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姜池鱼

6、第 6 章 “这么阴险

　　“这么阴险的东西到底是谁搞出来的？”百生翻着书啧啧称奇，这书是他从万册书的地宫角落里让书翁帮忙搬出来的。

　　和南好奇，凑过来看了一眼就直接黑了脸：“什么东西。”

　　能让和南生气的东西真是不多，楚无修都想过来开开眼。

　　“燃灯，天造草昧,人功未施之时，由世间浊气凝结而成，可将黑白逆化，穷凶极恶。”庄与榭照着书读出来，“怎么长了个黑心莲的样子？”

　　仔细看看，这东西和庄与榭眼角的红莲印除了颜色长得就近乎一模一样。

　　楚无修冲着庄与榭扬起一边的眉毛，庄与榭见状摇了摇头，这东西并不是他们揭阳台的。

　　百生也注意到了，因着两人师父的关系亲近，他和庄与榭认识的最早，对南山也更加了解。

　　眼下庄与榭的回答并没有让他放下心来：“也就是说，这东西还在外面。”

　　一个好人，就算是有大能力也不见得能救多少人。

　　但一个坏人不一样，即使是手无寸铁，只要他想，都可以将另一个更加脆弱的生命毁于一旦。

　　更何况这花本就是仙品之物，直接扎根在人的心脏，篡改人的记忆，可以凭借着这些养分硬生生地将此人的境界拔升两个境界。

　　“话说，这本书可靠吗？”和南忍不住提出质疑。
　　在他的意识里，开天辟地那么辛苦的一件事，怎么还莫名其妙长出来这么朵怪花？

　　百生将手放在书上，勾起自己的一丝灵力在书面游走。原本精纯澄澈的灵力在接触到那团黑墨时猛地颤抖了一下，颤颤巍巍地往后退了一步，前端已经被染成了漆黑一片。

　　百生深吸一口气将那缕灵气从他的掌心挑离，掐灭。

　　“是真的，我可以感觉到。”

　　天生佛子，果真有用。

　　“来活了。”庄与榭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把手搭在楚无修肩膀上，“烫手山芋，接不接？”
　　他嘴里调笑，眼神却坚定。

　　楚无修觉得自己真是变了，他一向信奉的死道友不死贫道理论在三人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时，轰然倒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

　　即使他如此清醒的知道着这种大海捞针似的行为简直是在说笑，少年人独有的那种野性与冲劲却满塞着他的理智，努力地闯出一片天地。

　　反正找找又不吃亏，管他呢。

　　和南拉着百生，一路吵吵闹闹地去找学宫主普及这棵危险植物，庄与榭则和楚无修去了严节散人一道儿带来的小型寒渊。

　　一团银装素裹中，大片大片雪梅开得红艳艳的，厚重的飞雪沉沉压在劲瘦的枝条上，被稳稳地托住，艳丽的红和肃穆的白，如此强烈的对比，将明明单调的一红一白转绕成极其清艳的一幅画卷。

　　竹溪披着缃色的斗篷从一簇雪梅后转将出来，抬起眼眸，天上太阳的光正正好落到了她的眼瞳里。

　　“别来无恙。”

　　竹溪抱着刚剪下来的红梅，苍白的脸色被映得红彤彤的。

　　当年竹溪他爹遭仇家突袭，拼死杀出重围，给自己至交好友传了封信，含恨九泉。
　　那场血腥的争斗将经年往事缀上了结语，只剩下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后人，茕茕立于世间，无牵无挂。

　　仔细算起来的话，竹溪的天分也是佼佼，只不过一向怠惰，连带着她那把扶竹也没什么追求，即使早就开了灵智也不常出来。
　　毕竟一个曾经醒着还没有昏睡过去的时间多的人，又能奢望她什么呢？

　　可见过竹溪的人都说她最是有君子之姿，皎皎如月，温和凌冽。

　　说竹溪天资佼佼是有原因的，全天下可能都找不出来一个学得比竹溪还多还杂的人物了，而且关键是，这人学得还精。
　　再加上严节散人年轻那会儿四处云游，所见所知包罗万象，即使两人已经在寒渊呆了近十年，竹溪现在拿出来，也可以在这一代众弟子里排上名号。

　　“来找师尊吗？”竹溪打个响指把手里的梅花收了起来，给两个人带路。
　　趁着还没走到竹室前，竹溪掏出来张闪着浅蓝色光的符，递给庄与榭。

　　“避水符？你研究这个做什么？“庄与榭很是不解。
　　按理来说，在水下呼吸这件事只要用一点灵力就行了，不用特意研究一张符来。
　　使用飞行符是因为只用一点灵力就可以日行千里，事半功倍，两个并不是一码事。

　　“因为我最近发现在水里睡觉特别舒服，用了这个就算是没有意识了也可以在水里飘着。”
　　如果躺在水下睁开眼的话，就会看见流水潺潺，阳光有些许刺眼地透过卷着白沫的波浪照到水下，抬头望天，身体自然地随着水流摆动，流水打在石头上的声音泠泠汇成曲调，流进耳朵里。
　　可等睡昏过去，一时忘记了用灵力，或是不小心被水冲走了，她师尊可能就要一个人在寒渊里住着了。

　　那实在是很惨。

　　“让她自己玩吧。”严节散人座下就这么一个弟子，还是自己挚交好友留下的唯一血脉，他对竹溪的态度简直就是庄兰时对庄与榭的翻版。
　　他为了护着竹溪的心脉，从四处为家到扎根寒渊的天寒地冻，一住就是十年。
　　他还怕小姑娘嫌这里单调，特意种了大片雪梅，好在竹溪很喜欢。

　　苏严节当年犹豫过，但只有几息而已。

　　“麻烦你们两位特意来跑一趟。”
　　庄与榭表明来意，在纸上记了一串儿药材的名，其中的几味他明日就可以去伏虎劫里采到。
　　还不忘询问了苏严节有没有听说过燃灯。

　　“听倒是听说过，怎么了吗？”苏严节很惊讶他们竟然连这么偏门的东西都知道。
　　“没什么，就是提醒您一嘴。”庄与榭回道，又多问了几句燃灯的事，很可惜并没有多少补充。

　　苏严节由衷感谢这两个小辈，他在寒渊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现在这四大首徒的名号，也传到过他耳朵里。
　　少年英才便是如此。
　　或许是因为没有在苦难里长大，这群少年才能将一颗丹心炽热地捧在胸口，毫无顾忌、一身轻松地走剩下的路，帮更多的人。

　　苏严节看着那块从北晏海深处挖来的寒冰，这么看着貌似还帮了自己。

　　师徒二人一路将庄楚两人送出了门。
　　“记得再来玩呀！”竹溪招呼道。

　　“一定！”

　　南山弟子就算出了山门，也要将大师兄的教导贯彻到底，能出门打妖怪就一定出门，为世间和平献上自己的一份力量。

　　说起来，自从庄与榭在南山里有了话语权之后 ，他就把山门里因为没有灵力而备受欺压的凡人们送回了凡间安置，顺便处理了几个平日里仗势欺人的败类。
　　这种事之前不是没有人看见，只是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凡人对于修真者来说，就像是凡人对一只小猫小狗一样，再怎么样也只是把他当做自己的附属物，当做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小物件。
　　就好像修仙是消融掉了自己的五脏六腑、七情六欲，于是明明眼含苍生，却可以心安理得的看到另一个灵魂在脚下痛苦的蜿蜒。
　　若修出来的道是为了自己的长生，庄与榭觉得，还不如一道雷劈了天运，让这世界上再无目中无人的仙人。

　　他原来还想要把那些和南山弟子有实无名的女孩子们送下山，保证她们就算是下半辈子再不婚配也可以活得很好，可他被拒绝了。
　　有的是因为庄与榭所未知的爱情，有的是因为恐惧，还有的是因为麻木。

　　爱情有那么重要吗？
　　庄与榭不明白，他想象不出有一天会有比自由更让他心动的东西。
　　至于后两种原因，庄与榭更是不解。

　　最差也不会比现在差了不是吗。
　　可总有人宁愿沉到湖底也不愿意站起来看看这水的深浅。

　　水其实不深。
　　更淹死不了人。
　　可人往往就是被淹死的。

　　没有办法，庄与榭只好在南山弟子的道侣结中让他师尊加了一笔，若其中一方对另一人动了杀心，就会心碎致死。
　　用来防那些杀妻证道的。
　　真是不明白，你证了道自己飞升，非得拽上人家一条命干嘛。脸上两条小溪淌过，嘴上说着爱来爱去，手里的动作也比谁都歹毒。

　　死有余辜。

　　南山毕竟不是全山门都是乖宝宝，总有那么几个毒瘤，庄与榭也没带怕的，一般情况下他都能打过，二般情况下他还有师尊和师叔，也能打得过。
　　要想在南山说得上话，首先得成为南山一霸。
　　把那几个杂种都筛出去之后，南山现在就是名副其实的一山门乖宝宝，朝气蓬勃，出门都扶老人家过路的那种。

　　尤其是南山从来就没有做好事不留名这一说，这群弟子干了好事都是第一时间跑过来，跟庄与榭邀功讨赏，今天拎过来一只偷鸡的黄鼠狼，明天拖过来一只咬人未遂的老虎。

　　无一例外，小弟子们都收到了来自大师兄的夸奖。
　　——除了扛着人家老大爷过来的那个。

　　和南今日兴致不太好，像是昨晚背着所有人灌了几缸酒，苍白又无力。

　　“他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的愁眉挂老高？”百生听到和南又是一阵引人注意的长叹。

　　“他昨日梦见六位学宫主一起查他的课业，念念叨叨了一晚上。”庄与榭被他吵了一晚上，本来几个人忙了好几个日夜颠倒，终于得了个空可以休息一下，和南晚上又闹这么一出，搞得庄与榭也不太精神。

　　“真惨。”百生评价，“你不去再躺一会儿？再过几个时辰就得去开阵了。”

　　这可是小和尚自己提议的，庄与榭可没逼他。

　　他仗着自己是个男儿身，毫不避讳地双手环胸，把头靠在百生肩膀上，合上了眼打瞌睡。

　　百生身上有股从骨肉肌理里沁出来的檀香味，很安神。庄与榭从小没睡好就喜欢去找百生。

　　百生乖乖让他靠着，自己也闭上了眼睛开始打坐。

　　等楚无修进来找人时，桃阶小屋里三个人都静悄悄的，连空气都静悄悄的流动。

　　“要走啦？”庄与榭在楚无修刚走进来时就抬起了头，“真快啊。”

　　几人原来想去送，被庄与榭笑着拒绝了：“又不是第一次开阵，弄这么大阵仗做什么？”他把人一个个地按回去，转过身子挥了挥手。

　　“走啦！”

　　小屋重归一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