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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尾声 ...

  •   缓步穿过熟悉的回廊,脚步最终停在了芳菲园。他们一家人搬走后,园中的花木少了不少,剩余的也清清减减,不再似当日的繁盛。汉白玉栏杆围着的池水在微风中泛起涟漪,宋颜走进望月亭的石凳上坐下,望着天边流云的卷舒展。

      正出神间,忽听身后一声轻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大小姐!”

      宋颜蓦然回首,定睛一看,只见一位鬓发如霜的老妇人站在月洞门边,红眼看着她。

      竟是李嬷嬷!当年在宋府伺候她母亲多年,后来接来宋豫后,便转去照料他的起居。搬家那会儿,李嬷嬷腿脚不便,又怀了旧疾,宋崇不忍她奔波,便让她留在临安老宅,由族中照应,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见到她。

      她“腾”地站起来。“嬷嬷快坐。”宋颜连忙走过去扶她到石凳上,自己坐到她的身旁。

      “大小姐回来了。”李嬷嬷声音微颤,步履蹒跚地走近,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经年未见,没想到嬷嬷竟然苍老得如此明显,是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时日无多的状态,宋颜一想到自己和她不出意外应是最后一次相见,不由心头一酸。

      嬷嬷拉着她的手,二人甫一坐下,便急着开口问道:“豫哥儿现在如何?”

      宋颜略略低头,眼睛微垂,抿了下嘴点点头道:“他现在很好,已经成婚有了孩子。”

      “那就好,那就好,一晃过去,他竟都当人家父亲了。”李嬷嬷眼中欣慰频频点头,眼角的泪滴挤在皱纹间,拍了拍宋颜的手,接着回忆道:“豫哥儿打小人就好,大小姐你还记得有一回席上,四老爷家的给你夹芹菜,说‘女孩子家勤快些以后到了婆家才受待见’。你当时啊,愣在那儿不晓得如何应对,豫哥儿在一旁没说话,伸着筷子就把你碗里的芹菜夹回自己碗里了。”

      宋颜闻言一笑。

      她记得这件事,宋豫总是看着不说什么,但总会默默的保护着她。当年她为救陆央瑰受伤,一直是谢徽日夜守在榻前。待她终于能下地出门,第一日便见宋豫站在院门口。整个人清瘦了许多,脸色不正常的白,看见她,满眼担忧,却只颤抖着轻轻唤了一声:“阿姊。”

      那一声,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她心上。

      她忍不住上前抚摸他的脸颊,将他揽入怀中,向他保证:“阿姊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做如此冒险之事了。”

      她从前做事不管不顾,总觉得生死不过一瞬,快意恩仇便足矣。但那次看着谢徽和宋豫慌乱的眼神,为她日夜忧心不得安宁,她第一次明白,她的命已经不再只属于自己。现在有人为她心忧,为她憔悴,她便不能不珍惜自己。

      从那时起,她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思量。

      天色渐晚,暮云低垂,园中光影斑驳,在聊起宋豫后二人沉默了片刻,等到风渐渐止息,李嬷嬷才迟疑着开口:“夫人她...”

      宋颜果然在听到后眸光一黯,垂下眼帘,压下翻涌的某些情绪,声音平静答道:“父亲去世不久,母亲便随他去了。”自宋崇去世后,宋夫人的状态一直不好。去世前床榻旁虽有宋豫在侧,但她还是抱着宋融的旧襁褓,回光返照时,流着泪喃喃说想他,却是一句话都没给宋颜留下。

      李嬷嬷望着她长叹一声,枯瘦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劝慰道:“唉...小姐心里不舒服我知道,但好在公爷待你是极好的。”

      “是,父亲他,很照顾我。”宋颜跟着从情绪中抽离,点着头语气温和,目光落在远处在风中摇曳的槐树,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她不想再去追究什么。

      李嬷嬷好像有话未尽,却始终犹豫,最后似乎思及若是她今日有些事不说出口,往后再无机会,终是压低了声音:“公爷想得远啊...”

      “当年他知道夫人必然过于宠爱融少爷,怕你因此缺了齐氏庇护,所以才有温家的那个局。小姐受的那一剑其实并没有刺到要害,卧床多时也是公爷私下嘱咐的大夫,故意延缓痊愈”

      宋颜脑中嗡鸣,如遭雷击。她一直以为自己当年救了温桓哥哥一事情是个巧合,却万万没想到竟是父亲为她设的一个局,用她的“受伤”换给她今生最大的靠山。

      她尚未反应过来,只听李嬷嬷又道:“哦对了,小姐。”她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更轻了几分,想尽力减轻接下来说出的话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这里有一封信,是陆公子一次回来时留下的。他说再见你时叫我交给你。”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到宋颜手中。

      信封上面上面字迹清峻如竹,笔锋内敛却力透纸背,是陆央珏的字迹。

      宋颜接过信,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口猛地一缩,指尖微微颤抖捏在信封角落的一滴残墨上,低头望着这封薄薄却重若千钧的信笺,迟迟未动。

      不是不敢看,是不舍得看。这是她与陆央珏之间最后一点有形的牵连。

      风过庭树,叶影婆娑。

      李嬷嬷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浑浊的眼睛彼时目光慈和而通透。

      “陆公子说,他想说的话都在这里面了。小姐,终究要面对。”说罢,她缓缓起身,未再多言悄然退下。她知道宋颜此时需要的是一片无人打扰的寂静,她便将这亭子全然归还给她。

      亭子空下来,远处池水微澜,风停了一瞬,园中万籁俱寂。宋颜一个人立在亭内,手中捏着信封,良久,她闭了闭眼,终于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一挑,徐徐展信。

      阿颜:

      你拿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化作尘土,魂归离恨天了。

      不必伤心,若以我陆氏满门,能换南国危局得解,值得。更何况,我已与皇上立约,以此残躯换得的是阿姊与孩儿的周全。

      世间可托付之人,唯你。阿姊和孩子烦你替我多加照顾,这是陆氏最后的血脉,万望你能保全。

      余事不用多说,你自能理解。

      说了许多身后事,却都是我的事情。阿颜,你很好,这世间的美好,希望你都能拥有。有机会走出这方寸之地去看看世间的大好河山吧,也算是替我和阿姊完成未竟的念想。

      保重身体。

      珏

      宋颜读过信后整个人宛如被抽空,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冰凉的亭柱才勉强站稳。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残叶掠过她的裙角,吹得人浑身发寒。她手中紧紧攥着薄薄的信纸,终究恸哭起来。

      *
      忙碌了一阵,安葬好陆央珏,宋颜终于有时间同谢徽两个人待在一起。

      暮色初临,谢府西院静谧如画。吃过饭后二人并肩坐在廊下,晚风带着一丝秋凉,拂过衣袂,吹得宋颜兴致飘然。她整个人躺在谢徽腿上,静静望着天上繁星。

      大胜之后,论功行赏,谢徽被擢升为司徒,却不似往日那般忙。

      远处的一颗在一闪一闪,像是洒在墨蓝绸布上的碎银,晶莹透亮。宋颜忽然想到什么,她侧首望向谢徽,眸中带笑,语气却佯作不满:“怎么不告诉我,自己偷弄了那间屋子?”

      谢徽面目褪去了沉郁,添了几分朝气,不像宋颜在北国初见时的疲惫。

      谢徽未答,只垂眸理了理袖口,片刻后才淡淡道:“你与我成了婚,以后便不便常回娘家。总要有个属于自己的屋子。”他顿了顿,目光微转,落在她的脸上,“若是我惹你生气,你也不必心中忌讳,非得与我同床共枕。”说着用微蜷的四指指背在她的脸上轻蹭。

      宋颜心中暖融融的,被他摸得眨了眨眼,嘴上却不依不饶,故意挑眉道:“你也知道我不想与你同床共枕。”她自由自在的样子只有在谢徽面前才能纵意流露。

      谢徽闻言,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退让,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锦帛。

      “来不及了,宋颜。”

      他将圣旨徐徐展开。

      “嫁给我吧。”

      宋颜头依旧枕在他的腿上,探手从谢徽手中接过圣旨举到空中,从头至尾仔细读了一遍,视线停在卷尾“赐婚”二字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时候去请的旨。”

      “你回来之前。”头顶的声音淡淡传来。

      也是,不然怎么会封她为‘诰命夫人’,她当时只顾请旨,竟没发觉个中端倪。

      宋颜卷起圣旨,笑意渐敛,望着头顶的人眼中那抹笃定的目光,忽然觉得两个人一路风风雨雨,她受到的挫折磨难,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如果最终是谢徽,那过程困难些也无妨。

      良久,她抬手捉住他的袖口,拉进怀里,撒娇似的抱怨道:“谢徽,我这次嫁给你,就再没办法同你分开了。”

      放眼满南国也没有和离两次的说法,她这次答应,可是把余生都交给他了。

      “嗯。”谢徽伸手,掌心温热,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轻轻摩挲,“你再也不能跑了。”

      宋颜转过身子窝在他的怀里轻笑了一声,闷声道:“嗯,再也不跑了。”

      因为是第二次成婚,也就没大张旗鼓,两个人邀请了一圈好友在府中相聚,也算是为了庆祝宋颜平安归来。

      令姚拎着一壶酒,在府门口递给宋颜,宋颜回身看了一眼,想起之前她只喝了一口便发生了那样的事,心中发怵,拉过令姚到一旁小声问道:“这酒不会还是上次的作用了吧。”

      令姚瞧着她脸红的样子,忍不住笑弯了眼,绣面芙蓉般的笑容骤然绽开,衬得她双颊绯红,头上斜插的鸭形发饰展翅欲飞,衬托的她脸颊更加美丽生动。

      “上次是为你们二人增添情趣,如今不需要了吧。”说着眼神在他们二人身上流连片刻,又看向宋颜,颇有几分担忧道,“谢侯...不会不行吧...”

      宋颜努了努鼻子,脸上红得更甚。

      众人落座,柔贵妃落座上首,宋颜坐在她身侧方便照顾。柔惜知道是她嘱咐秦南卿在宫中多多照顾自己,又因宋颜敢孤身去边境打探消息而生出敬佩之心,是以自打宋颜从北国回来,二人之间的关系好了许多。于是在众人吃得热闹之时,宋颜趁机凑近些,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笑意,眨了眨眼大胆问道:“你同他怎么样了?”听谢徽说,柔贵妃之前闹着要出宫,裕皇为了能留住人,恨不得摘天上的星星。

      柔贵妃眼尾一挑,轻哼一声:“他妥协了。”

      宋颜很佩服地看着她。

      “嫂子,我敬你。”

      谢徵游历归来,长高不少,皮肤白皙如玉,面容依旧温和,神色却比在谢府的时候沉稳许多。宋颜因为之前的事情一直对他心有亏欠,总归是他们宋家负了人家,所以他在许府暂避战乱的时候,她总是三天两头去信给许慎,叫他多多关照。

      她起身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盏时,眼神不由落在宋豫身上。只见他低着头,在席间沉默地饮酒,一杯又一杯,动作克制而压抑,偶尔抬头眼神深暗地望向谢徵的方向。

      深秋夜凉,宋颜席间多饮了几杯,酒意上涌,觉得身子火烧一样,随便脱了大氅,结果夜风穿堂而过,寒气直透肌骨,翌日清晨便发起热来。

      隔日谢徽进宫,帮她去请秦南卿,彼时的秦南卿已是太医院管事。如今的他官服加身,却依旧眉眼清润,嘴唇淡淡的粉,雨后初绽的芙蓉一般笑得纯净。

      他坐在宋颜榻前,三指轻搭她腕脉,片刻后收回手,语气平和:“风寒入体,不算重,我给姑娘开几服药,发散发散便好。”

      “只有你还在管我叫姑娘。”宋颜倚在锦被上,唇角微扬。

      秦南卿一笑,略一低头,笑意未减,在她面前依旧十分恭敬谦和:“习惯了,往日里同将军说话,总是要注意些。”

      宋颜眸光微动,心头忽地一紧。

      她抬眼看他,鬓若刀裁,圆眼似含秋波,笑容依旧温和无害,可眼底深处,似有暗流一闪而过。她忽然觉得,秦南卿好像知道些什么,或者...一直与某些事有所牵连。

      秦南卿看着她疑惑的表情,目光掠过窗棂外斜照进来的阳光,语气轻缓,似在叹息:“不知道将军此刻在做什么。”说着唇边扬起一丝笑意,“不过姑娘的消息,将军无论在哪里应该都会知道。”

      话音落,未等宋颜反应,他已躬身一礼转身告退,背影干净利落,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心之语。

      可宋颜却怔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难道她当时传递消息的事情.....

      “夫人,你快出来看!”未及细想,成椒小跑进来唤她,声音里满是惊喜。

      宋颜披上外衣,随她走出屋子。只见院中桂树正盛,金蕊缀满枝头。谢徽立于树下,手持一根青竹竿,正轻轻敲打高处的枝桠。桂花簌簌而落,洒在铺展于地的素绢布上,偶尔几朵落在了他的肩头和发梢。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见是她,唇角微扬。

      宋颜站在廊下。秋日正好,微风卷过树梢,桂花纷然而落,彼时的谢徽正立于树下笑望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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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啦家人们!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 后续准备修文+写点番外,番外除了徽颜会写一些副cp。求一下收藏~ 预收《络绎不绝》,大概率会先开这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