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耀》续生春

5、种子

　　*

　　天已放晴，彩虹挂起，明丽又温暖，风徐徐吹着，带来丝丝柔。
　　书乐在傅清书病床边静静守着。
　　她望着窗，想起了医生说的话。

　　傅清书本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又淋雨又是剧烈活动，还受那么重的伤，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书乐不敢想，自己如果不去那无人问津的小巷，傅清书会不会死？答案显而易见。

　　细碎的阳光洒落，为病床上的少年渡上层柔光。
　　今天本来是他跟家人团聚的日子啊。

　　书乐注视着他，心里有些发涩。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便签纸，用笔写下几行字。
　　她将纸放在桌上后，离开了。

　　街上风轻轻吹过，蔚蓝的天上挂着朵朵云，它们漫无目的飘着，归途不知在何方。

　　走到一处，书乐前进的脚步一顿，远处是她化成灰都认得出的人。

　　顾心的模样没怎么变，但更成熟了。
　　眉尾处有一颗黑痣，烈焰红唇，手上拿着根烟，身边跟着几个同样披散头发的女生。

　　顾心是逃课出来的，她扯了扯身上碍眼的校服，说：“这校服真丑。”
　　“就是啊。”同行者附和着。

　　书乐埋下头，手不断摩挲着系在包上的音符钥匙扣才堪堪遏制住因痛苦而发抖的身躯，以及想把顾心碎尸万段的冲动。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去，不能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

　　天是纯澈之蓝，地却带着肮脏。

　　一放学，书乐就被几个初中生拖进了胡同。

　　顾坛站在远处抽烟看戏，他的兄弟正压着书乐。
　　而面前则是顾心笑盈盈的脸。

　　书乐被摁在地上，眼睛紧盯着钥匙扣：“钥匙扣，还给我好吗？那是我重要的东西。”

　　“求我啊。我心情好了说不定能还你哟～”顾心笑了。

　　书乐眼睛直直盯着她，嘴角扯了扯，心下麻木：求？求根本没有用。

　　先是慢慢孤立，接着是布满污言秽语的桌面，后是“不小心”的一撞、一推、一摔，那时候的求有任何作用吗？

　　现在则是更加过分的——放学堵人。

　　“那是我妈妈给我的，求你给我……”书乐敛去眸中神色，仍抱了一丝希望，万一呢？

　　顾心晃了晃钥匙扣，音符下还镌刻着小小一行字“乐乐岁岁平安”。
　　她叹道：“你妈妈给你的？可真好啊。”

　　“凭什么呢？你们凭什么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拥有这些关爱？凭你们这副弱到不行的身子？”
　　顾心的脸渐渐扭曲，不知道她从哪里拿出了一把虎钳，用它对着钥匙扣比划。

　　下一秒——
　　音符被夹的歪七扭八。
　　心像利刃划过，书乐感到窒息般的痛。

　　再下一秒——
　　顾心手一抛，钥匙扣便飞了出去。
　　书乐用力挣扎，恨不得张嘴咬死顾心，却无能为力。
　　钥匙扣消失不见。

　　那一刻，心脏骤停，她怔怔望着消失的地方，带着祈求想：或许等会还能找到……
　　半晌，她喃喃：“为什么？”

　　“看你不顺眼呗，最厌恶你们这样的病秧子。”顾心把玩着自己的发，毫不在意道。
　　而后她又冲顾坛甜甜的笑：“谢谢哥哥。”

　　顾坛瞥了她一眼道：“你高兴就好，要人随时都可以。何况这群病秧子真是最惹人厌恶的东西呢。”

　　书乐依旧愣愣望向那个方向，心是痛的。
　　她没有哭，还抱着一丝期望。

　　顾心用手挑起书乐的脸颊：“瞧瞧，多么狼狈啊，哈哈哈哈。”
　　她踹了书乐几脚，又用眼神示意了后边两人。

　　片刻不到，拳头纷杂而至。
　　书乐蜷缩着，她麻木的想：总不会把我打死，等他们走了，我就可以去找钥匙扣了。

　　天色渐暗，残阳下。
　　书乐扶着身后的墙勉强站起，踉踉跄跄奔向钥匙扣消失的地方。

　　这里没有……这里也没有……

　　夕阳洒落，她终于找到了那已经扭曲变形的钥匙扣。

　　钥匙扣被毁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书乐慢慢蹲下来。
　　风吹的好大，她看不清，泪水淹没了整片天。

　　妈妈，对不起……

　　书乐走回家，影子在夕阳下格外的长。

　　一到家，父亲书礼眼尖，发现钥匙扣坏了。

　　他先让书念上楼，随即猛扇了书乐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鸟。

　　书乐的解释哽在喉咙，脸上火辣辣的疼，身上欺凌的伤也仿佛灼烧起来，连带着心。
　　她沉默不语，泪模糊了视线。

　　“还哭？你有脸吗？回家这么晚，先不说你跑哪去玩了，你妈妈送给你的礼物，你就是这样糟蹋的吗！”书礼眉毛上挑，怒目圆睁。

　　“你干什么！”孟雪刚踏出房门就看到眼前这一幕，她急忙跑到书乐面前，抱住她。

　　“不过一个钥匙扣，你不问问乐乐就打她，你真是没救了！”孟雪很早就知道书礼有个臭毛病，有些大男子主义，只相信自己看见的，这么多年也没见改过。

　　“别怕，乐乐是你爸爸不分青红皂白，他应该给你道歉。可以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了吗？”

　　“妈妈，对不起……是我不小心……”书乐攥紧了手，妈妈本来身体就不好，她不想让妈妈担心。
　　更何况，顾心威胁的话语似在耳边：你如果下次想被打得更惨，尽管试试告诉别人。

　　“没关系，乐乐，你不是故意的，妈妈和你一起把它修好怎么样？不要伤心啦！”

　　“嗯。”书乐的泪止住了。

　　那时母亲牵着她上楼，拿了工具，在修的时候，她絮絮叨叨：“乐乐，妈妈替爸爸向你道歉。”

　　“如果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妈妈好吗？妈妈一直都在呢。”

　　“乐乐你是一个超级勇敢的小朋友呀，妈妈为你骄傲。”

　　孟雪总是这样，用柔软的语调，温暖的拥抱抚慰她，夸奖她。

　　孟雪很爱书乐，书乐也很爱她。

　　后来书乐便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放在家里，坚决不带到学校，直到住院。

　　在更远的后来，冰冷的葬礼，她的泪怎么流也流不完，黑白色的遗照刺痛双眼……

　　*

　　鸟的叫声惊觉了书乐。
　　她看向街道，顾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剩下孤零零的树与叶。

　　书乐深吸了口气。
　　她想起顾心的校服明显是榆才高中的，唇角勾起一抹笑。

　　看来很快又要见面了，顾心顾坛，我们来日方长。不管你们究竟是因为什么对我们施加霸凌，你们都会得到报应。

　　虽然还有些应激反应，但难道不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吗？

　　我相信自己终能突破暗黑的囚笼，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

　　云层层叠叠，白的亮眼。

　　前方路途，引诱迷途之人前行。

　　*

　　月亮攀至高空，叶影隐隐跳动，孤寂室内。
　　书乐正在翻阅资料，她搜了顾坛顾心。

　　第一页内容赫然是顾氏集团，一张图片上是四人合照，底下是详细介绍。

　　书乐细细查看了一遍，却发觉顾坛顾心似乎和顾父母长的一点都不像。

　　而且，顾父母都有同一种轻度贫血，这种疾病会遗传，甚至在孩子身上会出现重症现象，但是顾坛顾心非常健康，一点贫血现象都没有。

　　难道不是亲生的？书乐的心狂跳，她继续往下翻找。

　　但翻阅到底也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几乎都是顾氏发展史以及现在的地位如何，她看了眼时间。

　　22：30。

　　书乐想了想，不急于一时，先休息，明天去学校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

　　*

　　夜渐渐浓起，月光倾斜下一片清碎光影，树叶被风吹刮发出哗哗声响。

　　傅清书睁开眼，漆黑的室仅有月光跳跃。

　　傅清书心头猛跳，下意识想起身，身体却因缠着的绷带而动弹不得，手一动，拖拽了吊瓶，他这才放下心，原来是在医院。

　　他腾出另一只手摸索出手机。

　　23：26。

　　傅清书缓慢输入文字给李国夫妇报平安及地址，再给老师请了个早自习的假。

　　夜正浓，皎洁的月光在地面跃动，远方星光观望于此。

　　傅清书用手机打开手电筒，发现桌上放着两个小蛋糕以及一张便签。
　　他轻轻拿起便签，只见上面写着：

　　蛋糕本来是给你家人的，不过你好像回不了家了，等你醒了，你自己吃了垫垫肚子吧，不要浪费食物。下次见！^^

　　傅清书失笑，自己欠了书乐好多，本以为她会因为自己的话而离开，却没想到自己的命还是她救的。
　　他望向窗，用手盖住眼，心下酸涩，他自知对不起书乐，即便说的话是违心的，但他仍旧觉得抱歉。

　　傅清书点进聊天框，将微信所有余额转过去后，他打字，手在轻抖，但他依旧发出信息：

　　对不起。但我不适合做你的朋友，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我现在手机上只有这些，剩下的医药费和蛋糕钱等我绑了卡给你发。

　　傅清书将便签纸细细叠好放入口袋中，安静的将蛋糕慢慢吃完，明明蛋糕很甜，但嘴里依旧很苦，他觉得难过。

　　自己又说了违心话，心里又酸又胀，傅清书盯着远处树影，久久不能入睡。

　　这一晚，注定会失眠。

　　缕缕夜风透过窗缝吹入室内，带来了春的温热。

　　在这春风和煦的日子里，傅清书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这种子终究将发芽，攀至整颗心。

　　情意悄无声息，慢慢涌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