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颜》白绾逸

96、别离 他深深地看

　　宋颜立在门口，看见那个记忆中熟悉的身影，原来她的直觉是对的。她定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呼吸停滞了须臾，四下跟着息声。下一刻，所有压抑的情绪轰然决堤，“哇”的一声，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跌跌撞撞扑进谢徽的怀中。

　　谢徽站在原地，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宋颜跌落的身体。

　　体温，气息，发丝拂过颈间的触感...

　　是真实的。这是谢徽在抱住宋颜时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他的身体难以遏制地轻轻颤抖，几乎不敢眨眼。他完全没想到能这样快地见到她，以为还要同符渊周旋数日，或是更长时间的拉锯。可此刻，她就在这里，在他的怀中，真实得让他害怕。他不知该用怎样的力气去抱她，收得紧了，唯恐她如琉璃般碎在怀里，松一分，又怕她似流沙从指缝滑落，转瞬无踪，就像无数个惊醒他的梦中那样，想拉住她，叫住她，可一睁眼，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积压的委屈、思念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宋颜将脸深深埋进谢徽温暖的胸膛。起初只是无声落泪，继而抽泣哽咽，最后哭得撕心裂肺，声泪俱下，哭得谢徽的心也跟着她碎成一片一片。

　　谢徽站在原地，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宋颜跌落的身体。一瞬间，他觉得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在他的怀中。谢徽的下颌抵住她散落的青丝抬起手带着安抚意味的一下下抚摸她的长发，指腹抚过她鬓边时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无数想说的话沉甸甸压在胸口，最终只是紧抿着唇将脸埋进她的发间，悉数化为哽咽。

　　符渊看了一眼重逢后相拥的二人，一言不发地从室内退了出去，他一步步缓缓迈下阶前的石阶，脚步沉稳，低垂着的眼眸和半搭下的眼皮掩盖着眼中深不见底的黯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对不起...对不起...”谢徽声音低沉，喃喃地一遍遍道歉，“我来晚了...对不起...”好像这样便能减轻内心的自责与愧疚。

　　宋颜手环在他的腰上，在他怀里一边哭着一边轻轻摇头，泪水不住地滑落，唇角浮起一丝微弱的弧度。她不怪谢徽，她完全相信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谢徽都将义无反顾地前来救她。她不在的日子里，谢徽心中的痛苦与煎熬一定不会比她少半分，以他的性子，心中的自责与悔恨只会更甚。

　　随着宋颜哭泣的声音渐弱，屋内不知何时已悄然无声。符渊不知在何时离开，空荡荡的室内，此刻只剩他们二人。

　　他步出那扇半掩的门，身影没入回廊深处，朝自己居所缓步而去。廊下艳阳投下的光明明灭灭，将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拉得很长。他一时不想回到屋内，便停在院中央，静静仰头望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夏风和煦，带着草木的清香，高高的柳树早已褪去了冬日的萧瑟，长满了嫩绿的新叶，枝条繁盛地垂下，好似万千条飘垂的绿丝绦。一切宛如大梦一场。

　　如果宋颜不在，他或许还可以以强硬的手段留住她，纵算因此触怒龙颜与皇上对峙他亦不怕。可偏偏她是那样无所顾忌，拼了命一样的跑来内厅扑进谢徽怀里，仿佛此刻天崩地裂，唯一可信之人在侧，她要将自己全部交给他。那一刻让他如此清晰的明白，无论他做多少努力，她的眼中都再容不下他人。

　　她早已在自己的心里筑了一道墙，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隔绝在外，并亲自逼所有人退场。

　　宋颜心中明了，谢徽能带回北皇同意将她接走的消息绝非易事。是个人都能看清他们二人的关系，他又势在必得，北国至此境地，北皇岂会轻易放走一枚可作要挟的棋子？

　　日头西斜，天光渐薄，二人皆知此地不宜久留，朝令夕改乃是常事，天子一念可翻云覆雨，今日允诺放人，明日或许便是铁骑围府、刀兵相向，若再生变数，恐再难脱身。是以从屋内出来后，宋颜便先一步从谢子惟的房内将成椒唤出，将消息告知于她，并由她通知其他诸人，于酉时三刻在府门口集合。成椒虽讶然，却也知事情紧急，迅速福身应诺，转身疾步而去。谢徽则先一步亲自查验车马、清点行囊，等众人集合后即刻启程，南归故土。

　　接应的马车停在符府两扇厚重的朱门外，车辕旁分立的两匹乌骓鞍鞯上的碧玉在夕阳中分外青翠。宋颜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一刻，是以大半年来刻意轻装简从，没有为自己添太多傍身之物，仿佛从一开始，就预见了终有一日需得利落转身。因此行囊收拾起来并不费多少时辰。

　　虽对这间小室没有分毫留恋，最后离开前，她还是停下脚步，站在中央看了一圈。案头还有未读完的半卷《山海经》，她想了想，走到书案旁，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等不及墨迹全干，并叠封起来封入信封，交给了一直在门口等她的慧儿，并嘱咐道：“我走后，帮我交给你们将军。”

　　慧儿接过信封，她由于今早被支去厨房帮衬，没有参与午后追拦宋颜的行动中，虽不知今日具体情况如何，但通过府内连绵不休的议论声中也隐约猜测到一二，于是问道：“夫人要同将军告个别吗？”

　　宋颜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信件，思索了片刻，微微一笑还是道：“不了吧。”然后摸了摸她的脸，“照顾好自己。”

　　一行人按照约定时间在门口集合。在临行前，谢子惟不知怎么忽地哭起来，稚嫩面庞涨得通红，泪珠如断线珍珠滚落，怎么也不肯上车。嬷嬷在车边哄着她，指指天上的鸟，地下的花，却无论怎么逗弄，都止不住她的哭声。

　　宋颜帮着成椒，将包袱递与阮成和车夫，走过来接过孩子，前前后后转圈，拉着她的小手轻声细语地哄劝着，但仍是收效甚微。

　　“怎么今日哭得这般厉害？”宋颜用拇指指腹擦去谢子惟眼下的泪痕，她平日里不是个喜欢哭闹的孩子，也正是因此当时宋颜才决定将她带在身边。

　　嬷嬷一边晃动着手中的布老虎，试着吸引她的注意力，一边向宋颜解释道：“以往将军下了朝都过来瞧的，小姐今儿个一直没见着人，许是着急了。”

　　谢徽同车夫交涉后，刚好走过来，在听见嬷嬷的话后脚步不由一顿，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宋颜浑然不觉身后的人，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越过怀中的人朝紧闭的大门处看了一眼，接着轻声叹了一口气，停顿片刻又重新看向怀里的孩子道：“我再哄哄吧。”

　　没想到就在此时，一直紧闭着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宁静的黄昏显得格外清晰。门前马车旁的一行人等都下意识地望过去，只见符渊今日头发整齐得束起，一身暗绯交领道袍，腰侧挂着红玉髓，出现在两扇门的正中间，从门内一步步走了下来。

　　符渊没有去管他们的注视，他面无表情地径直走到车旁，在宋颜和嬷嬷面前站定。似乎是刻意避开，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宋颜一眼。

　　谢徽见他走过来，眸光微凛，左手悄然隔了一段距离虚扶在宋颜的腰侧，指节微收，眼中暗潮翻涌，有几分戒备。

　　符渊在众目睽睽之下微微俯身，平视着谢子惟红肿的眼睛，却未发一言，只是伸出手，沉默地从宋颜手中接过孩子。宋颜略一迟疑，还是将孩子递入他臂弯。

　　小家伙在他怀里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认出熟悉的依靠，小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却依旧双眸含泪。符渊将她稳稳托在臂弯里，熟练地轻拍了两下，嘴中断断续续哼着一段不知名的调子，接着便听见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等到哭声完全止住，浅浅的鼻息声融于暮色苍茫之中，他低着头又凝视了谢子惟片刻，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一言不发一直注视着他的宋颜脸上。

　　他深深地看了宋颜一眼。

　　随后低下头，闭上眼，在怀中幼女稚嫩的脸颊上，近乎虔诚地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接着单手解下腰上的红玉髓，掀开锦裘，放进了她的手中。

　　众人见到他解下红玉髓的时候，皆是一惊。只消见过他的人便知道，那是他的贴身之物，任何境况都不曾取下过。

　　符渊迎着宋颜不解与震惊的目光，只将孩子裹紧锦裘递还，手仍不忘隔着锦被轻拍了几下不忘安抚道：“听阿娘的话。”

　　宋颜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

　　她心中清楚的明白，孩子对他的全然依赖与亲近，绝非偶然。她不知道他私下里究竟去看过多少回，陪过多少时辰，但这些他从未让嬷嬷告诉过她。但她知道这样感情的牵绊，不是旦夕之间可以假扮。

　　当年在宋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双漆黑的双眸下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沉稳成熟，至此经年，他的面上轮廓依旧俊朗分明，眼神却岁月流逝愈发深邃如海，一眼望不到底，英挺的剑眉也总是习惯性地蹙着，像是有许多心事与烦忧缠绕其上。

　　在符渊转身的一刻，立夏的和风掠过长街，卷起尘沙如数不清的回忆。宋颜望着他渐远的背影，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嘴唇轻轻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句：

　　“谢谢。”

　　话音甫落便消散在穿堂而过的风里，不知他是否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