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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重逢 每一块骨头 ...

  •   宋颜在茶馆听见陆央珏战败的消息时,手上的动作一顿。

      春雨如丝,细细密密地交织在青色瓦片上,从茶馆的门外看去,长街被雨雾笼罩,天色也被压低几分。她怔怔望着茶馆外迷蒙的雨丝,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很久,一个意识才迟缓地落进这片空白里,她这才反应过来,陆央珏已经不在人世了。

      曾经那一点想要见到他,当面问出叛变初衷,或是其他什么隐情的心思顷刻间完全从脑海中消失,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只有想见见他。她只求见他一面,哪怕只是站在他的面前,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如果可以。她什么都不会问了,什么也都不用知道了,她不关心,她如今只关心他的安危,他的生死。

      雨势渐渐大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不一会儿街上便一点人烟也没有。整个世界逐渐被喧嚣的雨声填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闷得人呼吸不畅。

      宋颜的心一下一下缓慢地跳着,雨珠形成的一道雨幕在她面前拉开,幕前一张张面孔流转,牵扯出她痛苦万分的心绪。温桓已经为了家国魂断沙场,宫墙之内的陆央瑰在留下孩子后毫无求生之欲撒手人寰,为什么陆央珏还不能活着呢?

      为什么?宋颜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如此残忍,将她所爱之人一一夺走?

      她的内心痛苦不甘地质问上苍,声泪俱下只为求得一个解释。可是无人应答,只余她一人缥缈地站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中央,百呼不得应。于是她慢慢蹲下开始反思,难道是她曾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触怒了上天吗?可若是她有错,青天在上,大可以直接惩戒于她!无论将她贬入哪一层地狱,皆是她罪有应得,罚她一人便好,为什么要让她身边的人都落得如此结局。

      耳边陆续传来的边关战况,朝堂局势,此刻听来都像是隔了一层厚障壁般模糊不清。什么胜利,什么失败在她眼中都不重要了,她只想要陆央珏活着,无论他在哪里,他在哪里都好。

      宋颜整个人弓着身子,额头抵在桌子上小声抽噎,不敢太过引人注意。她双手压住胸口,想要扼制心上的疼痛传到她的身体,五脏六腑,让每一块骨头都在痛,为生痛,为死痛,痛得她四分五裂。

      坐在一旁的嬷嬷看见她这幅样子,有些震惊,却始终不敢出声。谢子惟在嬷嬷怀中看着自己的母亲泪眼婆娑,伤心难耐的样子,似乎感同身受般眉头微微蹙着,在怀中努力挣扎着伸出双臂去够宋颜的脖颈,想要上前去搂住她。

      宋颜感受到脖颈上的力量后,背上的耸动渐止,她从桌上缓缓抬起头,眼中满含水意的看着谢子惟。

      谢子惟今日穿了一身翠绿色锦袍,在被乌云压住的昏暗茶馆内,宛如干涸土地上最后一株新芽。

      这个眼睛像陆央瑰,眉宇间又隐隐有着几分陆央珏少年时清俊影子的孩子,现下是陆家在这世上的最后一脉骨血。她不自觉抚上婴儿稚嫩的脸庞,望进面前这双黝黑澄澈的瞳仁里,仿佛要从那未经世事的单纯中,消解一部分蔓延开来的痛苦。

      在她回府不吃不喝,摔碎一只只花瓶和几乎所有瓷器,来吓退每一个进房送饭的侍女小厮的第三日,符渊终于在一个下午走进她的房里。

      几日不见,他也似乎增添了几分憔悴,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符渊一进门便走到床前将眼神空洞的宋颜一把拉起。他居高临下,冷漠地望着她,左手捏着她的下巴,右手从侍女手中接过盛着清粥的瓷碗。墨色柔顺的头发由于蓦然起身从肩头滑落,发尾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后缓缓垂在腰际,宋颜眼中晦暗,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便垂搭下落在角落里的檀木花架上。

      “张嘴。”符渊强硬地掰过她的下巴,语气平淡无波,但眼神中的不容置喙让她无法反抗,她也因为几日未用食根本没力气反抗。强硬地灌下半碗粥,符渊手上那不容抗拒的力道才逐渐放松,绷紧的后背也跟着卸下一半力道。

      瓷碗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并未打算继续侵扰她的安宁。临走,符渊的目光望向窗外悠远的不知延伸至何处的天,几只孤雁从上方的天空中掠过,留下几道苍凉的弧线。

      “诈降投诚,举家为惑,当军师、打头阵,能做到这个份上,他死时想必没有什么遗憾。”

      一声轻响传来,两扇门间露出一条缝隙,外头明亮刺眼的阳光从缝隙间透进来,正正落在宋颜苍白的脸上。她坐在床上抬起头,迎着光眯起眼,模糊地恰好看到符渊的背影在门口短暂的停顿了一下。门在他离开后缓缓合上,光亮也只在她脸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瞬,接着她便又重新跌回黑暗。

      而后的日子里,嬷嬷和谢子惟被安排在她的屋子里吃饭,谢子惟见她不吃,跟着吃得也少,逼得宋颜不得不每日按时好好吃饭。

      再然后,符渊对她的看管愈发严格起来。

      南国胜利的消息,宋颜是在接受陆央珏已死的过程中,逐渐反应过来的。

      春末的一个午后,她将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雕花木椅上,上半身伏在镂空的椅背间,头贴在微凉的木纹上,想将很多事情想清楚。

      她知道,哪怕她当年拼尽全力也未能成功传回消息,这场战争终究还是以南国的胜利而告终。此刻的吴郡,定是万人空巷,街头巷尾尽是欢呼雀跃声,庆祝着来之不易的和平。

      而她,却被命运抛弃在这屋内远离喧嚣,偏安一隅,无人打扰。无人打扰,像被风遗忘的一粒尘埃,也无人知晓。春已深,可这北方的冷意却迟迟不肯退去,她一个人坐在屋内,心中难以言喻的怅然。她的亲朋故友是否会在举杯邀月的时候记起她吗?他们是否知道,在遥远的另一方,有一个人同样每晚对着月亮,期盼着重回故土。

      南国还有人记得她吗,还是南国所有的人都在为胜利唱和。大家是否会以为她在路途中遭受横祸,放弃寻找了呢?那她将一辈子在北国做一个孤魂野鬼。或许也有人能感知到她没有死,可那又如何?隔着千山万水,有谁愿意千里迢迢来到冰天雪地的北国,冒着生命危险赌一个不确定的事情。宋颜苦笑。

      而就在她连门都不被允许的那一天,她知道,这世上是有人朝她奔来。

      心中好像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召唤,门外马蹄的嘶鸣声隐约传进她的耳畔,踏在她记忆中最敏感的落脚点。多年后宋颜再忆起,不知道自己当年到底哪里来的力气,哪怕山拦水阻,她竟也能挣脱寸寸桎梏,向着心中指引的方向跑去。

      “夫人,将军嘱咐过你不能出去。”几个奉命看守的侍女小厮见她突然冲向门口,惊慌失措地上前拼命阻拦,但他们拦不住一个以命相搏之人。宋颜衣袂翻飞,发簪坠地,不顾一切地向前奔。

      一路跌跌撞撞提着裙摆朝内厅跑去,身后小厮侍女的呼喊声、追赶声在回廊中高高低低的延伸着响起,其间夹杂着摔盏翻案的碎响,杯盘倾覆,乱作一团。一时间,沉静如海的符府因府中夫人离弦之箭般的骤然奔逃,翻涌起层层惊澜。

      “夫人!夫人!”一个离得最近的小厮指尖已然触到她的袖角,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宋颜被身后的力量钳制。她来不及多想,猛地回身,肩头一沉,旋腰发力,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挣挣,外衫飘落在空中,“嘶啦”一声,外衫自肩头裂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风飘然坠落,宛如秋日里被狂风卷离枝头、打着旋儿下坠的第一片落叶,徐徐跌落阶前。

      内厅门前,明显有两派人守在门口,壁垒分明,在阶前无声交锋。符府一派身着银甲的侍卫未等听清远处的叫嚷呼喊,从紧张的局面中回神阻拦,宋颜已先一步冲进去,憋着一口气用身体将门撞开。

      屋内的两个人在看见她的瞬间,都“嚯”地从椅子上起身,容色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几乎是在拼命的她。宋颜此刻发丝凌乱,中衣半敞,嘴唇褪去一半的血色,狼狈至此,却有一股不屈的坚韧之气。

      她强压着喘息声停在门口,左手抓在门框,指节泛白,肩头微微起伏,抬头环顾了一圈,眼神中一抹轻蔑的笑意。好一会儿,她都在扶着胸口平稳气息,由于刚刚一路跑得过急,以至于现下嗓子干涩,说不出一句话。

      忽地背后一阵风起,吹得她发丝飞扬,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颈,在风里微微仰起,清冷孤绝,如一柄断玉。

      屋内左侧暗影处符渊眸色沉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身上。玄衣坠地,衣尾安静地停在脚边,袖下的手不自觉攥了个虚拳,脸上的情绪复杂,似乎还有些紧张。

      而自破门而入的那一刻起,宋颜便从未分给他半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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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啦家人们!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 后续准备修文+写点番外,番外除了徽颜会写一些副cp。求一下收藏~ 预收《络绎不绝》,大概率会先开这本
    ……(全显)