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度依赖》塔帕丘山

5、幼年往事（二） 上小学啦！

　　林宙上一年级了，林妈说这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林宙才不信呢。
　　新学校离家属院很远，中间要钻过每天都有火车“轰隆”作响的天桥，隧道里很黑，每次林妈骑着电动车带着林宙经过那里，林宙就会从眼前变暗的那一秒开始数数。
　　“1、2、3……”
　　第一次，林妈用了八秒。
　　林妈辞掉了家属院那边的工作，在林宙小学附近又找了一家手工作坊，方便每天接送林宙上学。林宙上的公立小学中午不管饭，林妈就每天带着林宙来回穿梭在隆城的车水马龙之中，从城北到城南，每次都要将近二十分钟。
　　第一天上学，林宙拉着妈妈的手一直走到了教室门口。漂亮的女老师就站在门口，笑着跟每一个同学打招呼。
　　林妈轻轻推了林宙一把，她抬头，跟老师的眼睛对上。
　　“老师好。”
　　林宙慌张地转移掉视线，低下头小声说。
　　“你好呀，是林宙吧！快进去，你的位置靠窗户，上边有你的名字哦，不要看错啦！”
　　林宙低着头轻轻应了声，松开了拉着妈妈的手，自己走进去找座位。班主任老师人很漂亮，声音也很温柔，林宙很喜欢她。
　　晚上回家之后，林妈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件“大事”：从今晚开始，林宙要跟妈妈分床睡了。
　　林宙觉得很突然，但她已经习惯了无条件听从林妈的安排。
　　分房睡的第一个晚上，林宙表现得很乖。她怕黑，跟林妈说好要开着灯睡。而她不知道的是，林妈自作主张在林宙睡着之后，关掉了她房间的灯。连续关了几天灯后，见林宙一直没发觉，林妈就放了心。
　　十月的隆城气温仍然高得惊人，又热又闷，时不时还会突然伴随着低沉的雷声来一场瓢泼大雨，在带来短暂的清凉后，再次加重这闷热的鬼天气。
　　林宙是被雷声吓醒的，房间里的灯关了。
　　雷声很低，仿佛就是在耳边炸开，透过窗帘还能看见时隐时现的亮光。林宙很害怕，闷热的天气让她呼吸困难，她想张嘴喊人，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很久前看过的恐怖动画。

　　那是除夕夜的时候，一大家子人聚在乡下的大伯家。
　　吃过年夜饭后小孩子们聚集在房间里，堂哥说要给他们放动画片。林宙从模糊的记忆里分辨出动画片主角说的像是日语。
　　开头跟普通动画片没什么区别，两个小朋友看得津津有味。
　　林宙记得，那部动画片讲的其实是一个恐怖童话。
　　主角一家搬进了新买的庭院，在房间里找到了一只很漂亮的布娃娃。小女儿很喜欢它，常常把它带在身边。厄运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了，主角家的几个女儿接二连三地出事。
　　大女儿听到小妹妹房间里传来婴儿的哭闹声，出于关心，她敲响了妹妹房间的门。等其他人发现她失踪后，她已经被闷死在了床上。第二天，二女儿听到小妹妹在花园的井里呼喊她的名字，她毫无戒备地靠近后被一双手拽了进去，淹死在了井里。
　　父母觉得不对劲，想连夜离开这里。小妹妹在即将离开时想起了被遗忘在房间的娃娃，自己偷偷跑回去拿，路过花园的时候，从大片的玫瑰花中伸出了一双苍老的手，把她拖进了花丛中，消失不见了。独留那个娃娃掉在地上，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这是一个被诅咒的娃娃。
　　林宙记得当时堂姐在他们身后笑着说：“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玩娃娃。”
　　故事放到现在来看的话，很俗套，但足够把当时两个涉世未深的小朋友吓出心理阴影。
　　她跑出房间跟林爸林妈说过堂姐吓唬她，林妈林爸没有在意。他们忙着跟老家里许久未见的长辈聊天，没发现林宙异常的举动，反而笑话她胆子小。
　　“就是个动画片而已，看把你吓得，哪有什么妖怪。”
　　林宙有一个娃娃，是林爸的同事来家里玩的时候送的。可以眨动的眼睛,浓浓的妆容，胸口有一个小按钮，按下会重复地唱一首听不清词的歌。
　　过完年回到家，林宙把那个娃娃从沙发上拿了下来，收进了电视机下的柜子里。
　　她的举动被林妈看见了，林妈走过去把她藏起来的娃娃拿出来，重新摆到沙发上，回头斥责林宙：
　　“你又乱放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把家里收拾整齐，又被你搞乱了。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这么小一个娃娃，你比她大这么多，有什么好怕的？”

　　伴着窗外的雷声，林宙扭头看向窗外。她记得，那部动画片的结尾，也是这样一个雷电交加的晚上，那个被诅咒的娃娃就坐在落地窗边，透过玻璃望向花园，等着下一任住户的到来。
　　而她的娃娃，被林妈放在外面客厅的沙发上。
　　她不敢发出声音，更不敢出去找林妈，出去要穿过客厅，她害怕。
　　窗外闪烁的白光和雷电轰鸣的声音跟脑海里的场景逐渐重合，林宙已经在心里认定房间的灯就是被她的娃娃故意关掉的，她不敢下床开灯，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林宙躺在床上，保持着刚睡醒时的姿势，想装作自己还在睡觉。她紧绷着身体，对房间里任何异常的声音都十分警惕。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外面再次恢复平静，林宙才屈从于汹涌的困意，紧紧地攥着小被子的一角睡着了。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她养成了睡觉必须要盖着被子才能安心的习惯。尽管隆城的夏天很热，她也要盖上小被子，再把多出来的被子团成一团，抱在怀里侧身压着。
　　林宙从那以后，就不相信童话了，每次看到超市里的芭比娃娃，她都避而远之，反而对跟被子有着相似触感的毛绒玩具有了极大的兴趣，每次都会盯着看很久。

　　林宙小学一年级的生活过得还算愉快，老师教的东西她都能很快掌握，各个老师都很喜欢腼腆的林宙，经常点林宙起来回答问题，还会在答对后笑着夸奖她。
　　除了坐在她前后的两个讨人厌的女生，看不惯林宙得到老师的偏爱，仗着身高优势，让她做很多小事，偶尔也会整蛊林宙。比方说在林宙帮老师分书的时候，故意不给她留，害得她只能再次顶着大家的目光走上讲台，小声告诉老师她没有书。
　　或许是林宙反应太迟钝，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被欺负了，只觉得她们很烦人。林宙的反应让她们感觉很无趣，这场小型的校园欺凌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每次到了寒暑假，林妈怕林宙自己在家会不认真写作业，就带着她去上班的地方。
　　那里有很多跟她一样的小朋友，但林妈不让她跟那些小朋友在外面乱跑，给她买了口算题卡和练字纸，让她坐在角落的小桌子上练字做题。
　　林妈待的手工作坊很吵，机器一直响个不停，外边还有小朋友嬉笑打闹的声音。爱玩的天性抑制不住，她实在是静不下心来。
　　林宙印象里这段时间她有两次被教训得很惨。
　　一次是她做口算题错了很多，林妈检查的时候发了火，把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一边骂一边推了她一把。林宙往后退的时候腿撞到了地上装货物的篮子，没站稳摔了进去，后背撞到了篮筐，发出巨大的声响，手臂被粗糙的边框摩擦出一片红痕，疼得她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她努力憋住，抬头不服地看着林妈。
　　旁边的阿姨见状赶紧拦住了林妈，回头把林宙从货篮里捞出来。好言好气地劝林妈：“小宙已经很听话了，还能在这儿坐住，我家那个天天在外边疯跑我都没揍他。孩子还小，不要管得太严了。”
　　林妈碍于面子，顺着阿姨的话让林宙在她下班之前把那一页擦掉重做。说完就回到工位上继续干活。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林宙很不服，但她从小就被教育要听父母长辈的话，不能顶嘴，再加上她一直对林妈很畏惧，就只能把所有情绪憋在心里。
　　另一次是二年级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林宙晚上放了学老地方写作业。二年级的语文作业大都是一些抄写字词，有时会要求家长听写并签名。那天林宙抄写完之后拿着本子去找林妈签名。林妈一点点翻看着她写的作业，脸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你怎么每次写‘口’的时候都一笔画个囫囵？‘口’字笔画是三笔老师没教你吗？谁让你这么写的？”
　　“这些全部重写！”
　　说完，把林宙刚写完的作业从本子上撕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林妈说她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旁边的同事听了个一清二楚，林宙拿着本子顶着大人们的目光走了回去，心里觉得十分羞耻。

　　在二年级的一次家长会上，班主任无意间跟家长们提起可以适当为孩子培养一些兴趣，不要老把孩子拘在课本之间。林妈也在跟其他家长的交流中了解到，有不少女孩子被父母送去学民族舞，既能培养身段，等级证书也能为履历添彩。
　　就这样，林宙的另一个噩梦开始了。
　　林妈趁着周末带着她去了附近一家舞蹈培训机构，一开始的她还是对这件事充满了兴趣的。她站在舞蹈教室门口，看着一群七八岁的女孩子穿着贴身的舞蹈服，在老师的带领下伴着音乐做出优美的动作。一旁的老师在跟林妈介绍学舞蹈的各种好处，从修身养性讲到特长加分政策，里面夸大的成分不少，但把林妈说的很心动，报名交钱丝毫不拖泥带水。
　　从那之后林宙就开始了每周练舞的日子。她的年龄在初学者中算是比较大的了，柔韧度跟那些从小练舞的女孩子差了一大截，她也因此成为了老师的重点观察对象。
　　压腿、开胯、练腰，每一个过程都十分痛苦。林宙的韧性一般，每次压腿的时候都会被老师摁着后腰压下去，膝盖不自觉地弯曲，又被老师伸手压直。
　　每天的基本功更是让林宙十分烦恼。俗话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学舞蹈更是要每日的积累，老师有时会给她们布置一周的基本功练习，并要求下次上课上交家长的签字的练功条。
　　可林宙有一次忘了练功条这回事儿。等到周六林妈送她到舞蹈机构楼下，她才想起来。小孩子对惩罚有着天生的恐惧，她怕老师当众责罚她，拉着林妈电动车的后座不肯松手。
　　林妈对于她的无理取闹很不耐烦，回头问她怎么了。
　　林宙不敢说实话，低着头说她不想去学舞蹈。林妈很生气，一把扯下她的手，调转了方向打算离开。她刚转动把手驶出没几米，突然感觉车后方有一道力气在向后拉。
　　林宙被电动车带倒了。
　　她看见林妈打算走，内心惊慌失措，下意识地去抓车后座，没想到林妈会真的骑着电动车向前跑，她追着电动车跑，突然感觉被一股大力带着向前摔去，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感觉膝盖火辣辣的疼。
　　林妈的电动车拖着林宙跑了十几米。林妈停车扶她起来的时候，林宙裤子的膝盖处已经被粗糙的地面磨出了洞，膝盖破了皮，伤口处蒙了一层土，正往外渗血。
　　那天下午林妈还是把林宙带回了家，之后才去上了班。
　　晚上林妈回来后，她第一次挨了打。林妈拿着衣架，让她面对着墙壁，对着她的后背挥了下去。
　　林宙一边哭一边躲，但她哭得声音越大，挥下来的力度就越大。林妈一边打她，一边让她闭嘴，等到解气了，才让林宙回房间待着。
　　从那天之后，林妈就像是被摁下了什么开关，只要林宙做的让她有一点不顺心，她就会直接抬手打林宙。等她努力达到了林妈的标准，原以为可以换来一句夸奖，但等来的却是一句“非要打你你才长记性。”
　　哭是最没用的，这也是林宙在那时就学会的道理。她哭的声音越大，落到身上的疼痛越重。所以她学会了沉默，学着当一块木头。小孩子不懂得道理，但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挨打中明白怎么能让自己少吃点苦。

　　林妈对林宙的怒气有一部分来自林爸。
　　林爸每天早上六点就出门，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林宙有时候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他。林宙的教育他从来没有参与过，尽心尽职地当林妈的取款机和司机。
　　林妈不是没抱怨过，她工作了一天回到家里，还要辅导林宙的功课，督促她练基本功。林爸却在外面跟朋友吃饭喝酒。
　　但林爸觉得林妈在小题大做，自己每天早出晚归已经够辛苦了，家里主要的收入来源是他，他偶尔跟朋友吃个饭没什么。
　　他们的战火每次都是从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始，愈演愈烈，吵架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他们对生活的热情被消磨殆尽，越来越像是在搭伙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