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宙》SEEKER

54、第 53 章

　　梁洛急匆匆道别了冉求两人迅速又逆着人群钻进了游乐园的主题森林。
　　森林被打理地很好，像是仿照热带雨林的生态环境打造的，高大的棕榈树直冲云霄把天空中的烈阳遮了一半。热带的植物毕竟在这个气候里生存不了，树林里便成片种了一大堆蕨类，梁洛着急的步子踩在残枝败叶上唤起来着大自然的沙沙回应。
　　不过梁洛并没有心思留意游乐园为游客特意准备的身临其境的惊喜，他挤出引面而来的人群踏进杂乱无章的丛林，满心满眼都在有些阴暗的荫蔽下找着十几分钟前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的浅金色。
　　希望是他想错了。
　　梁洛跑得急，一路拨开挡路的蕨叶，白皙的手臂被某些带着刺的叶片划出一道道红痕。越到树林的深处，一切的植物就长得越张扬无序，残留的硝烟味也更重。脑子里充斥着令人恐惧的猜测。
　　梁洛咬着后槽牙，命令自己不要再瞎想，加快寻找的脚步。无数的枝叶繁花从梁洛身边迅速远逝，来不及留下一抹残影。最后，在距镜子迷宫后门不远的树木掩体后，他终于找到了一处有人停留痕迹。
　　那处凌乱的草丛显然已经被十分有经验的人掩盖了脚印，几乎看不出人迹，但梁洛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草丛不自然的走向。
　　本应该留下来的空弹壳也被人小心翼翼地拾走了。
　　虽然早就想到埋伏在这的人不会逗留，也不会留下任何破绽，但他莫名还是觉得心里一空。
　　梁洛站在那片挂满了藤蔓的荫绿下，静静地望着几十米远处的空地上他留下的几滴血，捂起了手臂上已经止血的伤口。一双圆眼暗淡下来，找不见里面的星星。
　　等梁洛混成后勤人员跟着最早的一班飞船赶回去时，空间站已经入夜。A-1城搜查局的圆形建筑通体亮着不眠的灯，队里的搜查员正加班加点焦头烂额地调查着空间站里的一场抛尸案。
　　梁洛一进局里就风风火火，步履匆匆，整栋楼地找人。
　　“Eric呢？”梁洛冲到他们搜查科室的办公室里，猛地推开紧闭的毛玻璃门，朝里面大喊，屋内的冷气全部欢呼一声涌了出去。
　　本还聚在一起争论案情的搜查员纷纷回头，诧异地看着梁洛。
　　“队长？”
　　“梁队！”
　　“梁队？你不是说要几天才能回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哎哎，我的冷气！”
　　梁洛苦恼地听完了他们的七嘴八舌，终于着急地叫停。“一会儿再说，Eric呢？”
　　“副队？”方七放下了手中的白板笔，撑着乱七八糟的桌子从人堆里探出头来。“副队他……额……”说着眼睛便不敢看梁洛，偷偷地滑向别处。
　　随即，一旁的其他人也是眼神逃避地到处看，跟着方七一块咿咿呀呀地说了半天废话。
　　梁洛彻底急了，大步流星地走进科室，表情凝重，一拍桌子就要质问。“Eric这几天去哪了！？”
　　搜查员们瞬间噤声了，眼神齐齐定在梁洛的身后。
　　这时，梁洛身后的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磁性的声音平静地在不远处响起。
　　“ What's wrong?”
　　Eric穿着干净的白体恤和休闲裤，带着一声水汽，正拿着一个和他头发颜色差不多的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像是刚从休息室里的浴室出来，见到梁洛也有些诧异。“How come you're back so soon, Cap?（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队长？）”
　　话音刚一落，梁洛就立刻转过了头去。Eric的金发被打湿以后颜色要更深一点，像是稻田里肆意生长的小麦。
　　“你……”梁洛见Eric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微微锁紧了眉。“怎么在这洗澡？”
　　Eric随即弯起薄唇，在梁洛的注视下慢步到饮水机的桌子旁打开一个保温袋从里面拿出好几块散架的蛋糕。“So, after you said that strawberry chiffon cake from the bakery was good the other day, I grabbed a few to share with the crew, but on the way some guy bumped into me out of nowhere—cake went flying, and I got completely covered.So, I figured I might as well hop in the shower.（前几天你说的那家烘焙店的草莓戚风蛋糕好吃我就去买了几个打算分给他们，谁知道路上被人撞了一下，洒了我一身，所以干脆洗个澡。）”边说着Eric边挑出一个样子还算能看的蛋糕递给梁洛。“Wanna try one?（要不要尝一个？）”
　　梁洛愣愣地接过蛋糕，捧在手里看了一会。“你这几天在都在做什么？”
　　Eric听罢肉眼可见地语塞了几秒，十分浅的睫毛在蓝眼睛前忽闪。“I……”
　　房间里的空气渐渐不自然地凝固起来，在线索墙前挤成一团的搜查员憋不住了，碍于案子的文件实在太多挡了道，都撑着长桌喊。“队长……副队没有背叛组织！”
　　“哈？”梁洛的眉眼皱地更紧了，瞪大眼睛看着不远处的一群人。
　　“他只是帮舰队训练了两天，没有投靠程司令！”齐明飞举着手，看起来义愤填膺的，向梁洛投以真挚的目光。
　　梁洛一下子搞不明白情况了，但看起来Eric这两天貌似去了程凌的舰队。“都在说什么啊……”他呼出一口气，小心地打开蛋糕的盒子，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的Eric招招手，Eric便把叉子递给了他。“我只是着急找你们副队，有任务给他，他去就去，我又不会把他吃了。”
　　“啊，哈哈……哈哈哈……”于是所有搜查员都在Eric疑惑的注视下恍然大悟地尬笑起来。
　　梁洛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摇摇头高兴地吃一口蛋糕，拉着身后的Eric跨过地上一堆资料走进人群。
　　“程司令怎么把你也挖去她的舰队了？”梁洛开始专心致志地吃，嘴里嚼着蛋糕，说话含含糊糊的，不是很清楚。
　　Eric把毛巾随手放在椅背上，将那一大袋蛋糕推给蜂拥而上的队员。“I heard there's an emergency deployment for the energy project, so I've been asked to go help her train the new recruits.（听说是能源计划需要紧急出航，我过去帮她训练新人。）”
　　“唔……”梁洛含着叉子，看着面前的线索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起来像是在思考案件的细节。“怎么找上你了？”
　　“ I don't know.”Eric随意地耸肩，右手后撑坐到桌上也拿起一块早就不成样子的蛋糕，拿叉子点了点上面的半枚草莓。
　　梁洛看着面前的宋婧将彭志德手里的蛋糕抢过来，视线在队员间晃来晃去，没继续追问。
　　他下空间站的事情没有跟队里说，只是声称宋逸临时叫他去A-5城给绑架案的详细线索备案。看今天的局势，绑架案撤出的案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大，这件事还是暂时不要把他们拉进来的好，但也不能再被动。为了空间站的稳定运行，他也要从宋逸这边入手调查清楚这件事。
　　于是梁洛就这么想着把手里的蛋糕一声不吭地吃完了也没有品出什么味道。
　　“……Eric，程凌提到过能源计划的进展吗？”沉默了一阵，梁洛一边把线索墙上一条画错的线索链改过来，一边问道。
　　Eric正收拾着桌上的蛋糕盒和案件资料，闻言抬了一下头。“Didn't give any details. Just told me the fleet's prepping for a mission near the Sun. Looks like it's about doing some scans.（没说具体的信息，只是提到这批舰队准备去太阳近处勘测。）”
　　“哦……”梁洛点点头，继续看着线索墙上的照片，一条信息在下一秒从线索墙里钻出来——【对，我请他来这儿帮了几天忙，帮我谢谢他。】
　　“嫌疑人的车是在A-2城发现的是吧。”梁洛把荧幕关掉，对着一旁的何文青说完又转头对Eric吩咐道：“多留意一下能源计划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Eric挨得他很近，湿发滴下一滴水落在他肩头掩盖好的伤上。
　　“Will do.”
　　——
　　与此同时，吴施妍划了两下当日的新闻推送，关掉在空中悬浮的荧幕。
　　“联会那边还是出手了。”
　　宋逸办公室的落地窗直面着巨大的圆月，萧瑟的云层投下薄纱一般的影子，飘渺地从吴施妍脚上掠过。
　　宋逸扶额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回话。事实上，自从下午回到办公室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怎么动作，只时不时望一下窗外愈沉愈深的红阳。
　　“暂时不用追捕冉求了。”宋逸的声音有些疲惫沙哑，说完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没有意义，空间站的舆论早就被压下去了，也没人再提起。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阻止他也没用。而且，就算这次没能救回人质我也不能再离开空间站了，不然容易被洛疆使绊子，要是影响到空间站的运行就不好了。空间站不能直接出面，只能靠冉求去调查，不过不知道那孩子这次又是打的什么算盘……”
　　“可能是想确认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法尔一向藏不住事。”
　　宋逸听罢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嗯，那孩子很不信任我……不过也是，是我让他父亲离开这么多年。 ”
　　吴施妍沉默下来，也疲倦地靠坐在了窗边的沙发上，仰头看着宋逸安静听着。宋逸周身的气场很低沉但却看起来像往常一般镇定。她脑海里闪烁着当年的场景，片刻后生硬地岔开话题。“但幸好法尔没能拿走能源。”
　　宋逸终于是抬起了头，浅灰色的眼睛布上了一层显眼的血丝。“……是幸好。”说着他慢慢直起身来看着面前的吴施妍，月光洒在他脸上让他本就白皙的脸显得更加没有血色了。“说起来洛疆的人应该不会为了游乐园的一点骚动就快马加鞭地赶来，是派人监视了组织的行踪，那他也不难发现冉求……”
　　“会从冉求下手吗？”吴施妍锁着眉，也跟着思考起来。
　　“如果是我，我就会这么做。”宋逸右手的食指僵硬地在办公桌上一下一下敲着。“洛疆的行事风格我摸不透，他到底为什么要帮助组织，除了实验上的利益关系，我暂时想不到别的理由……如果当年不是他帮手，组织早就被我清理干净了，留不到现在。”
　　吴施妍回忆起一些事情，继而道：“法尔不会把你的事情说给联会？他想让你下台，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会。”宋逸笃定，轻扶着自己有着皱纹的右脸，像是在抚摸陌生山川的沟壑。“法尔没有这个能力对抗洛疆，如果没有我的秘密做保命符，他没有利用价值。就算他们在实验上有利益联系，联会也足以掌控整个实验室。”
　　“但等他们实验成功就不一样了。”吴施妍的脸色暗下来。“杨梵被带走了，他们离实验成功只差一步。时间很紧，联会会知道你的事的，到时候空间站就垮了。”
　　高空路过的风不小心撞到了宋逸办公室的窗，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总部高大的7字型建筑下车水马龙，灯火通明，没有一个赶路的人会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某些人正决定着空间站的生死。
　　“没那么容易，”宋逸严肃地摇摇头，有些安抚意味地看着吴施妍补充，也像是对自己的低语。“他们的实验没那么容易成功。照今天法尔的反应来看，他应该只是掌握了宋夺辽的克隆技术，虽然不知道他拿能源做什么，但没有先例，就算他抢到能源，想实现他所谓的复活永生也是很难的。联会现在有了动作肯定已经开始计划吞并组织了，希望洛疆不会从冉求下手。联会不会错过一个扳倒空间站的机会，法尔那里的东西落到冉求手上总比落在联会手上好。”
　　吴施妍小幅度地点着头，沉默着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总部的职员时不时进来给宋逸递资料签字，见到吴施妍一动不动地瘫在沙发上都八卦地偷瞄一眼然后在宋逸冰冷的目光下讪讪地退出去。
　　“什么时候出航？”等拿着一大摞报告的职员出去后宋逸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茶，问起来。
　　吴施妍跟在了宋逸后面，接过给她倒的茶，站在原地看着宋逸慢慢步到她坐的沙发旁坐下。
　　“后天，”吴施妍也跟着坐在旁边，双手捧着那盏褐色的陶瓷茶杯凑近唇瓣，让香气扑鼻的茶水浸润她干薄的唇。“宇宙分析部的人员最终判定最近太阳系四周的磁场混乱很可能是太阳造成的，我们的舰队受磁场影响很难冲出太阳系，暂时不能去更远的恒星调查。而且，他们说近一个月的磁场变化形式很像放大数十倍的太阳丰年影响，所以准备先从太阳着手调查，我调了一些搜查部的人去舰队，人手应该够了。”
　　“嗯……那就好。”宋逸品茶，认真地听着。
　　吴施妍漆黑的眼眸在眼眶里打转，瞄了一眼宋逸，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会不会真的像冉老说的那样……”
　　“不会的。”宋逸决然打断她，把手里的茶置下。“如果真是这样，那信号塔这二十年收到的信息算什么？”
　　吴施妍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静静地看着宋逸那张沧桑的面孔，半分钟后无声地点头，不再继续这个没有什么美好回忆的话题。
　　“当下之急还是调查清楚宇宙环境稳定磁场，尽快推进能源计划，组织那边先放冉求他们去周旋，到时候我会亲自下去了结这件事，最近要幸苦你了，空间站的存亡就靠这一步。”宋逸说着沉重地拍拍吴施妍的肩膀，目光沉沉，像是两颗在宇宙里沉沦的灰色星球。
　　“嗯。”吴施妍眉眼露出一丝柔色，目光坚毅。从来，面对宋逸的嘱托她都是这般不假思索的。
　　宋逸逐渐放下心来，又拿起茶杯喝了几口龙井，突然想起来问吴施妍。“对了，你今年去体检了吗？”
　　“上个月去了。各项指标都正常，明年照常复查就行。”
　　“那就好。”宋逸的表情渐渐缓和了下来，带上了点温暖的微笑，说起话来也轻柔了不少。他看着吴施妍，神情复杂，像是想起来尘封多年的回忆，那回忆像是十分窒息的玻璃球泡进了阳光下的气泡水里，令人忧虑，令人安心。“希望这次也能和当年一样幸运吧。”
　　吴施妍看着宋逸柔和的神情，心中一怔，双手交叉在胸前逐渐紧握住手臂，感受到冷气下微凉的皮肤，体内炽热的，鲜红的血液在一刻不停地流淌，经过她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会的。”她弯起眼睛，挤出一个温柔的微笑，虹膜上倒映着月下宋逸的身影。“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