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幼年往事（一） 关于林爸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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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宙，出生于柳絮糊满脸的四月，从小长在北方某高考大省的小县城——隆城，有一个酷似男生的名字。
据林爸说，他们夫妻俩都没多少文化，也没有长辈在身边，就随便翻了字典，取了这个“宙”字。
后来林爸在外边跑车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算命的，别人都说他算得很准，也有不少人从外省跑来找他就为了让他算上一命。
林爸找他给林宙算了算，最后得出来“宙”这个字太广阔，父母和林宙自己压在她身上的期望太大，孩子又是个福薄的，受不住。
林爸没当回事儿，把这件事当作笑话讲给了一家人，末了对林宙说：“爸妈对你没啥期望，能好好读书就读，实在不行就进厂子打工，和你妈一样，不也能养活自己。”
上了小学之后，她的名字总是会让人下意识地认成男生。她不是没想过改名的事，但她不知道怎么向父母开口，后来就随他去了。她最颓败的时候，连命都不想要了，名字算什么。就这样，这个名字一直陪着她到现在。
而且，人们常说女大十八变，她也怕等长大了，宋元会不认得她，但这个名字，他总应该有印象的。
她的童年过得实在说不上有多好，远嫁的母亲，不管事的父亲，以及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
林妈不是隆城人。她是南方沿海城市的少数民族，家里穷，却有六个孩子，林妈排老五，前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后有一个弟弟。林妈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洗衣做饭，初中念了一半就因为穷辍学了。
之后，就像很多当地的女娃娃一样，帮着家里洗衣、种田。
林爸初中没读完就跑去当兵了。当兵的那几年林爸去过很多地方，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林妈。
可能是从小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缺乏新鲜刺激，也有可能是真挚的爱情催发了这场浪漫的赴约，林妈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普通话跟着林爸回了隆城。
没有媒人，没有婚礼，两个愣头青在一个小土房里开启了新生活。
林宙是早产儿，关于她出生的惊险，林妈已经讲过无数遍。那个时候林爸和林妈住在小平房里，一个个的小土房杂乱无章地散在地上，跟地上的杂草一样，没有章法。二伯一家就在林宙家附近，两家经常串门。
林妈怀林宙的时候，林爸还是个跑长途的司机，一年中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林妈感觉到不对的时候，距离真正的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
林爸不在家，林妈忍着剧痛跑到二伯家找人帮忙，最后是二伯用三轮车拉着林妈去了医院，幸运的是一切都没什么大碍，林宙平安诞生了。
林宙出生的时候只有四斤三两，刚从林妈肚子里出来就被送进了保温箱待了两个星期，算是对她不安分守己的惩罚。林爸也隔着保温箱，见了她出生以来的第一面。
因为是早产，林宙的身子很弱，隆城每次换季温度都是大起大落，这也让林宙从小就吃了不少苦头。
每次降温林宙都会感冒，还都是重感冒，如果看见二伯拉着林妈和林宙急匆匆地往医院跑，而最近又很不巧地特别冷，那么不用怀疑，一定是林宙感冒或者发烧了。
一来二去地，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都认识林宙了，而林宙也从一开始看见针头就又哭又闹变得十分淡定，每次都盯着针头一点点地扎进自己的手背，好像那不是自己的手一样。盯针头的习惯估计也是那个时候就有了。
后来，林宙大一的时候去献血，她盯着胳膊上的针的样子还被志愿者记录下来做成了相框，作为无偿献血的礼物送给了林宙，同时还得到了一句“你好厉害！”的表扬。
奶奶对于林妈的出身很不满意，连带着对身体不好的林宙也多了一丝厌恶。好几次林爸去看她，说起林宙又生病了，奶奶都很直白地说林宙是个赔钱货，还骂林妈没用，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
这种不满在林宙的堂弟林昊出生后到达了巅峰。说来也巧，奶奶有三个儿子，除了二伯家背着罚款的压力生下的二胎是男孩，大伯和林爸家都是两个女孩。
林宙一岁多的时候，堂弟出生了。过了小半年，奶奶病重，一大家子人都赶回了老家去看她。
林妈拉着两岁的林宙站在一旁，自从进屋后，躺在床上的奶奶一眼都没施舍给她们，也没让她们坐下，反而一直拉着抱着表弟的二伯母说话。
“哎呀，不是说了孩子还小，不要带着他到处跑！我这身子也就这样了，万一把病气传给我孙子怎么办？”
话虽这么说，奶奶的手还是一直摸着堂弟的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等看完奶奶回到家后，林妈把手里的东西一放，张嘴就开始骂：
“我真是受不了你妈那个德行了，她什么意思？自从我嫁进你们家，她哪回给过我好脸色？”
“还有你！” 林妈转身指着站在门口的林爸，“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耳朵，你妈那话里话外的拐着弯儿地骂我们，你倒好，站在那儿装哑巴！”
林爸没搭理她，走进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大口灌下后，终于开口了：“你跟她计较什么？我妈年纪大了，病成这样也没叫你去伺候，为两句话气成这样，值得吗？”
林妈还想说什么，林爸却转身出门了。
林宙在旁边看着，看见他们吵架也没不，就坐在一旁，看他们吵。
林宙的不善表达是天生的，但不爱表达不是。
小时候因为身体弱，林妈很少带她出去玩，也很少给她买零食。每次去超市的时候，林宙都会被货架傍边挂着的一连串的小香肠吸引。小香肠只有一两岁小朋友的拳头大，一串十二个，上面贴着十二生肖的卡通贴纸。
过年去超市采购年货，林妈问她想要什么，林宙指了指一旁挂着的小香肠，期待地望着她。林妈看了一眼，说不行。
林宙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样，松开拉着妈妈的手，跑到货架旁站定，一言不发地瞪着林妈。
林妈气急了，训斥道：“你看看，谁家的小孩像你这样！话不会好好说，还天天乱要东西！你是个什么东西！”
说完便不顾旁边人的目光，上前生拉硬拽地拖着林宙往前走，林宙觉得很委屈，但林妈刚才的脸色吓到她了，她不敢哭。
她在本该学着表达的年纪，先一步学会了沉默。
小时候的林宙一旦犯了什么错，林妈就会让她面壁思过。
面壁对于林宙来说，除了站太久腿会酸之外，没什么难处。她可以从墙上凹陷的一个小点开始，想象工人砌墙的样子，天花板那么高，负责刷天花板的叔叔一定是个小巨人，要有好几个她高呢。
她也想快点长大，长高一点，就可以自己赚钱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等有钱了，她要换掉那个丑丑的公主书包，她不喜欢公主。她更想变成动画片里的小动物，结伴去冒险。
但林妈说，公主书包才是女孩子应该背的。林宙没有选择权，那个粉色的丑书包她背了三年。上了小学之后，换了另一个粉色的书包，但好在没有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图案。
隆城不过是个十八线小县城，早些年的时候到处破破烂烂的，在林宙的印象里，现在的这些高楼建成之前，隆城到处都像是被土蒙了一层，颜色暗暗的。她住的家属院也是，明明是白色的楼身，远看过去却是灰的。
后来，为了响应国家号召加强城市建设，林宙家的土房子上写上了大大的“拆”字，他们搬去了附近的家属院。林妈找了一份成衣厂的工作，林爸也跟着二伯当了出租车司机。
后来在家属院附近又建起了体育馆，林宙幼儿园毕业的时候，体育馆也正好建成，办了一个音乐会。
林爸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票，说要带着林妈和林宙去长见识。
对于小朋友来说，一家出去玩就是值得高兴的事。那天晚上，林宙左手拉着林妈，右手拉着林爸，穿过楼前窄窄的石板路。天还没完全黑，空气中残存着丝丝热气，石板路两旁的杂草已经很久没有修剪了，沿着石板缝隙蔓延开来。
林宙很喜欢数着石板走，隔一块踩一块，像是在玩什么游戏。有时林宙腿太短迈不到下一块石板上，她就原地往前跳一下，再往前迈。
“好好走路！”
每次这么走路都会得到林妈这样一句训斥。林宙撇撇嘴，乖乖挺直身子慢慢走，心里却还在数着走过的石板。
进了场地之后，林宙拿着座位上的彩虹荧光棒乱挥，观众大多都是附近的居民，上了一天班之后抱着跟林爸一样“长见识”的心思，来玩玩。
说实话，那场音乐会林宙坐在后排，听到的只有后面音响震耳欲聋的动静和不远处传来的小朋友的哭闹声。
前面的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她仰头看了一晚上的林妈。演唱会的嘉宾是男是女林宙已经忘了，只记得有一首粤语歌，她在嘈杂的现场，忍着晃来晃去的灯光抬头看林妈的时候，她在很认真地跟唱。
散场回家的路上，林宙还拿着荧光棒在手里玩，亮了一晚上的荧光棒已经有点暗了。
她走在前面，拿荧光棒敲打伸进石板路的野草。路灯昏昏暗暗的，还不如她手里的荧光棒满电的时候亮呢。
等到第二天那几根荧光棒就不剩多少光亮了，但是林宙一直仔细收着，跟自己仅有的几个玩具放在一起，堆在床头一角，再后来，荧光棒被林妈当作垃圾扔掉了。
林宙已经习惯了，有时候她在幼儿园的手工课折了千纸鹤，拿回家送给林爸林妈当礼物，过不了几天就会在垃圾桶里发现它们的身影。
一开始可能还是会伤心，但后来林宙就没再给他们送礼物了，哪怕是母亲节、父亲节、抑或是他们的生日，林宙都没送过礼物。
长大以后，每次听老师提起又到了什么节日要记得给爸妈打个电话，林宙都觉得很没有必要，他们也不缺这几句话，说不定还会回一句“你好好学习就是最好的礼物了。”来说教自己。
后来林妈说过她冷血，骂她是个白眼狼，这些林宙都应下了。
她只是奇怪，小时候把她的礼物扔进垃圾桶的是他们，现在却又反过来怪罪她，骂她不懂得感恩。那些大人不讲理还时刻占据着道德制高点，她说不过，只能装哑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幼年往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