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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故地 ...

  •   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一行人终在夜阑人静时抵达吴郡。原本谢徽想着抵达后在城郊驿馆暂歇一宿,翌日再入宫面圣,但宋颜实在归心似箭,连日催促车夫快马加鞭,几近不眠不休,谢徽也只由着她,只暗中命人沿途打点。

      待到吴郡城内,宋颜思及此时再回宋府,必然惊动阖府上下,一番准备收拾不知要到何时,便决定先回到谢府睡一晚。她同谢徽讲时,谢徽已掀帘下车,正回身伸出手在她的面前,闻言抬头看了人一眼,语气平静道:“已经在府上备好温汤软衾,连你惯用的沉香也熏上了。”

      宋颜指尖微凉,轻轻搭上他掌心的刹那,忽觉一股温热自掌中传来。她下意识抬眸,正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眸里。

      她心头猛地一跳。

      明明相识已久,从年少时在谢府的第一次相见,一路风风雨雨到今天,早已不是初见时那般生疏。可每每对上这双眼睛,她仍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指尖却未抽回,任由他将她的手包在掌心,温热的触感悄然渗入血脉。

      踏入阔别已久的谢府,青石小径两侧的玉兰树依旧亭亭如盖,夜风拂过,暗香浮动,与记忆中分毫不差。宋颜脚步微顿,望着眼前熟悉的庭院,熟悉的环境,紧绷多日的心终于在此刻悄然松弛下来。

      当夜安置之处,并非她往日与谢徽同住的主院,而是一间她从未踏足过的偏房。谢徽有事处理,只吩咐管家带她过去。她原以为是临时收拾的客房,可推门而入的一瞬,却怔在了原地。

      屋内陈设雅致竟与她在宋府的闺房如出一辙。

      黄花梨木雕花架子床,青纱帐,四角垂百花香囊,临窗的梨花木案上,放着一本《山海经》。就连角落那只她及笄时三叔送的金丝卷云纹玉兰香炉,也正袅袅散出她惯用的檀香气息。

      虽未至宋府,又宛若在宋府。

      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心头蓦地一热,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自她心中涌出。有人默默将她遗落的时光拾起,妥帖安放于此,安静地等她归来。这方寸之地,细致入微的布置,没有半分张扬却处处是无声的懂得。更令她内心感动的是,谢徽未在屋中放置任何属于他的物件,亦无半点两人共处的痕迹。他不曾以“我们”之名侵占她的过往,费心费力,只是为她留出一片纯粹的“自己”。是让她知道无论在谢府生活多久,这里始终有一间只属于她的屋子,不因婚姻而消融,不因岁月而更改。

      心有所归,心有所安。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进屋内。宋颜缓缓坐在床沿安静地看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心中却前所未有地安稳,仿佛一切并未随着时光流逝而离她远去。

      在温暖熟悉的房间内,她完全卸下疲惫,几乎是沾床就睡,一夜无梦。

      第二日,金銮殿,裕曦端坐在龙椅之上,一身明黄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气度沉凝,更显帝王之尊。在经历了北境督战,平定叛乱后,举手投足间已经有属于帝王独有的压迫之感,眉宇间的威严也更胜往昔。

      裕曦目光落在她身上,熹微的晨光映得他眉宇间那抹沉静愈发深邃。他略一颔首,语气平和却不失关切:“一路行来不易,在北国受苦了。”接着眼中浮起一丝真切的嘉许,声音微扬:“虽未将消息传回京中,却尽显勇气与担当,此非寻常女子所能为,朕自当论功行赏。”

      言罢,他缓缓起身,踱下御阶两步,明黄常服未加繁绣,却因那挺拔身姿与沉稳步履,更显帝王威仪。晨光勾勒出他清峻的侧影,袖口金线暗纹随动作闪着微光:“朕打算封你为‘诰命夫人’,赐金册宝印。可还有旁的心愿?只管提。但凡朕能允的,你尽管开口。”

      宋颜连忙跪地谢恩,表示受宠若惊,受之惶恐,一番推辞后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但陛下,臣女实有一请。”

      裕曦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平身细讲。

      宋颜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满是恳切道:“请陛下准臣女亲送陆将军灵柩归葬故里,并为其修陵立碑。”一路上从谢徽那寥寥数语、欲言又止的态度中,她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陆央珏绝非畏罪潜逃或通敌叛国之辈,他定是另有隐情。

      但她管不了陆家的沉冤昭雪,管不了陆央珏的牺牲价值几何,温桓的棺木已归葬临安温家祖茔,陆家却不复存在,陆央珏死无依靠,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要为他争一寸安魂之地,让他的尸骨终究有个归宿。

      裕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一声轻叹:“应该的。” 他语气郑重,“本也是要替陆家平反,朕答应你。”接着有些感叹和惋惜道,“难得你们感情这般好。”

      宋颜闻言,眼底隐隐泛起一层薄雾,久压于心的执念终于得见天光。她跪下再次叩头,额前触及金砖,一片微凉。

      “皇恩浩荡,使陆将军得以魂归故土,安息长眠,九泉之下得以安息。臣女宋颜感念陛下隆恩。”

      灵柩不等人,宋颜早早收拾好,待送灵车马行经吴郡地界,她便随着队伍一路南下,直抵临安。

      一路颠簸,车轮碾过石板路与泥径,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宋颜倚在马车壁上,帘外天光时明时暗,映得她眉眼忽隐忽现。曾经很多次臆想再见回到临安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当时年少的她天真的以有朝一日重返故土,必是满心欢喜、热泪盈眶,是久别重逢的雀跃,是一切正向的、明亮的情绪。

      可如今立于故土之上,心却像被秋雨浸透的棉絮,湿重的坠在身上,提不起一丝轻快。

      温桓长眠于温氏祖茔,陆央珏虽得昭雪,却仍无族茔可依,孤冢新立,碑文未干。宋颜站在陆央珏的墓前,立秋后微凉的风拂面,吹得她眼底生寒。山河依旧,芳草萋萋,新绿漫野,落在她的眼中,竟生出满目疮痍之感。

      曾经在学堂里大家玩乐的画面似还在眼前,梨花树下,众人围坐诵诗,听萧明讲《楚辞》,讲辟芷秋兰、灵修美人,温桓凤眼一挑,唇边桃花般的笑,小时候是长辈的“膝上客”,长大了勾得临安万千少女偷偷往他书案上塞小笺。陆央珏嘴巴不饶人,同她说话时两个人总要吵上几个来回,最后二人在陆央瑰淡淡看过来的眼神中悻悻收声。

      那时谁曾想过,命运会将他们一个个推入烽火,碾作尘泥?当年那群鲜衣怒马、意气飞扬的少年,竟真的走散了。

      她从怀中摸出一只小木匣。还记得谢徽交给她时,同她说有机会可以带回临安,但她却未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带回。本想留着这缕发,就当是陆央瑰还在她的身边,但她望着手中的木匣,像是想到什么,淡淡一笑,趁众人不注意,悄然俯身将那缕青丝放入棺椁旁早已备好的檀木匣中。

      她将陆央瑰的最后一缕头发留在了陆央珏的身边。

      他们二人在世时受尽命运捉弄,在下面,便安心的过一段彼此守护的平凡时光吧。

      护送灵柩的队伍隔日返程,祭祀完宋颜便自己去了宋家老宅。他们一家人搬走后,宋家的宅子由三叔父,听闻她要回来,早几日便洒扫庭除,备下素净饭菜,殷勤周到。

      饭桌上,三叔母频频布菜,言语温软,问她吴郡风物,宫中起居,又小心翼翼避开那些痛处。宋颜含笑一一应答,只是心中烦乱,食不知味,入席后没吃几口便搁了筷。众人知她此行悲伤,也没有多劝。饭毕,她轻声对想要留下陪她的堂哥宋执道:“表哥,我想一个人在府里走走,你们先回去吧。”

      宋执知她心绪,只轻轻点头,温声道:“你且静一静,我带圆儿先回房。”说罢,便牵了孩子的手欲退下。谁知宋圆却挣开父亲的手,小跑几步,径直奔到宋颜面前。

      他如今已长到宋颜腰际的高度,眉眼渐显少年轮廓,只是脸颊上还有些许未褪尽的婴儿肥,一双眼睛清澈如旧。他仰头望着宋颜,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另一只手轻轻拉起她的手,掌心温热,眼中满是安慰。

      宋颜低头看着他稚嫩的脸庞,恍惚间忆起,当年在宋府的花园第一次抱着他撞见陆央珏时,被他调笑说是她儿子,要去抱宋圆的时候他十分主动地伸出手,气得她心中暗骂。同陆央珏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打嘴仗,还被宋淑仪打趣说一家三口。那时的她面红耳赤,急急辩解,如今想来,却只剩一声无声的叹息。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在这熟悉得刻入骨髓的故地,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回忆猝不及防的闯进她的脑海。那些曾经或明媚,或晦暗的片段在当事者之间已然生死相隔的现实面前,只会令她被刺个措手不及。

      她心头酸涩,却强自压下,不愿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只是温和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姑姑没事,你放心。”

      宋圆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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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啦家人们!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 后续准备修文+写点番外,番外除了徽颜会写一些副cp。求一下收藏~ 预收《络绎不绝》,大概率会先开这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