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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尾生 谁的记忆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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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战役九重天胜得很艰难,但终究有了好的结果。”赵岭道。
幼吾听得入神,叹为观止:“我从来没见过先生下杀手嘞。”
“你见过,你肯定见过的。”赵岭从食盒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龙须酥,“他武功比不上我们,可是论心黑,他可不能算是什么正道的人物。”
赵岭嚼了嚼点心,接着说道:“你猜这件事之后,你家先生得到了什么待遇?”
“左不过是一展风采,体现了自己的实力,从而得到重用吧?”幼吾揣测。
赵岭笑着摇摇头:“重用是应该的。他是东河神君的首徒,再差也有人敬畏。只是在这场大战之后,衡胥破天荒地主动去找了临庭。”
“咦?从前那个什么衡胥,不曾主动来找先生吗?”
“他是师叔,哪有做长辈的闲着没事去追着小辈?哎呀你不知道,九重天的神仙们,守着一堆的繁文缛节。哪像凡间的咱们,没大没小,也没见少了几块肉。”
幼吾在心里嗤之以鼻,她想起在灵拂山上时,先生经常拐着弯带她去接陈长安下学。他们二人见面聊晚上吃什么便罢,自己却要被那厮从山顶欺负到山脚。
论起来,她家先生与幼吾才应该算作是陈长安的长辈,哪有他俩守着陈长安的说法?
幼吾倒觉得,九重天上的规矩没准刚好可以约束一下“没大没小”的陈长安。
赵岭不知幼吾心中想的什么,自顾自回忆起记忆里的那些往事:“衡胥没有管诸仙是如何称赞在西凰仙山初露锋芒的临庭的,只是在一个空闲时间去找了临庭,问他在战场上是怎么做到瞬间补给全军,又是怎么明明身受重伤,事后却能迅速恢复。
“临庭看着衡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是否记得凡间故人。衡胥回答:‘千年间的故人有千千万万,你问这个作甚?’临庭便说,他与衡胥,曾是交情匪浅的故交,是衡胥对他许下的诺言,才支撑他活到了现在。
“衡胥显然是不相信的。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衡胥封神之初,他的凡间本家便涌现出了不计其数的修士,就是希望能沾上衡胥神君的光,从而位列仙班。且不说那时候距当时已有千年,临庭四百岁的道行实在难以说服衡胥。
“临庭见衡胥不信,便抖出了‘醴奴’之事,也是从那时候起,天下皆知其妙处。一切祸端,便由此而起。”
赵岭一口气说完大段,渴得抓起杯子灌了些茶下去。
“醴奴?”
“就是一种人,把活人往鬼的方向炼,又留一口气的那种。”赵岭解释。
幼吾摇头表示依旧想象不出来:“那不是活尸么?”
赵岭撑着脑袋,在脑海中寻找措辞:“其实我也不太懂这东西是怎么做的,我只听临庭随口提过几句,说什么要极阴极寒,又说什么保持清醒。他从前对醴奴的做法就是讳莫如深,谁来都撬不开他的嘴。我知道的也只有他能凭借衡胥的力量迅速恢复任何伤势,他的血也有为万物注入生命力的功效。”
“哇。”幼吾不咸不淡地道。这样的功效,她确实想象不出临庭的血的好处来,只是简单地配合一下罢了。
“西凰一役,就是临庭用自己的血滋养了数千天兵,从而使战局扭转。他自己后来说,除了血,他也只是用了御血术罢了。”
“那你继续说,衡胥知道临庭的醴奴身份了,之后呢?”
赵岭看向远处,微微有些出神。
“衡胥声称从来没在凡间见过临庭,也确实察觉出了临庭身体素质的非同一般。那时候有几个'热心肠'的仙君,希望能近距离研究一下临庭血液的性质,便和衡胥借了他一段时间。”
“借?为什么找衡胥借?”幼吾不解,“临庭是个人,而且还是那个什么河神君的徒弟,为什么那些人反而要找衡胥呢?”
赵岭隔着桌子伸长了手臂,只为敲一敲幼吾的脑门。她笑道:“反应倒快。其实这之间还有许多的事,听说那段时间邀禾总是闭关不出,衡胥忌惮临庭的特殊力量,几乎可以说是与之寸步不离。临庭早就被传言纠缠衡胥神君,此番是他师叔主动贴过来,他当然也不拒绝。一来二去的同进同出多了,其他人几乎就默认了他俩关系密切。”
赵岭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至今还是觉得,衡胥对临庭没什么别的心思,是临庭自己想多了,误以为衡胥对他有意来着……”
幼吾"啊"了一声:“你说什么?”
赵岭摇头:“小孩子不要知道这种八卦。”
“你前些天在酆都可不是这样说的。”幼吾皱皱鼻子道:“你说我岁数比你都大呢。”
赵岭闻言,不置可否:“那时候归那时候,这时候是这时候。我看着比你大,那就是比你大。”
一千五百年前。
衡胥今日提早完成了公务,命仙侍去请临庭过来。
仙侍去了半晌,回来时孤身一人。他一礼拜下,对衡胥道:“神君容禀,临庭仙君此刻在布星台抽不开身,命小的回话晚些便来。”
衡胥摆摆手,心道布星台又不远,自己散着步去找他便是了。转念又想到最近他与临庭的风言风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两个大男人,同吃同住又怎么了?为何近来世风成了这样,连与东河神君关系最为密切的两个神仙都能被这样造谣?
衡胥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又坐回了椅子上。
还是等临庭他自己过来请安吧。
太阳西沉,布星台正是忙碌的时候。
临庭跟着太阴星君在台上布星,一面问一些因果演算的事。
太阴星君客气地笑道:“小仙君来天上几百年了,依旧有许多问题吗?”
临庭答:“学海无涯,多懂一些总是不错的。”
太阴不言,只是带着他为夜空布下星辰。
良久,太阴才拢了袖子转过身来,扶起临庭的手臂放在眼下:“他们说你的血是宝贝,有多宝贝?”
临庭想了想,诚恳道:“晚辈不知。”
“介意吗?”太阴右手凭空多出一把匕首,手柄上镶满了灵玉。
临庭翻开袖子,露出笑来。
太阴对准临庭露出的雪白手臂,用匕首轻轻在上边一划。锋利的刀刃轻松隔开血肉,鲜血成一丝血线沿着胳膊滴到地上。
太阴低头看着地面上开出的朵朵血花,那血花没有被临庭以外力控制的时候,着实有一番病态的美感。
正当太阴回过神来,再看临庭手臂,那臂膀上光滑洁净,只有地面上的血花能证明伤口的存在。
“我这岫灵刃锋利无比,多少年来依旧削铁如泥。而你的恢复能力,的确是不一般。你没有用什么术法强壮身体过吗?”
“没有。”临庭沉静道。
这些天,找他测试身体恢复能力的神仙数不胜数。他从前在各处帮忙,在每个仙殿都有熟人。熟人相托,他不好拒绝也没必要拒绝。
他想,全天下都知道他的血有好处,对于他而言也不是件坏事。
几个时辰后,临庭回到居处,开门便见到了端坐着的衡胥。
“师叔?”临庭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去,俯身拜倒:“给师叔请安。”
衡胥点点头,示意他上前:“这些日子,你躲着我?”
“没有。”临庭垂眸,双手不自觉捏起身侧的衣服,这是他撒谎时常有的动作。
“只是恰好最近忙了些。”临庭道。
衡胥显然是不信的:“不是躲着我,为何每次与我经过时,都要远远地换了路线?”
临庭沉吟片刻,抬起眼睑:“师侄躲着师叔的理由是什么呢?”
衡胥表情一滞,轻咳一声:“或许是你说的,旧相识什么的。”
临庭做出了恍然大悟的模样,表情幅度有些夸张:“啊——原来师叔将那天我的话都听进去了。”
衡胥脸上又是一阵不易察觉的不尴尬:“你说的事情,我不能尽信,毕竟实在对不上;而又因为确实少见,我又不能不信。”
临庭简单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撒谎。”
“你说我们年幼相识?”
“是。”
“邻里拜访?”
“是。”
“立誓成人后投军报国?”衡胥脸上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奇怪。
“是。”
“然后私下互许鸳盟?”
“是啊。”临庭自然道。
“……那信物呢?”衡胥挑着眉毛问。不知为何,他竟然没有对两个男子谈论婚嫁这件事有任何的怀疑。
临庭认真想了想,答:“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小,没什么零用钱买信物,所以没有的。”
衡胥像是被气笑:“当真是我活得还不够久,这样的攀亲带故真是见所未见。”
临庭静静注视着衡胥的表情,知道他依旧没有采信,遂叹了口气:“毕竟时间太久了,师叔不信也是应该的。只是我的力量全部依靠师叔,这也是显而易见的。”
衡胥想起西凰之胜,临庭虽然未曾大杀四方,他的出现却为战事带来了重大转机。甚至于说,整场战斗因他而胜,都是不过分的。
“我们两个人之间,若真有牵绊,为何我感觉不到?”衡胥问。
临庭淡淡道:“也许这样的牵绊,只作用在了我的身上。”
“你?我于你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
“大约是尾生抱柱。师叔一言既出,我生死相随。”临庭说这句话时,语气依旧淡淡的。
衡胥怔住,半晌才徐徐开口:“那你是在拜师前,就已经认识了我,为何要等到五百年前才与我相见?”
“我不曾久等,睁开眼的那一刻起,我便追随着师叔的踪迹而来。师叔是觉得我来得太晚了吗?”
“你……找我?”
临庭浅浅勾唇:“是,若不与师叔在一处,不如即刻杀了我。”
“真是少见。”衡胥仿佛是听了一段离奇的志怪故事。关于临庭所言,他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去信半个字。
“师叔将来会知晓的。”临庭也许是看懂了衡胥的表情,面上并不失落。
两人话不投机,只是浅浅坐了一会便各自离去。
倒是临别前,衡胥回身多问了句:“你真的叫景亭吗?”
临庭也转过身来,点了点头:“是。”
衡胥“哦”了一声,挥手道:“无事了。”
临庭垂手向里屋走去,也暗暗对自己的记忆有了些怀疑。
不应该,不能够,怎么会对不上呢?
那种渴望与期待,当年重逢时他内心澎湃的欣喜,全都是真的。
临庭想起记忆里暗无天日的某个可怕地方,不由得从尾椎骨激起寒战。那种地方,他不想再见第二次。也幸亏,只是稍稍待了半晌,并不耽误什么。
可是……
临庭脚步微微停滞。
他记得清楚,自己原先是普通凡人,可是浑身充斥的这股力量,真的是一个凡人会有的吗?
衡胥修炼千年,若要与他谈论起幼年往事,临庭自己也应该年有千岁才是。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