槐话里的关窍。
宋槐脸上的笑容这才消减,不易觉察地谈一口气来:“怎么救呢?这法子一旦开始,可就只有死路一条。活下来的醴奴,不只有我一个么?”
两人默默无言地在路上并肩走了半晌,直至雨停,陈长安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如果有什么法子能让时间倒流,抵消掉醴奴的炼化之术就好了。”
闻言,宋槐"噗嗤"一笑:“要说你合我心意呢,这个法子竟是你自己想出来了。”
“真有这样的方法吗?”陈长安又想起梁漪生前的惨状,胸腔里有一股似喜似悲的情感在翻涌。
宋槐长舒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见他驻足,陈长安也停了下来,转身与宋槐对立。
他知晓宋槐是有话要说,便静静地注视着后者的眼眸,洗耳恭听。
宋槐放在身侧的双臂微微张开,下巴微抬:“我不就是这样的例子吗?”
陈长安一怔,宋槐又原地张着手臂转了个圈给他看,补充道:“醴奴出身,归为凡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就是我了。”
竟然有这等奇事!
“真的能逆行?”陈长安将梁漪所遭受的苦难移情到宋槐身上,想他当年被人囚禁,拼命获得一线生机;如今又能以凡人之躯生活数百年,在灵拂山逍遥到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
“嗯……其实也不算是逆行。”宋槐低头理了理袖子,"我从前是凡人,被人抓了做成醴奴,后来又成了仙君,再到现在失去了醴奴的特质,却也还是和六界内的任何一种生物不一样了。"
在陈长安的眼里,宋槐并不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非人非怪"。只是欢喜场与祷园的方姚氏口口声声将醴奴视为物品,由人转为此物、又回归人身的宋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这对于如今的陈长安而言,实在是一个难解之谜。
“其中过程想必十分艰难。”陈长安也叹了口气,"等我们赶到,就算有醴奴炼化成功,想必逆转起来也是困难重重了。"
宋槐静默不言,只是抬眼端详着面前不见喜色的少年。
似乎是下意识地,宋槐脱口而出:“你放心,我还记得解除之术,只要有醴奴,我就能让他重获自由。”
陈长安眼睛亮了亮,又仿佛是不放心一般:“不是说醴奴还有契主?”
“这个么,你更无需担忧。据我所知,契主一旦选定,一般不会更改,变的只有被炼化成醴奴的无辜人罢了。只要找到了醴奴,不怕找不到契主。到时候此术一解,皆大欢喜。”宋槐道。
眼前的少年向宋槐投来信任的目光,赤诚的情感灼得宋槐一时间无所适从。
还是那一段遥远的记忆,同样有一个人面对着他,露出这样热忱的眼神。只是他心里清楚,那人看的不是自己,永远不会是。
宋槐的脑海中仿佛有个慌乱的小仙君在无助地哭喊:“你在对不起她!”
明明近在咫尺,明明唾手可得,但是他不可以。
眼前的人不管不顾地扑向自己,一瞬间让当年的临庭不知身处何处。
是多年幻象里的期盼,还是真真切切的虚妄?他分不清究竟该断然拒绝,还是就这样将错就错。
时过境迁,在当年的那句对不起之后,宋槐已经不太记得结局。
倒是造化弄人,几百年后,有一个陈长安将近似的目光投在自己眼里。宋槐怔怔地出神,脑中克制不住地想着一个疯狂的念头:
要不,把他哄骗过来?反正、他不会知道……的吧。
宋槐双眼有些许贪恋地在陈长安的眼眸中来回游走,思绪纷乱如麻。
陈长安不知宋槐此时心下的挣扎,只当他是又一次走神了。陈长安由着宋槐发呆,自己老老实实地停在他的眼前。
此刻陈长安想的却是:幼吾不在,果然耳根清净。否则,每每宋槐出神,幼吾非要将他拍醒,着实有些烦人。
而正是这几年,陈长安留意到宋槐将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越发多了起来。
长青曾悄悄问过陈长安,问他知不知道宋槐每次的出神都在想些什么。
陈长安便道:“我从哪里知道去?”
长青撅着嘴嘟囔:“我看你们仨天天厮混一处,我当你已经成了先生肚子里的蛔虫了。”
陈长安从前不以为然,心道做人家的蛔虫有什么好,我知道他、他不知我,也忒煞人士气。
可若是眼下长青再问,陈长安却要不自觉想,做先生肚子里的蛔虫,恐怕更好些。
日子飞速流转,陈长安更加要这样想了。做宋槐肚里的蛔虫,知他所知想他所想,便能在许多时候及时地助他一臂之力。
陈长安与宋槐,似乎便是在此刻,同时地贪恋其彼此的目光来。
不仅要注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还要欣喜的、欣慰的、依赖的。
雨过日出,晴空中万里无云。宋槐率先开了口:“那什么,咱们脚程快些,不过六七日就能到羌山。”
陈长安眨了眨眼,依言将伞举过宋槐头顶:“好。”
两人各怀心事,依旧肩并肩向前方进发。
还没走出几步,宋槐又一次首先开口,但状似无意地问道:“长安,你要不要和我学卜卦?”还没等陈长安回答,他自己倒是抢先自己回答:“还是算了,这玩意容易折寿。”
陈长安歪头。
卜卦并不是一般修士可以学的,窥探天机之事动辄损耗寿命,更别提一旦知晓将来,若天意不合人意,便难免要去做一些与天意相抗之事。
陈长安笑着宽慰宋槐:“我区区小修,只管好好活着陪着先生就是了。先生若有什么延年益寿的好法子,还请一定教教我。我寿比南山,便能千年万年的和先生把酒话桑麻。”
宋槐垂下眼睑,顺着陈长安的话道:“谁要与你话桑麻?你若真能寿比南山,岂不是显得仙君万寿有些太好得了些。”
陈长安不依不饶:“若果真我这一世寿数不够长,那我死后过奈何桥时,不去喝那孟婆汤。投生到下一世来,接着来烦扰先生。”说到此处,他不由得喃喃:“也不知转世之后,我的样貌会否改变。”
这一边宋槐双手背在身后,鞋子轻轻踏着每一处的水洼:“多多少少会变的。”
“这还得了?”陈长安语调上扬,神情夸张:“那我死后,还有劳先生在九泉下寻我,别一个不留神将我丢了。”
宋槐被他逗笑,只得道:“丢不下你,且放心去罢。”
几乎同时,两人转眼瞧向对方,互相都看见了眼底的微微波澜。
好似沉寂春水,遭清风吹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